摘要：宫本百合子是日本大正时期的著名女作家。作为一名活跃在二战时期的作家，宫本百合子在创作的过程中提供了一个从女性无产阶级作家的角度记录战争的全新视角，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战争观。而这种战争观的形成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本文欲从其前期的《贫穷的人们》《伸子》《道标》等作品中探究宫本百合子文学中战争观形成的渊源。

宫本百合子是日本著名作家，1899年生于日本东京。她的父亲中条精一郎是留学英国的著名工程师，外祖父西村茂树是明治时代的启蒙学者，母亲在文学方面也颇有造诣。在家庭环境的影响下，百合子从小对文学就非常有兴趣。她如饥似渴地阅读二叶亭四迷、夏目漱石、森鸥外等日本近代作家以及罗曼·罗兰、列夫·托尔斯泰、高尔基等欧洲作家的作品，为日后的文学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在长达三十五年的创作生涯中，宫本百合子创作出了众多优秀的作品。作为一名活跃在二战时期的作家，宫本百合子在创作的过程中提供了一个从女性无产阶级作家的角度记录战争的全新视角，这也使得宫本百合子的文学作品中传达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战争观，而这种战争观的形成原因又是多种多样的。笔者想通过分析《贫穷的人们》《伸子》《道标》等作品，从思想观念、社会道德规范、文化传统等方面分析宫本百合子文学中战争观的渊源。

一、和人道主义的相遇

1、 托尔斯泰和白桦派

从明治中期到大正初期，俄国作家群为日本带来了浓厚的人道主义思想。在这种热潮之中，幼时就热爱文学的宫本百合子从大正 4 年（1915年）起逐渐痴迷于俄国文学，尤其是人道主义色彩浓重的托尔斯泰的作品。由于受托尔斯泰作品中进步人道主义的影响，宫本百合子一向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抱着深厚同情。随着这种同情的进一步加深，她逐渐有了把下层劳动人民的生活写出来的想法，《贫穷的人们》便由此诞生了。后来经坪内逍遥介绍，《贫穷的人们》被刊载在当时颇有权威的综合性杂志《中央公论》上。宫本百合子也凭借着《贫穷的人们》一跃登上文坛，并迅速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明治末期，日本文坛开始批判转向自我暴露和肉欲描写的自然主义文学，“白桦派”文学应运兴起。“白桦派”文学的思想基础是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他们不满足于纯客观的自然主义和主观消极的唯美主义，尊重人的个性和自我肯定，主张人的价值是艺术的源泉。在日本文坛，“白桦派”文学集中体现了托尔斯泰及其作品的影响和人道主义思想。

宫本百合子出身于明治维新之后才加入统治阶层的士族，在阶级特性上，与“白桦派”同人有着极为相似的伦理主义倾向。此外，宫本百合子与“白桦派”同人，如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等人有着密切的交往，无形中从他们那里也汲取到了人道主义思想的营养。

2、宫本百合子对人道主义思想的接受与变异

宫本百合子人道主义素养的产生，除了以托尔斯泰为代表的俄国作家群和“白桦派”的影响之外，与作者自身的经历也不无关联。宫本百合子从登上文坛开始，其所属阶层便被确定为资产阶级，但实际上，在父亲的建筑事务所获得成功之前，宫本百合子全家一直过着艰苦的生活。宫本百合子 4岁时起便经常去祖母居住的福岛县开成山，10 岁之后，每年暑假也几乎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这种经历让她真实地体验到农村生活，深切地观察到村民悲惨的生活状况，进而从心底产生共鸣。正是这种与贫民的情绪共享，在人道主义思想的影响下，促使宫本百合子产生了想要改变他们的生存现状的想法，并在《贫穷的人们》中表达出来。

这种创作初期人道主义思想的养成对宫本百合子的战争观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对众生平等的接受，对博爱的赞扬，对底层社会的人们发自心底的同情，都是其战争观形成的基础。

二、女性主义的孕育

《伸子》是宫本百合子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素材创作的自传体小说。该小说的主人公伸子为了追求生命自由和个性解放，两次挣脱家庭的牢笼，一次挣脱婚姻的牢笼，勇敢打破世俗对女性的各种规定限制，坚定追求女性的自我与自由。《伸子》中所展现出来的女性主义的觉醒，背后映射出的是主人公对家父长制的反抗，对男性优先社会的反抗。在此过程中，宫本百合子站在女性的立场对两性不平等的反抗为后期宫本百合子文学对战争的反抗提供了斗争的经验和思想的基石，对宫本百合子战争观的形成也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不容忽视。

1、挣脱家庭牢笼

《伸子》中的主人公伸子出身上流阶层，母亲多计代墨守传统并代行家长之责。她将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女儿身上，企图通过培养伸子来实现自身的价值。但是过于严格的要求让伸子喘不过气来，于是主动要求跟随父亲去美国，以寻求暂时的喘息。

在美国生活期间，伸子在一次聚会上与佃一郎相识，并于不久之后确定了恋爱关系。在没有征得父母同意的情况下，伸子私自决定与佃一郎结婚。在当时，这是个极为大胆和叛逆的举动。因为根据长久以来父权文化传统，女性本身无权决定自己的婚姻命运。伸子的这种举动无疑是对当时的权威----父权制社会的挑战。《伸子》中的主人公伸子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对传统和世俗的反抗，对自己决定的事情的坚持，其实也与后期的宫本百合子文学在当时的军国主义政府的压迫下坚持反战理念，拒绝转向的举动有共通之处。这种在社会大众普遍默认父权制传统的背景下反对父权制，为后期的宫本百合子文学在一个倡导战争的国家进行反战运动提供了思想上的准备以及反抗的经验。也是构成宫本百合子战争观的重要元素。此外，在这种反抗中，还包含着伸子强烈的挣脱束缚的自立意识，体现着女性对自由的向往和对男权主义的反抗。这种对于自由的向往贯穿了整个宫本百合子文学。宫本百合子的文学中一直在寻求自由，在女性主义时期寻求女性在婚姻关系以及家庭分工上的自由，在无产阶级文学时期又在追求普通国民生活的自由，所以才反对束缚了国民们自由的战争。

2、伸子的自我构建

即便进入了婚姻生活，伸子的婚姻状态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模样。在伸子所生活的时代，墨守成规的传统是男主外女主内，女性结婚后必须放弃工作，全心全意照顾家庭，经济上完全依靠男人。而伸子在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反抗这个习俗。伸子本就是一名优秀的青年作家，结婚后也准备继续自己的事业。对于她而言，如果结婚就到达了人生的一个终点的话，那人生就将毫无意义，“人为什么一结婚，就像到了人生的一个终点似的松懈下来了。很多男女不由自主的被引导着，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一生。伸子不愿意自己结婚后也那样度日。她不想结婚后要孩子，也不想靠丈夫发迹，也没有让别人称自己为夫人的欲望。佃有佃的事业，自己也有自己的事业。经济方面，伸子没有依靠他的必要。伸子只想和他一起生活，互相搀扶着走人生之路。”对于伸子而言婚姻中的两性之间应该是平等的，因此面对事业和家庭，伸子明确表示：“事业不能放弃，也许一生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不能放弃。如果必须要我放弃的话，那我们只有分手了。”对伸子来说，婚姻中的两性应该是平等的，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依附另外一个。

伸子不仅自己主动追求结婚对象，在婚后两个人矛盾冲突加深的情况下，还主动提出离婚。婚后生活的种种冲突让伸子认为在这种泥淖的生活里已经呆不下去了。在文中，作者这样叙述道：“结婚以来四年之间，她的生活在精神上一直是和丈夫毫无间断地做斗争，伸子的精神状态完全处于危机之中。她紧张的内心逐渐充满了苦恼。”从本心来说，她不愿意放弃自己选定的结婚对象，她不断调整自己，努力与佃交流，希望两人共同努力。然而佃已经35岁了，在外漂泊多年的他渴望的是一种安逸稳定的生活，他“没有理想，没有热情，也没有思想”，并企图从精神上控制伸子，在极度的绝望和幻灭中，伸子决定离婚。宫本百合子文学中所传达出的勇敢的及时止损的能力，也为后期宫本百合子文学接受社会主义，向无产阶级文学迈步提供了基础。积极寻求向上的宫本百合子文学对当前的资本主义社会充满了质疑，并变得渐渐迷茫，这一切的疑问都在逐渐的接受无产阶级的学说之后得到了解释。宫本百合子文学中对无产阶级文学的接受也为后期其在战争期间坚持的反战以及战争结束之后对和平以及民主主义的宣传提供了一定的理论基础。

宫本百合子文学在聚焦女性主义时期所形成的对传统权威的反抗，对自身信念的坚持都是宫本百合子战争观的重要组成内容，为战争时期淋漓尽致的反对战争提供了坚实的思想基石。

三、对共产主义思想的接受

《道标》时期的宫本百合子文学主要记录了主人公在苏联以及欧洲游历的所见所闻。在《道标》中，主人公伸子和芳子一起赴苏联旅行，正式踏上了苏联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宫本百合子通过弟弟英男的自杀和长达七个月的欧洲之行，彻底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腐朽与没落；另一方面，通过对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描写，凸显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宫本百合子在二者鲜明的对比中，内心逐渐倾向共产主义思想，并最终确立了共产主义信仰。

在《道标》中，宫本百合子描述了苏联举行劳动节游行的宏大场面，并为之深深地感到震撼：“当伸子看到身着各式各样的服装，穿着帆布鞋，举着标语牌的人们排着密集的队伍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面突然涌出了泪水。这些人们是多么明显地把自己的感情表露了出来呀，他们各自又是多么亲密地把身体相互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呀。在数个全副武装的机械化部队过去之后，行进而来的是劳动者的队伍，使人非常明显地让人感觉到他们身体的柔软和心灵以及血液的温度，伸子觉得仿佛自己的身体也在被那种活动着的波浪席卷进去似的。……对于那种节日气氛的浓重，伸子感到有一种连心灵都被征服了的感觉。”[ 同上]

体会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社会的各种风情也让宫本百合子文学不再拘泥于日本民族，而是从更广泛的角度看待各种社会问题，所以宫本百合子对待战争的态度才一直是反对的。在战后大多数作家都一味把目光聚焦于战争给日本人带来的伤害的大背景下，宫本百合子的文学才能够比较客观的反思日本的战争行为，表达出一定的罪责意识。

《贫穷的人们》时期的人道主义经过《道标》的洗礼，转变为范围更加宽广的人道主义，因而宫本百合子的反战文学能够在反对战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去思考当权者给国民带来的痛苦。

人道主义思想是宫本百合子文学的情感底色，女性主义思想的养成则为宫本百合子的文学中增加了无畏和洒脱，而共产主义思想则为后期的宫本百合子文学提供了真正的精神指引，这几种思想相互影响，共同融合，才构成了宫本百合子文学中的反战底色，形成了独属于宫本百合子文学的战争观。

基金项目：[本文为四川外国语大学研究生科研创新项目资助]

[日]宫本百合子.宫本百合子选集.冯淑兰，译.北京：人民出版社，1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