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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他们的眼睛
——“乡村之限”影像计划纪实
数码影像时代
2011年6期
“1997年,我弟弟拿了一台模拟信号的大机器,在我家放了一个夏天。我很好奇,弄懂如何开关机,便拍了玩。拍的是生活里的事:过节,祭祀神山,夏天的聚会,动物等等。过去拍MPF讲究主题,后来发现可以记录变化,觉得是回事儿了,想编辑出来。记得1998年河里发大水,桥和庄稼都被冲了,这些都拍了,但被县里拿去了……”仁青桑珠笑着说。
“我汉语说不好,心里想的讲不出来,简单说说。那是1998年,村里过春节‘跳锅庄’,弟弟带了一台肩扛式的模拟信号摄像机拍了一个晚上,然后放给大家看。他忙不过来时我也拍了两下,挺好玩的,但那天因为电压不稳,结果把机器烧坏了。2002年,我掏钱买了一台小DV,拍村里的唱歌、跳舞和开会。有家公司来开发我们的千湖山,群众争议很大。我把这件事情都拍下来了,但不会编辑,就先收藏着……”汪扎大叔慢慢地说着。
“2003年,一个朋友带我们到中甸参观,他带着DV,我有了机会跟他学习拍摄,记录下从怒江到中甸的过程。每个星期六都会放给村里人看,还有人不信是我拍的。后来一个朋友带来的摄像机留在我家里,正好村里出了不好的事:电力公司砍了我家20几棵核桃树,被我拍了下来,经理不承认,我说要把片子给媒体曝光。我得知省长要到怒江,便找到林业局长让他带我去见省长,他看了片子,最终电力公司赔偿我六万元人民币。我们是三江并流的核心区,好的坏的事情都很多,我要拍了让下一代看。”阿洛激动说。
“西部乡村式”影像的诞生
当有人问起为什么开始做这样一件事情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上面这个场景,来自乡村的学员们一个个拿着摄像机上来介绍他们“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经历”。其实“村民拿起摄像机”已不再是什么稀奇事,当我漫步存乡村的集市,常常看到一堆堆内容粗糙却很有本土特色的音乐光盘、小品光盘和流行音乐光盘放在一起“热销”。仔细分析热销原因,就是因为这是当地人自己拍摄的他们熟悉的文化活动或MTV;我经常在参加一个村庄的重要活动时,看到一个拿着摄像机的村民忙前忙后地在记录,到了晚上,我也跟着村民们在笑声中看着白天的生活在电视里得以重现。早在我们开始培训之前,影像其实在乡村里已经按它自己的方式开始发芽了。当然,从几个学员的表述当中可以看出,影像对于他们而言还不仅仅只是一个娱乐的工具,更是一个记录和发声的工具。
我所在的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以下称“山水”)是一个从事中国西部自然环境保护的环保机构,但一个做环保的机构怎么会和影像专业的培训扯上关系了呢?这还得从“山水”在中国西部的工作经历开始说起。“山水”选择在中国西部开展工作,是因为那里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也是中国生态环境最好、动植物最丰富的区域之一。这些地区不是无人区,而是有着各种少数民族居住的存庄或牧区。长期的生存适应已经使这里的人们创造了一套与当地环境相和谐的生产生活方式,和利用自然资源的制度及世代传承下来的传统文化,这些生存方式也正是我们止在追寻的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实证然而对于城市中的很多人来说,乡村无疑是被贴上了“落后”和“贫穷”的标签,由此误解所导致的就是西部正在按照东部的模式在发展。在这个发展的大潮中,我们怎么样才能听到来自乡村老百姓对于发展、对于环境和对于未来的想法?我们怎么样去真正理解他们的价值观念?影像,是否能成为他们最后表达的一种方式和途径?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简介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简称“山水”)是中国本土的专业环保机构。我们希望融合国际视野与中国传统智慧,做实事、说真话,以在四川、云南、陕西、甘肃、青海和西藏的25个自然保护区和120个多个乡村社区的实践作为基础,将山水建成中国最具影响力的自然保护创新性人才的培养基地、最佳案例的实践基地,以及推动中国发展体现生态公平的交流平台。
我们相信:
大自然的无私馈赠哺育了人类和世间万物。人类社会已经面临发展的十字路口,为了自身和地球上所有生命的繁衍繁荣,我们必须尊重、呵护自然,寻找一种平衡、持续的发展道路;
一个平衡、持续发展的中国和世界,必须基于体现生态公平的发展模式,尊重和体现生态的价值、生态保护的价值;
生态公平的最佳实践,源自当地基层,创造性地利用传统智慧、现代科学、政府政策、市场机制等综合手段,探索激励机制和解决方案:也源自利用社区、政府、企业、学术界等强有力的跨界合作网络,提炼总结推广在基层的实践经验和知识:中国拥有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渊远文化和实践智慧。中国继承和发扬生态公平的努力也一定将成为献给地球上每一个人的礼物,并成为我们留给后代的最宝贵的遗产。
用影像经营乡村文化事业
传承少数民族文化
“山水”从2007年启动了“乡村之眼”影像纪录项目,在云南、西藏、青海、四川等省区对农、牧区居民进行视频拍摄和剪辑方面的培训,支持当地人拍摄自己的纪录片来表达他们对自己家乡文化及环境的理解。四年来,项目共开展了四期不同主题的活动,即“自然与文化”、“我们是主角——灾后社区生态文明重建”、“每一个鲜活的生命”、“年保玉则——记录家乡的环境与文化”。项目至今已经在云南、四川、青海、西藏共培训了40多名乡村学员,拍摄制作了近40部作品,到目前为止,仍有一半以上的人坚持在拍摄,该项目本身也从一个简单的培训班发展为一个公益影像计划。发起这个计划也是希望我们除了办培训班的形式以外,能为这些影像的传播寻找广泛的渠道,并陆续在乡村建立工作站,以长期支持相关的乡村影像工作,同时开展乡村的放映活动。
四期的活动从操作形式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每期都带有一个主题,而且大部分主题都是和生态与文化有关。很多人也问过我,是不是我们刻意把他们引导到这些主题上的?作为办培训班的缘起,我们对主题是有预期的设想,但这个设想其实也是和乡村目前面临的文化现状是相契合的。现在的乡村面对着一个资讯发达的时代了,媒体展示了外部世界的奇妙,让大多数没出过远门的村民长了见识,也提供了一种现代物质生活的幻象。它们所包含的价值观与生活形态,都远远脱离当地民众的传统,甚至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如诱导年轻人对物质享受盲目崇拜,对暴力和性的宣扬,以及曲解了经济和旅游开发的意义等。所以长期以来,这个地区的民众一直在受到外来影像的熏陶,充当信息的被动接受者,却从来没有通过影像发表看法的权利。
来参加培训班的大部分学员们都是乡村的自发者,来自香格里拉县的汪扎大叔平时除了拍摄自己关注的一些内容外,更多的时间是在拍摄村庄里的节庆活动和锅庄舞蹈。来自青海久治县白玉乡的学员扎西桑俄在谈到他们的主题为什么要关注文化的时候,他这样说道:“现在我们看到的大部分关于藏族人的电视剧鲜有藏族人自己制作的,剧情就不用说了,你一看服饰就知道全部是错的,男的服饰上有很多女的才能穿戴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传播了以后,年轻人都不知道真正的传统服饰是什么样的了……”从学员们的表述中,我们能看到生活在农区与牧区的人们不但很少有机会参与到主流文化的建设当中,而且由于视野与手段的局限,也无力经营属于本土的乡村文化事业,延续数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也会随着民间土壤的流失而逐渐湮灭。另外,学员们关注的生态主题,更是缘于乡村生活与自然环境的直接联系,村民或牧民们对于牧场退化、河流污染等环境问题有着切肤之痛,因为自然环境的变化将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生计,所以他们也更愿意用手中的摄像机记录身边的生态及环境变迁。当然,廉价的数字媒体和有广泛参与性的互联网的普及似乎成为了表达和改变这些现状的一个契机,所以类似“乡村之眼”这样的培训班的出现看来也成为了历史的必然。
乡村影像,渴望表达
和专业的一些影视工作者相比,这些乡村学员的拍摄技术显得不是很专业。我们认为拍摄技术是一个需要慢慢完善的过程,所以培训班里面更关注的就是“拍什么”的问题,即主题讨论。因为从主题到拍摄计划,是每个学员拍摄思路逐步清晰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则是要经过培训班的指导老师和其他学员的问题挑战来完成的。比如,你的主题用影像能表达得出来吗?你要拍摄的内容在预定的时间内能完成吗?你需要从哪入手开始拍摄?你拍摄的对象是谁?谁是讲故事的人……对拍摄经验还比较欠缺的学员们来说,想拍什么还仅仅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而这些念头中有些可能是不适于用影像来表达,而有些好的念头也需要讨论来逐步细化,甚至要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用讲故事的方法讲出来更为深刻,下面一段文字就记录了第四期培训班的学员南木措的关于拍摄主题“牧女”的讨论。
南木措说:“在牧区,牧女以前的生活是最辛苦的,男人们一整天都在街上玩,要么一整天都在睡觉,家里生活来源主要靠女人,夏天晚上两三点起来挤奶,收拾牛粪,生活非常艰辛。”在场的学员除了南木措都是男人,一听她的话就笑了,马上拿牧人老王开玩笑,说他也是整天在睡觉。老王和贡杰也接着说:“女的每天都在反复的工作,捡牛粪中间还要回来烧茶,外面里面都要收拾好,放牛放马放羊,男的很少管,里外弄好,男的才说现在几点了,才起来。”大家便建议这个片子还要拍男的,拍出来教育男人们。有人说也要用采访形式。其他人说不用采访,一句话不讲最好。贡杰又说,女的到晚上八、九点才休息,男的骑摩托出去,女的收拾得好好的才回来。春天笑着说,那拍男的骑摩托出去一个镜头,骑摩托回来一个镜头就行了。南木措接着补充道:“牧民的钱不存卡,放在箱子里,男人想出去就拿着几百元,输了回来打老婆。”贡杰说:“打老婆还有很多理由,出门时没送啊,送饭用左手还是右手等等,牧区最尊重的是两手端着。”大家七嘴八舌补充道:藏族的风俗男的拜佛煨桑,女的打酥油、倒灰,这些也要拍出来;现在讲男女平等,其实不是。女的不能盘腿坐,坐法是尊重的形式。这么多堪布中间一个女的来盘腿坐着,就是不尊重他们,蹲着就是很尊重。之后,又有人用开玩笑的方式提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小心哪家因为拍摄发生纠纷,把你打一顿哦。”大家都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注意,有的说:“光盘出来,那家可能会找她麻烦呢。”有的想办法:“认不得的地方放还可以,拍家庭纠纷能不能把脸部模糊掉?”
每次培训班的主题讨论都是一次话语狂欢,就像上面这个主题的讨论,从妇女的权利问题,引申到了影像的权利问题。一个小小的故事,就像一团发酵的面团,会渐渐扩散,引发出更多的细节,直至一个问题的整体。故事会式的讨论,不是从一个结论、一个道理出发,不是老围绕着一个枯燥的主干纠缠,而是抓住一个生活的细节,剖析来看,扩大来看,一点点归纳出道理。这个方式,其实跟用摄像机看事物相类似,所以,语言的故事和影像的故事很容易穿插交织。在以往的纪录片活动中,语言的表达,或被图像的力量掩盖,排斥,放映之后观众提问,往往显得肤浅和苍白。而乡村之眼的每次培训,却都能在影像和话语之问形成有趣的互动,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常规的放映活动后的提问,大多不是故事式的,而是讲道理的,所以难以延续先前影像中表达的细节,显得枯燥无趣。如果有人在提问中把自己的经历摆进去,才会引起观众的兴趣。
从理想到现实的跌落
带着话语狂欢的余温,每个学员开始了他们各自的拍摄,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系列与拍摄有关的问题。牧民学员兰则开始拍摄他心爱的藏狗,可镜头前这个家伙怎么也无法展现讨论时他所说的与狼搏斗的精彩故事。白玉寺院的堪布图登尼玛在找寺院经堂建筑的拍摄思路时才发现,自己不该是拍摄者,而是讲述的主角,因为整个寺院建设的设计图都在他的脑袋里。拍摄即将失传的马鞍制作技术的洛朱把一个活生生的生活故事拍成了简单的工艺流程,因为他脑袋里不知怎么建立了一个观念,让被拍摄者专心做手艺而不要说话,他认为说话是“杂音”。所有的这些问题都只有当你看到他们的素材的时候才会一一浮现出来,否则你也只会在话语狂欢营造的氛围中意淫着一个个触及心灵的镜头冒出来。几个月后的回访,就是经历一次从理想主义到残酷现实的跌落。首先是一部分学员由于各种原因不能完成拍摄,其次就是你看着有些学员拿着几个月拍摄的唯一成果——一两盒DV带的时候,心就凉了一截。当然,在你耐心地听他讲完拍摄的过程中的一些细节的时候,你就意识到,对于一个刚开始拍摄的人来说,从拍摄想法到实际拍摄之间有着一个鸿沟,而你对具体拍摄的指导将能大大缩短这个鸿沟的距离。其实,但凡用心拍摄了的学员在你针对具体素材的指导后受到的启发是最大的。比如,拍摄制作马鞍的洛朱,我跟他说明白了,他拍摄的对象是他的邻居,邻居跟他有话要说那也是自然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让他发声呢?而且他对你讲话是有故事要告诉你,你为什么不专心听呢?洛朱一声长叹“哦”之后,一切释然。这个片子到最后出来已不再只是一个工艺的流程,而是一个老人生平和马鞍怎么从生活中消失的故事。当然,作为一个外来的指导者,你有时难免也会用自己的经验去代替他们的生活体验,从而闹出一些笑话。记得给学员老王指导他拍摄的题材“酥油”的时候,他说到酥油做出来以后有一部分是要供到寺院里,而且寺院里怎样用酥油是很有讲究的,但这个部分不知道怎么表现。我就按自己的经验提了个建议,可以让他老婆去寺院供奉酥油的时候去问一下喇嘛,然后把问的过程记录下来,结果他用藏语跟扎西说了一会,扎西告诉我,说老王觉得这个方法不行,因为藏族妇女到她老婆那个年纪如果还不知道酥油的用法再去问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傻,而拍下来的感觉也会怪怪的。我当时也就被教育了,看来拍摄经验代替不了生活体验。这也让我想到了,对于我们这些所谓专业的人来说,你再专业却也同样带有外来者的视角,很难深入地揭示社区工艺、信仰、生产活动的细节,更难准确地捕捉村民的思想和行为变化。我得感谢老王,他让我反省不能因为自己是一个指导者的角色,就把指导变为了主导。
和老王的这段对话也经常让我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个故事,当时也是参加了一个类似的培训班,作为剪辑技术支撑的我和哈尼族的一个乡村拍摄者妹兰在剪辑影片时发生了争执。素材中有一段杀猪镜头,那长达几分钟的撕心裂肺的叫声让人听了揪心,我建议把这段剪掉或剪短,妹兰坚持说:“不能剪,哈尼族的老人们就要听这个声音,他们从猪叫声中可以分辨出新人们生男还是生女。我结婚那天杀猪,老人们就说一定是男孩,结果真的是。”对我来说,作为指导者,我也清楚剪辑对于一部影像作品的成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甚至有时超出拍摄。当然,剪辑有时也是一把双刃剑,掌握不好的话反而会损害作品的表达。剪辑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作品的风格,剪辑中有各种各样的技巧,如加解说、加音乐、加照片、加字幕等等,甚至什么都不加,只是镜头的组接也算是一种剪辑技巧。也正是多年前的这个故事一直提醒着我,特别是在指导这些乡村的拍摄者的时候,需要留意他们的身份和现场的这些微妙的互动关系,很多这些学员有着和他所拍摄对象共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体验,也正是这些因素让他们的影像能创造一个超越一些人类学解构或猎奇眼光的视野,让影像能以一种朴实的风格重新回到生活中。作为培训组织者的我也要尽量做到不以某种风格先入为主,而是通过呈现各种技术可能及各种风格的剪辑作品,让学员来对自己的作品尝试这些技术上的可能,也让他们自己来选择适合自己的一种表达方式。剪辑培训I班里最让人感动的莫过于看着一伙人不分昼夜地对着电脑里自己的作品,认真地审视着每一个镜头,认真地倾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每一个声音……
藏民——环保的真正守护神
每次看着片子从软件里开始输出的时候,脸上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有时甚至感觉自己有种被眷顾的幸运,因为你获得的不仅仅是一个个作品,更是过程当中的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和斗命的缘分。来自云南香格里拉县汪扎大叔共参加过两期培训班,第一次的作品《吉沙纪事》以冷静的镜头记录了吉沙一年来发,牛的三个突发事件:火灾、水灾、泥石流。吉沙附近的一条河修建电站,电缆漏电起火引起了森林火灾;由于干旱,一场突如其来的人工降雨转为的持续暴雨也让吉沙有了水灾的记录;电站修建的废土不断地堆在河边裸露的山坡上,终于有一天,泥石流爆发,河流受阻,植被被毁,而泥石流最终堆积的地方则是周围村子的水葬场。几个看似平行的环境事件使吉沙人为自己的未来开始担忧,片尾吉沙村美丽的镜头放着老人的吟唱“这个美丽的地方,人们来了又走了……”意味深长。他的第二个作品《水》以诗一样的镜头语言表达了藏族人埘“水”的母亲般的情感。影片前半部分介绍了藏族人和“水”相关的各种仪式、看法和认识,后半部分则带你走入一个“水”的世界,在“水”的各种形态下聆听它的优美。记得这个片子在世博会欧盟馆的放映活动时,有观众问到后面“水”的镜头那么长是想说什么呢?汪扎大叔慢慢地说,片子的前面部分是我们对“水”说,后面的部分是“水”对我们说。乡村学员们通过影像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作品,更是他们丰富的人生经历。来自三江源生态保护协会的扎多,不仅是学员更是“乡村之眼”的前辈,他每次在培训班的发言都能引发学员们的激烈讨论,因为每次发言他都是在用他在藏区几十年的行走经历跟大家分享。他的作品(《游学草原》带着大家去到了退化非常严重的内蒙古大草原。我们和扎多一样,对大草原有着美丽的遐想,然而车窗外的景象却让你大吃一惊:草场退化的只剩牛羊不吃的杂草,沙丘堆积到压倒围栏……,扎多的镜头跟随着一帮对于合作社、草场管理以及游牧文化持有非主流观点的科学家和学者,记录着他们慷慨激昂但却非主流的陈词,窗外却是一幅主流的景象:工程进行中的开矿运动、打油井运动、造城运动,镜头后的扎多此时想到的更多是千里之外的青藏高原。藏狗没有拍摄成功的兰则后来改拍了大家熟悉的“牛粪”,即使这个题材大家都熟悉,但兰则还是给了大家一个惊喜。惊喜的是我们没有想象到牛粪在藏族人勤劳的双手下,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惊喜的是兰则的镜头和细节让所有看过片子的专业及非专业人士都折服了。兰则给我的印象是不怎么爱说话,我也以为他的经历就只是跟放牧有关,但一般和人聊起文化,很多人往往会对习以为常的生活场景视而不见。问起兰则为什么拍摄牛粪,他说这个才是能代表牧民文化的,后来我才又知道,兰则很小就在寺院出家学习直到毕业以后才还俗回到家当牧民。寺院里学习到的那些经典才真正是建构他的知识体系的基础,而对于什么是牧民的文化,我想他比很多人都清楚。下面这段文字是他为他的片子写的一个简介:
“气温在零下40℃的高原上,牛粪是牧民家的温暖,牛粪是没有污染的燃料,是供神煨桑的原料,是驱暗的灯盏;牛粪可以用来建筑家园和围墙,是草原上的天然肥料、是治病的药物、是除垢的洗涤物,小孩子可以用牛粪做玩具,艺术家可以用牛粪制作佛像;从牛粪可以看出草原的好坏,从牛粪可以判断牦牛的病情。总之,牛粪是我们高原人所不可缺少的。但是我们离没有牛粪的生活越来越近,没有牛粪的日子也是我们自我遗失的日子,是给我们生活带来灾难的日子,也是我们与大自然为敌的日子。到那时,我们的慈悲心与因果观,善良的品性都将离我们远去。”
写这些文字之前不久,把“乡村之眼”的几个作品带到了北京高校进行放映,回想着黑屋子里一闪一闪的光线下每个观众的表情,我也想用一直引领着我在这个方向上行走的一句话来做结束:“生活越是被凭空制造的视觉符号所充斥,人们越渴望与自然、他人真实地交流。因此,纪录片的存在不仅与影像对于这个时代的价值有关,它还为人们保留着一条与现实世界沟通的渠道,能够引导我们回归我们必须落脚的土地。”
——郭净于2005年云之南纪录影像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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