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梁实秋先生，大多数人会首先想到他是一位杰出的散文家，其次会想到他还是一位著名的翻译家。回顾先生的一生，可以看到他取得了三大成就：一是在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其中他创作了备受推崇的“雅舍”系列散文，其风格清新自然，创造了中国现代散文著作出版的最高纪录；二是在编纂英汉词典方面，他编写了30多种英汉字典、词典及英文教科书；三是翻译《莎士比亚全集》，这也是他耗时最长、精力花费最大的一项工程。他始终坚持创作与翻译并重，堪称一代文学大师、翻译大师。

梁实秋翻译莎士比亚

梁实秋先生选择坚持翻译完37部莎士比亚剧作和所有诗歌的主要原因在于他对莎士比亚创作故事的解读和喜爱，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笔触用另一种语言将其传达给中国读者。莎士比亚的作品虽然大多取材于当时流行的故事、传说和历史事实，但实际上是将他的生活经历加以剪裁和整理后，融入到他所讲述的故事中，这也是许多人阅读其作品的原因之一。同时，梁实秋曾说：“愚以为有学术性者，有永久价值者，为第一优先。”梁实秋也认为只有那些经久不衰的作品才值得翻译，这反映了他身上的一种文化使命。作为译者，应该选择那些永恒的经典作品，这样可以使后人受益。虽然最初对莎士比亚的翻译，是由胡适先生的热心倡导，但是到最后决定把一生的除教课外的所有经历都投入到了莎士比亚著作的翻译和研究当中。自1931年开始1967年完成，由于各种历史原因，前后断断续续共花费了40年的光阴。此外，梁实秋坚持翻译与研究结合的严谨翻译态度。文学翻译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与文化紧密相连，翻译态度是保证译作质量的前提在翻译莎翁巨著的艰苦岁月里，他不断从实践中总结翻译经验，为后来的译者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借鉴。

梁实秋的翻译思想

中和之美

文学活动始终与情感密切相关，文学创作和翻译都以情感为基础。情感投入是文学翻译的基础，也是不同体裁的文学翻译的共性。如果译者没有思想感情的参与，所译作品就会失去灵魂。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人性和人生问题的思考，表达人文精神，将文学与人生联系在一起。这与梁实秋在翻译选材上的观点相符，他认为在翻译作品中可以实现原作者与自己的精神人性相契合的那个相似点，并反映永恒的“真”“善”“美”的人性。文化和人的心理、生理也是互相影响的。

《莎士比亚全集》所传递出莎翁“仁”“和”“中”的价值观与东方文化具有一致性，这表明中西方文化是相通的，如在悲剧作品《哈姆雷特》《李尔王》《马克白》和喜剧作品《威尼斯商人》等剧本的一大特点，就是从生活中提取和浓缩关于人性和社会的本质的做法。这些思想附着在一个个故事中，有着最深刻的人性，最直露的人心，虽然不同时代都有特殊时代性，但是其反映出的人性是大致不变的。梁实秋在对待人性的主题上始终保持理性的原则，努力向读者建立文学情感与读者情感之间的沟通。

例1：  （ Hamlet，  Scene II，Act III，）

原文：.Be not too tame neither， but let your own discretion be your tutor. Suit the action to the word， the word to the action; with this special observance， that you o’erstep not the modesty of nature. For anything so overdone is from the purpose of playing， whose end， both at the first and now， was and is， to hold， as ‘twere， the mirror up to nature; to show virtue her own feature， scorn her own image， and the very age and body of the time his form and pressure.

朱生豪译文：可是太平淡也不对，你应该接受你自己的常识的指导，把动作和言语互相配合起来；特别要注意道这一点，你不能越过自然的常道；因为任何过分的表现都是和演剧的原意相反的，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自然，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给它的时代看一看它自己演变发展的模型。

梁实秋译文：可也别太松懈，自己要揣摩轻重；动作对于语言，语言对于动作，都要恰到好处；要特别留神这一点；不可超越人性的中和之道；因为做得太过火便失了演戏的本旨，自古至今，演戏的目的不过是好像把一面镜子举起来照人性；使得美德显示她的本相，丑态露出她的原形，时代的形形色色一齐呈现在我们眼前。

例1中，通过对比可以看到，朱生豪将两处 “nature” 都译成了“自然”；而梁实秋将其都译为“人性”，其中“modesty of nature” 译为“人性的中和之道”。可以看出前者强调对于自然的探讨和思考；而后者强调了人性的思考，其中“中和之道”正是中国传统思想中所提倡的“中庸”之道。“和”即和谐、和洽，是说明天、地、人和谐的最佳状态以及人类所共同向往的社会理想境界的哲学范畴。受到“人性论”思想影响，梁实秋在文学和翻译创作上始终围绕着对“人性描写”这一重要思想来体察社会和反映现实。他尊重审美，却又极富理性。

在《威尼斯商人》一剧中，莎士比亚通过戏剧人物之口深刻表达了他对合乎“中道”的审美精神的理解和追求。与此同时，这种审美精神与孔子的“过犹不及 ”“中庸至上”“合情合理”的思想有很多类似之处。

例2： （The Merchant of Venice）

原文：

O love！ be moderate; allay the ecstasy;

In measure rain the joy; scant this excess;

I feel too much thy blessing; make it less，

For fear I surfeit！

梁实秋译文：

啊爱情！且慢；镇定你的狂欢；节制你的喜悦；不要过度；

我禁不起你的这样的祝福：少来点吧，我怕要承受不住！

可见，梁实秋通过在译莎剧中体现了自己的“中庸翻译观”，梁先生受到中国古人“中庸”的人生哲学的影响，他的这种人生态度与他从小接受的传统教育有关。在中国哲学中，“中” 指中正、不偏不倚、是说明宇宙间阴阳平衡统一的根本规律以及做人的最高道德准则的重要哲学范畴。“庸” 是不变应万变，恪守一个原则。中庸思维的基本特征是注重事物的均衡性、和谐性、互动性、行为的适度性和平正性。在此译文中，“节制喜悦、不要过度”恰到好处，体现了他不偏不倚的哲学思想和处事之道。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由154首诗歌组成，它们以独特的韵律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部大型的交响乐，充分展现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精神，这对翻译他的诗歌带来了巨大挑战。莎氏十四行诗的格律模仿了意大利诗人皮特拉克的十四行诗，并在他的基础上创造了他自己的风格：每首共十四行，每行十音，包括（Iambic Pentameter）五个抑扬音步；前十二行隔行押韵，最后两行单独押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热情地歌颂了他的人生的理想和文艺创作的理想，时而欢愉、时而忧伤、时而明朗，起伏多变的情感充溢中诗歌语言中，表现在诗歌旋律中。

例3： Sonnet 18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a）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b）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b）

Sometime t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c）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d）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time declines，     （c）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d）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e）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f）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rest in his shade， （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f）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g）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g）

梁实秋译文：

我可能把你和夏天相比拟？

你比夏天更可爱更温和；

狂风会把五月的花苞吹落地；

夏天也嫌太短促，匆匆而过。

有时太阳照得太热，

常常又遮暗他的金色的脸；

美的事物总不免要掉落，

偶然的，或是岁自然变化而流转。

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褪色，

你不会失去你的俊美的仪容；

死神不能夸说你中它的阴影里面走着，

如果你在这不朽的诗句里获得了永生；

只要人们能呼吸，眼睛能看东西，

此诗就会不朽，使你永久生存下去。

以上例3原文表达了人文主义的主题思想： Life is short. Youth and beauty will die away. However， in the artistic words， youth and beauty will be kept forever. 生命是短暂的，青春和美丽都是很快消失，但是艺术在文字中，青春和美丽将会永恒。莎翁的这首诗歌颂和肯定了人的价值，通过深入浅出的文字表达了人文主义的思想和价值观，让人们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和价值。梁实秋的译文注重文本意境的传达，求的是神似而非形似，很好地表达了诗人的思想和诗作的意义，让读者能更好地体会到原诗的思想境界。“...hath all a short a date...”词句表现出作者充满无奈的口吻，所以梁实秋以拟人的手法，译出了作者的无奈，“但是你的永恒之夏不会褪色……”符合中国现代诗歌的表达。译文最后两句“只要人们能呼吸，眼睛能看东西，此诗就会不朽，使你永久生存下去”是全诗的一个主题，体现了儒家人文精神之人本思想。儒家的人本精神以肯定人的自我价值与社会价值为出发点和归宿。梁的译文更具美感，体现了他的中和和人本思想，并且用最直白的语言表达了一个深刻隽永的道理。所以，梁实秋先生中文学创作过程中和翻译中都能充满了“情”，使读者可以感受到他的情感和思考。

抱朴含真

中外文化的交流，翻译是开路先锋。从古至今几千年的历史中以来，中国就有了翻译活动。梁实秋不仅在为人处世上有着高尚的品德，对待翻译工作也是如此，这使得他成为备受尊敬的翻译大家。他的莎士比亚译作最为突出的特点是采用了白话散文的风格，并且始终忠实于原文的精神内涵。他的译作完整地呈现了原文的内容，绝不删减原文，这也是对原作者的一种尊重。在选择版本时，梁先生坚持选择未经删减的版本。此外，他的译作还附有详细的注释，为不了解原著背后文化的读者提供了补充解释。

著名莎学专家刘炳善曾就指出，对于梁实秋的莎译贡献在学术上应该得到充 分的肯定。他认为：“梁译本的优秀之处不在于其辞藻的华丽，而在于其‘存真’的宗旨，他不轻易改动原文，也不回避各种困难，尽最大努力传达莎翁的原意。也有很多人认为他的译文和散文相比，不是出自同一人，其实不是他没有华美的辞藻或其他原因。只是他所对待一个著名戏剧家的作品时要表现得更加忠实、细致、委婉、明晰，这样才能更多地保存莎剧的本来面目，否则就是他的再次创作了”，他的译本中展现了一位严谨求实的莎学专家，其毕生致力于莎翁全集的一字一句的考究，不仅译著还发表了许多篇关于莎士比亚研究的文章。这也为后来的学者细细揣摩时，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这对后人站在前人的学术基础上有了很大参考价值。梁实秋翻译莎剧始终遵循“存真”的翻译态度，以下主要从“双关”的修辞手法上的存真以及“意象”的艺术手法上的存真来分析莎剧中所反映出来的人物性格、风俗习惯，民族心理和文化意象等信息。

1.在“双关”的修辞手法上的存真

例4：《奥赛罗》中Desdemona 和Clown 有一段对话：

（Act III， Scene IV）

Desdemona： Do you know， sirrah， where Lieutenant Cassio lies？

Clown： I dare not say he lies any where.

Desdemona： Why？ Man？

Clown： He is a soldier; and for one to say a soldier lies， is stabbing.

Desdemona： Go to; where lodeges he？

Clown： To tell you where he lodges is to tell you where I lie.

梁实秋译文：

德斯莫纳：喂，你知道副官卡希欧住在什么地方吗？

小丑：我不敢说他在什么地方说过谎。

德斯莫纳：为什么？

小丑：他是一个军人；若说一个军人说谎，那是要该刺杀的。

德斯莫纳：别胡说，我问你住在什么地方？

小丑：告诉你住在什么地方等于是告诉你我在什么地方说了谎。

注：lie 双关语，有“居住”及“说谎”二意。

莎翁的戏剧并不靠情节取胜，靠的是台词的魅力。原文中大量使用双关语（pun）。双关既是一种修辞手法，更是一门语言艺术。在中文写作中也时常运用，可以巧妙使用词汇达到意想不到的一种艺术效果，运用得当便是一种智慧语，莎翁在剧作中大量使用双关，让他的语言起到多样性。例4中，可以看到，“lie”在此处是一个同音不同义的双关语，它的两个基本含义有“居住”和“说谎”的意思。第一句中，“lie”作者表达的是“居住”的意思。而第二句小丑的回答正是巧妙地运用了“lie”这个双关语，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气氛，他使用了“lie”“说谎”的含义表述。同样，在第四句和第六句中，小丑继续在不同的语境下使用“lie”的第二个含义“说谎”，表明他不知道副官卡希欧的住所。小小的一个词“lie”的运用，在戏剧中达到了不同的效果。

从梁实秋的译文可以看出，他采用了白话散文体和直译加注释的翻译方法，非常好地把握了作者对于双关语运用上的巧妙，并将其准确无误地用汉语翻译出来，体现了译者对译文的求真，通过吸收不同语言中的文化丰富了我们汉语的修辞手法的运用。

2.在“意象”的艺术手法上的存真

“意象”是文学作品中寄托的具体形象，承载着鲜明的民族特色和作者的创作意图。它可以帮助读者提高丰富的想象和逻辑推演，找到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同样，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意象”被广泛运用，通过诉诸读者的视觉、听觉等感觉器官，引发读者感情的共鸣，具有重要的艺术价值。

以下是《哈姆雷特》（Hamlet）一剧第三幕第四景中的一段台词。

例5：原文：HAMLET

Look here， upon this picture， and on this;

The counterfeit presentation of the two brothers.

See， what a grace was seated on this brow;

Hyperion’s curls， the front of Jove himself，

An eye like Mars， to threaten and command，

A station like herald Mercury

New-lighted on a heaven-kissing hill...

梁实秋译文：哈 来看，看看这张图像，再看看这张，这是两个兄弟的肖像。你看看这一位眉宇间何等的光辉；在海皮里昂的鬈发；头额简单是甫父的；眼睛是马尔士的，露出震慑的威严；那姿势，就像是使神梅鸠里刚刚降落在吻着天的山顶上；......

注释：海皮里昂（Hyperion）日神，周甫（Jove，甫父）大帝，马尔士（Mars）战神，梅鸠里（Mercury）使神，均男性美之代表者。

朱生豪译文：太阳神的鬈发，天神的前额，像战神一样威风凛凛的眼睛，像降落在高吻苍穹的山巅的神使一样矫健的姿态；

以上例文选自哈姆莱特（Hamlet）第三幕场景四中王后赞扬她原来丈夫时所表达的，这几句台词涉及几位西方神话人物，如“Hyperion”“Jove”“Mars”“Mercury”梁实秋将其分别译为“海皮里昂”“甫父”“梅鸠里”，并且在译文中附有文外注释。相比之下，朱生豪则分别译为“太阳神”“天神”“战神”“神使”，译文中添加了译者的主观理解和欣赏成分，这种译法看似更易于中国读者理解原文意象的所指，但没有充分体现出原文的“原汁原味”。梁实秋的翻译方法要求读者通过“观象取意”的方式理解原文，当遇到理解障碍时，文外注释能够提供求证和解答，他注重把握原文中“显”与“隐”的矛盾关系，为原文和译文读者之间搭建起一个心灵交流的空间。

对比朱生豪的译文，梁译本更忠于原文作者，用直译或直译加注这种“厚重翻译法”的异化翻译策略来试图搭建中西文化沟通的桥梁，并有意借助直译法所体现出来的“心理距离”来表现一种显隐关系，流下更加丰富的“戏外之味”“言外之旨”供译语读者回味。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他的译本不太适合演出，但对我们普通读者拿来对剧本的阅读来感受异域文化不一样的体验。

结语

梁实秋先生一生不仅给中国文坛留下了两千多万字的著作，创造了中国现代散文著作出版的最高纪录，还是中国国内第一个研究莎士比亚的权威，翻译《莎士比亚全集》的第一人。梁实秋先生的求真态度及译莎工作的执着精神，为后来的翻译者树立了榜样，极大地推动了我国文学翻译事业的蓬勃发展。虽然目前很多翻译者翻译过莎剧，每个人的译本都是时代的结晶，是个人风格的呈现。何其莘教授曾经对梁实秋先生的译本给予高度评价、赞赏和肯定，他说：“虽然当前我们可以读到不同译者翻译的《莎士比亚全集》版本，但是如果我们站在学习和需要研究的角度来看，梁实秋的《莎士比亚全集》译本更加适合我们，虽然他的译本产生于20世纪，但是在更新思想观念、促进对中国的优良传统的、搭建起中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丰富现代汉语的表达方式和想象空间、他出色地完成了历史赋予的使命，促进了中国舞台话剧的发展，被誉为中国翻译史上的一座瑰丽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