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淳化阁帖》是现在留存最早的刻帖之一，共十卷，包含从汉末到五代数个朝代书家的书迹，其中第三卷和第九卷刻有王羲之五个儿子的书法作品，分别是次子王凝之、三子王涣之、五子王徽之、六子王操之和七子王献之。通过对他们五位书法的比较分析，可以勾勒出琅琊王氏中王羲之一脉的书法家学的典型面貌，也可以发现由于性情、才学和动机等因素造成了他们书法的差异。

关键字：淳化阁帖;王羲之;琅琊王氏

一、王羲之及其数子书法家学的基本面貌

魏晋时期门阀士族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拥有绝对的优越地位，出现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社会现象，而士族在文化上也具有一定的垄断地位。在书法传承上，由家族中的长辈亲授，这个时期出现了大量有名的书法世家，例如钟繇钟会父子、河东卫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等，以王羲之、王献之为代表的琅琊王氏可以说是其中最具领衔地位的书法士族。《晋书》中记载王羲之有七子，七子遵循家学，少时学书得到父亲的亲授指导，正如后世宋代米芾米友仁父子，元代赵孟頫赵雍父子，书法面貌逼近父亲要比外人容易得多，正如黄伯思《东观徐论》所云：“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书，与子敬书俱传，皆得家范……”。

从《淳化阁帖》第三卷和第九卷可以看到这五子的书法总体在字法上基本一致，若是没有事先研究过他们很难分辨是谁所书。从《淳化阁帖》和《万岁通天帖》中可以分析得出大致他们书信中的书法形式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以楷书为主，兼带一些行书甚至草书。这种书体一般用于内容郑重的书信，例如写给长辈或者上级，亦或是吊丧文。例如王献之《廿九日帖》《思恋帖》《地黄汤帖》、王徽之《新月帖》、王凝之《庾氏女帖》、王涣之《二㛐帖》、王操之《年光帖》等。从其父王羲之那可以找到的例证是《淳化阁帖》第六卷中《建安灵柩帖》和《追寻伤悼帖》。值得注意的是，同样是郑重的内容，《淳化阁帖》中所录祖弟王洽、高平郗氏的郗鉴、郗超，以及颍川庾氏的庾翼的书法就几乎全文是楷体（当时称作隶体），而王羲之父子这类书信中夹杂大量行草书。例如王羲之《建安灵柩帖》共40字，其中约有26字为行草书;再如王徽之《新月帖》共59字，其中约18字为行草书。以上两例皆为内容十分庄重的吊丧文，可见王羲之一脉的书法在书写庄重内容时的表现形式与一些同时期士族，甚至琅琊王氏同族中的其他支脉有所区别，表现在模糊书体在书信内容中的应用场合的区别，抑或是在各种书写情境下都倾向于表达艺术性和个性。第二种则以草书为主，兼带一些行书。这种书体一般用于同辈、晚辈之间的日常生活的往来交流。书法水平和名望在士族之间的交流也往往带有一定竞争意味，如《南史·王僧虔传》：“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下当比之。’”庾翼以自家子弟学王羲之书法为耻，并重申自己士族至高的书法地位。在这种大背景下，士族成员的这种书法形式追求流便，抒发艺术性和个性，充分展现本士族家的书法水平，往往书写富有节奏感和韵律感，多有数字连笔直下。例如王献之《鹅还帖》《奉对帖》、王徽之《得信帖》等。从其父王羲之那可以找到的例证是《万岁通天帖》中的《初月帖》、《淳化阁帖》中的《想小大皆帖》《乡里人书帖》《伏想清和帖》等。这种一笔多字的书写形式在王羲之书法中一般表现为二到四字一连成组，一行中单字与数字一组穿插，而在王徽之《得信帖》与王献之的数帖中可以看到三到六字连属，几近一行可以一二笔完成。张怀瓘《书断》中云“惟王子敬明其深指，故行首之字，往往继前行之末，世称一笔书者”，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也称：“王献之能为一笔书”。可见王羲之偶有连属的草书形式到七子王献之时发展成了成熟的“一笔书”，正是这种草书形式极大地影响了南朝士人的行草书风尚。在《万岁通天帖》和《淳化阁帖》第三卷中辑录了若干位南朝时期士人的书法，可以发现与东晋时期士族严守家法规矩不同的是，此时的书信无论是琅琊王氏还是其他士族基本都在向王羲之到王献之这一脉络的书法风格靠拢：郑重的书信内容掺以大量行草书，日常行草书更加自由性情，连属字数也增多。可见琅琊王氏中王羲之一脉的书法，通过父子两代人的努力，从众多士族书法中脱颖而出，最终引导了后世的书法风向。

二、王羲之五子书法的差异比较

《淳化阁帖》辑录的王羲之五个儿子的书法，虽然从整体来看有着与其父亲较高的一致性，每个人所擅长的书体却有所不同，而且性情、才学和对书法的追求高度也有所区别。正如宋黄伯思云：“……皆得家范，而体各不同。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焕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   王凝之《庾氏女帖》是五子中除去王献之以外楷法最完备者，此帖后半部分由楷转为行草书，书写仍然能够控制得用笔细致讲究，结体准确。黄庭坚高度评价道：“余观凝之字法最密，恨不多见。”可以说他的这种整密的楷法是五子之中最接近其父的一个，王羲之以楷法名世，张怀瓘《书议》中列王羲之“正书第一”，黄伯思所言“凝之得其韵”可能就是指这种楷法。王涣之《二㛐帖》，无论字法，结体，章法都与王献之极为接近，无怪乎姜夔云：“或是大令书”。但细看笔画比较枯瘦纤细，内在筋骨与小王比确实不足。所以黄伯思仅评：“涣之得其貌。”，“得其貌”表明学得只是皮相，王羲之“龙跳天门”的内在精神却没能继承。王操之《年光帖》，姜夔认为：“此帖当是好事者集大令帖中字为之。”真伪存疑故不在探讨的范围。王徽之是王羲之第五子，《世说新语》中他“雪夜访戴”成为最能代表魏晋风流的一则故事。他的大多事迹都记录在“荒诞”和“简傲”篇中，王羲之在当时就以骨鲠，傲慢著称，而第五子王徽之和第七子王献之完全遗传到了这一性格特征。他们两兄弟交情最好，《世说新语》数则把两人的性格做一个对比。例如《雅量第六》：“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一动一静对比鲜明。以前文所说第一种郑重内容的楷行书为例，把王徽之《新月帖》和王献之《廿九日帖》及《淳化阁帖》第九卷中数帖比较可以看出，前者用笔更加刚断富有活力，线条体积感更坚实厚重，后者则更为清雅，用笔技巧更加细腻，颇似两兄弟性格。在第二种流便的行草体中，通过比较王徽之《得信帖》与《淳化阁帖》第九卷王献之的“一笔书”也可以得出相似的结论。虽然从书写节奏更纵逸、更具浪漫气息这一点上来看，王徽之的书法能力并不亚于王献之，但最终王献之成为兄弟中书法成就最高者跟他在书法上努力学习前人书法并开拓创新是分不开的。如《世说新语·品藻》记载：“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唐张怀瓘《书议》也记载王献之对其父云：“古之章草，未能宏逸，顿异真体，今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藁行之间，于往法固殊，大人宜改体。”从早年师从家学到学习张芝草书，最终开拓出与其父“固当不同”的书法道路，王献之跳出家学藩篱的强烈动机和努力实践，是王羲之其他儿子所不具备的。

参考文献

[l]张彦远.法书要录[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

[2]刘义庆. 世说新语笺疏[M].北京：中华书局，2011.

[3]水赉佑.淳化阁帖集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