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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5.12特大地震”遗迹及四川雅安地区古建筑遗存调查纪略
建筑创作
暮春时节,蜀道苦旅,子规声里雨如烟。一年之前山崩地裂的湮灭与杀戮,如此残酷清晰地迫近着我们,万山丛中岷江映秀,那场万劫不复的横逆之痛,依旧让我们感同身受;一年之间,流离者是否已安居,幼孤者是否已有爱,身伤者是否已复愈,求知者是否已获教,失亲者是否已得安宁?无论亲睹国殇悲情的映秀之秀。或是过眼之间清风雅雨中的江城暮色:无论寻访青衣江畔的汉风精粹,或是踏勘芦山古道的伶仃遗构,都将注定这是段与我们在过去三年间的任何一次都迥然相异的行程。
死者长已矣,生者含悲歌。
逝去与永生相依,悲情与热情交织。
我们直面灾难的惨烈,记录昨日的悲怆,只为寻找那废墟上倔强的希望,更为寻找一种互相砥砺的力量。
2009年4月25日-27日,适值“5.12四川汶川特大地震”周年纪念之际,建筑文化考察组金磊,刘锦标,温玉清等一行三人专程赶赴四川省汶川县,深入位于震中地区的映秀镇,实地调查地震遗迹,收集地震遗址保护及展示的相关资料。结束汶川大地震遗迹的考察调研后,考察组风雨兼程三百余公里,转道素有“清风雅雨之称的川西古城雅安,寻访1939年10月18日-24日期间中国营造学社刘敦桢,梁思成,陈明达、莫宗江等诸位前辈川、康地区古建筑考察的线路,依次踏访雅安地区的木结构古建筑及其汉代墓阙石刻等重要史迹二十余处,略如,芦山县姜侯祠平襄楼及正殿。樊敏碑阙及石刻,青龙寺大殿,汉代王晖石棺,雅安市内县前街观音阁、雅安市上里镇双节孝石坊及上里古镇民居、雅安市姚桥镇高颐墓阙及石刻等。
此行得到国家文物局,四川省文物管理局及雅安市文物管理所。芦山县博物馆,荥经县博物馆同仁的热情帮助和鼎力支持,特为铭感致谢。
2009年4月26日,星期日(6:30-12:30),阴晴不定,有雾。
芙蓉锦城,曙光微曦,晨六时半启程。作为此行的向导和司机,四川省文物局方面安排昨夜接机的小刘继续陪同我们,一道前往汶川实地考察地震遗迹。由于都汶高速(都江堰-汶川)尚未正式通车即遭遇大地震,损毁严重,为保证汶川地震灾后重建工程的顺利进展,有关部门正对前往汶川的主要道路实行交通限行管制,至今尚未恢复正常通行,在短时间内往返汶川县城,几无可能。而地处龙门山一岷江峡谷中的映秀,正是“5.12汶川特大地震”的震中,此时连接都江堰与映秀镇之间国道213线已经基本修复通车。因此我们决定先行取道成灌高速(成都一灌县)至都江堰,再走国道213线前往映秀。
成灌高速公路一线,四川方言称之为“川西坝”的成都平原,以“天府之国”美誉,名满天下,若不是路旁“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巨幅宣传牌不时掠入眼帘,若不是公路上来往穿梭皆是装载建筑材料的大货车,以及揪心的警笛声从耳畔疾驰而过,我们都宁愿不相信,眼前这片万顷积翠的富庶原野,一年前却正在遭受灭顶之灾的苦痛、艰辛与煎熬。
不到一小时车程,接近都江堰市区。高速路旁井然排列的蓝色屋顶,白色墙身的抗震救灾板房绵延闪现,乡野间农户们正在维修或重建地震损毁房屋的场景愈渐多了起来。车过都江堰,驶上通往映秀镇的国道213线。这条道路在汶川特大地震中遭遇巨大山体塌方及泥石流,路基桥涵大部分垮塌,虽然现已抢修通车,可是路况很差,只能限行管制应对救灾保障之需。
沿岷江溯流而上,道路颠簸车驰尘起。穿越友谊隧道,人汶川县境内。峡川之间,雾霭沉沉,兴工建设的紫坪铺水库浅灰色的大坝及虹桥,若隐若现。
紫坪铺水库,因抗震救灾时架通的“水上生命线”声名远播,但此前关于这座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更多的则是来自水库建设对岷江流域生态环境的负面影响,以及紫坪铺水电站调峰运行导致的岷江流量巨大起伏,终将严重威胁水库下游十几公里处的世界文化遗产“青城山·都江堰”的争议。
经紫坪铺、璇口镇至映秀,岷江西岸几十公里途中,特大地震造成整面山崖断裂滑坡与泥石流的痕迹,触目惊心。数处山体滑坡,路桥损毁的灾难现场,现都以醒目标志示人,作为大地震的遗迹予以保护。抗震救灾“水上生命线”的冲锋舟码头已经不见,惟有残毁的璇口铝厂高大的厂房森然矗立江边,百花大桥残迹以及“5.12震中映秀”几个红色大字也被镌刻在大地震发生时从道畔山崖上滚落的一块巨石之上,成为当下映秀镇最著名的地震遗迹。
车八映秀,淡淡的薄雾尚未散尽,小镇上行人不多,也没有市声噪杂的喧嚣,略显几分萧疏。这座位于震中的小镇在大地震中毁于一旦,1.6万余居民中约有超过6000人罹难,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司机小刘指着大路尽处一座正在修复的断桥对我们介绍道:“地震以前的映秀镇,在映秀汇入岷江的渔子溪两岸都是老百姓的房子,去年大地震中都被震塌了,连废墟也都被清理拆平了,现在的这片板房区,以后就是新的映秀镇了。”
沿着小镇中心映秀大道靠近岷江一侧的河谷地带,现已开辟成安置受灾民众的板房安置区,满目都是临时搭建的蓝屋顶、白墙身的板房民居,就连板房餐馆,板房旅社,板房学校、板房商铺、板房卫生院等,一应俱全,井然有序:居然还有一间起名“映秀印象”的小茶社,板房门口摆出几件简单的桌椅,一道红色小布幡在晨风里微微飘摇,或许开张时间还早,还真想象不出茶客们围炉谈闲的样子。所谓冷暖人生,尽在其中矣。
转过那间别致的板房茶社,大道路边上停着几辆军车,是专门用来运输生活用水的,运输来的清洁水盛装在一个很大的橡胶大水袋里。偶遇一位苍老的婆婆正颤巍巍地去打水,便与其攀谈起来。老婆婆低语告诉我们她是映秀镇老街村人:“我们老街村的人都搬来这边住,村子没了,山秃了,地也没有喽,以后咋个办,不晓得啊!地震的时候,我们大人都没啥子事情,就是房子垮喽,但是我的小孙子没了,他在映秀上学他已经比我还高喽!”
老婆婆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着孙子的身高,说出这些的时候老人家静若止水的神情,仿佛那些伤心的往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很远,却让我们这些陌生的外乡人不忍直面。
沿映秀大道北行,渔子溪简易的铁桥上,少有行人往来。溪畔民居的废墟已被完全拆除清理。只有远处有几顶地质队员的帐篷以及一座颜色醒目钻机井架,孤零零地伴着湍急的溪水。泥土覆盖的废墟上,无名的野花娇艳盛放,空旷得让人有些心酸。
不远处岷江岸边开阔的砾石江滩,原为救灾直升机停机坪的位置,那里将是重建映秀小学新的校址,而现在的映秀板房小学,则临时建在映秀大道路边,因为周末的缘故,孩子们都没有到校,校园四处,空寂无声。
映秀大道的另一侧,大地震中损失最为惨重的漩口中学、映秀小学的建筑遗址,犹如一道惨然悲怆的巨大伤口,校舍垮塌,惨烈无比。映秀小学超过半数的师生在地震中罹难,惨绝人寰的灾难景象,像刀子一样刺痛着我们。校园四周现以护栏及铁丝网封闭,不能进入。
看见“地震遗址、封闭禁入”的警示牌,看见变形扭曲塌毁的校舍,看见倾覆垮掉的教室,看见宿舍中的那些上下铺,以及散落在废墟间破碎的书页……
一年前,那些曾经在这里猛然问被埋葬于无边暗夜的无辜孩子,那些曾经在这里遭受惨烈折磨和痛楚挣扎的天真少年,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些发疯般奔向垮塌校园寻找孩子踪影的母亲,现在又在哪里?
废墟下的孩子,小镇上的母亲,
永逝的母爱,废墟中死里逃生的孩子:
映秀之秀,情何以堪?
映秀的纪行,此时只能停笔。何其苍白,何其凌乱,却无心修改,不能再继续写下去了。
2009年4月26日,星期日(12:30~23:30)。阴间多云。
作别映秀,思绪潸然。驱车原路返回都江堰,道经成都外环线,接续成雅高速南行,一路无语,前往雅安。
近两小时车程至雅安,先未进城,转道川藏线公路,溯青衣江而上。先至芦山县,承蒙芦山县博物馆王有新,唐国富等同仁热情接洽并引路,调查芦山县城内姜平襄侯祠平襄楼及正殿、樊敏碑阙及汉代石刻,汉代石棺等重要史迹。再行驱车沿邛崃至雅安问的青龙古道北上,翠峦夹岸,古道穿梭于峭壁之间。调查龙门乡青龙寺大殿。此外,刘敦桢先生《川,康古建筑调查日记》中提及的芦山广福寺,20世纪90年代整体搬迁至芦山县郊浮屠山,而收于梁思成先生《中国雕塑史》的十二圆觉造像早已毁于“文革动乱”。广福寺觉皇殿的大木结构与青龙寺大殿极为接近,可惜路途不便,无暇造访。
1 平襄楼
在芦山城内南正街东姜侯祠内。芦山蜀汉时为汉嘉郡郡治所在,传说是汉平襄侯姜维屯兵御羌,封荫食邑和肝胆归葬之地,备受乡民历代崇祀,今芦山县境内尚存姜侯祠、姜城、姜维墓等诸多史迹。姜侯祠正门西向,为木构牌楼三间,系明嘉靖时建。刘敦桢先生《川康古建筑调查日记》载:“次大门(仪门)三间,仅中央一间为明建。自此往北,有二石虎东西对峙,皆红砂石雕,形制古雅,似晋初遗物也”。今之仪门及石刻难觅其踪,惟余平襄楼、正殿以及迁建戏台。
平襄楼,又名姜庆楼,为姜侯祠的享殿,座北向南,重楼,歇山屋盖。顶层屋盖下施附檐一道,远望俨如三重檐。首层面阔五间,进深四间,明间尺度甚广,几乎近于次问或梢间尺度的三倍有余。楼内金柱为通柱,直达上层。上层四架椽用二柱,面阔三间,腰檐内设有阁道周,可凭栏远眺。四周檐柱间额枋断面近于圆形,其在山面者多上下相闪。额枋上平板枋甚薄,表面刻混线两道,四隅相交出头处,边角平面即刻海棠纹。东。西墙壁以石作隔减,木制地袱、间柱等分隔构成框架,其间编以小竹,墁泥粉白。平襄楼上下层仅明问施补间铺作二朵,其余补间皆为一朵,柱头铺作与补间铺作形制及尺度相同,都是五铺作向外出两跳,第二跳较第一跳为短,不施令拱及替木,第二跳华拱及瓜栱十字相交以小斗承托橑檐枋。下檐转角铺作后尾出一跳,施以翼形拱(三幅云),次将外第二跳拱身延长,向上弯曲如琵琶形,上延交于老檐柱之枋上,甚为特别。
平襄楼的科棋用材尺度颇小,材广16.5cm,材厚11cm(截面比例3:2)折算约合宋《营造法式》中的六等材。由于平襄楼大木结构普遍使用通柱及穿逗构造方式,加之屋面不施苫背荷载相对较轻,其大木结构的整体性及稳定性得以显著加强,因而大大削弱了枓栱的结构功能,即是五间重楼,其用材尺度却是相当于宋《营造法式》中亭榭及小厅堂的规模。
刘敦桢先生《川、康古建筑调查日记》载:“楼上东北隅有壁画一副甚美,惜楼板已毁,无法攀登摄影。又正脊檩下榜书;维大明正统十年岁次乙丑……,一行与楼下碑记符合,讳为明构无疑”。“1953年西康省文物古迹调查组调查时,殿内壁画尚存。而今壁画已无存,脊檩上明代的重修题记也是漶漫模糊,不能辨识了。
平襄楼后为姜侯祠正殿,建于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单檐歇山面阔三间,进深五间,殿内及立面经后世改建,仅殿内中央部分为明代遗构。明间面阔甚大,额枋上施斜梁以承托上下椽,斜梁后端载于老檐柱问的横枋之上构造奇异,不知是否原构?正殿内旧有姜维塑像已毁,今以1993年新制作的红砂岩姜维雕像代之。殿外东侧的台基上,尚存一对镌刻大元至正年号的石鼓,形制古朴。芦山博物馆唐国富先生言,这本是龙门场青龙寺大殿前的遗物,数年前移置此处。
2 樊敏阙及石刻
在芦山县城南3km处沫东乡,为东汉巴郡太守樊敏的碑阙及墓前瑞兽。樊敏碑,上方微削,圆顶,圭手作二螭龙首向右抵于碑肩略似蝻栱状,碑额中稍偏右镌篆书“汉故领校巴郡太守樊府君碑”双行,每行六字。其下有圆形穿眼,穿下为碑文,计五百五十八字,八分隶书,刻十八行,末行镌“建安十年三月上句造石工刘□□书“十五字,字迹至今可读,碑下龟跌首偏向右凿龟壳为深槽以置碑。碑阴圭首仍刻双蝻,额部无字雕刻朱雀,碑阴镌刻北宋卢山县令丘常的题跋。
作为汉代传世名碑,樊敏碑在北宋即收录于赵明诚《金石录》,历代名家考证不辍。樊敏碑的碑文涵义广博,康有为赞誉此碑书法“如明月开天,荷花出水”,并推崇为“干禄无上上品”。
樊敏阙倒塌散落年久,史书亦无此阙的记载。惟有宋人丘常在樊敏碑阴的刻铭或可索隐:“世传魏受禅碑为绝出,而此乃建安十年所立,又在黄初之前,虽暴露中埜,而字画醇古,其文尚可读,岂非所寓僻远而人无知者欤。而千岁问,霖雨之所泐,威阳之所曝,有兽已倒,有阙已槯,而此碑将仆,是可悯也。余因扶其即倒,植其将仆,又为屋以庇之,庶几永其传也。崇宁壬午三月既望朝仪郎知县事眉山丘常题。“由此可知,樊敏基阙早在宋代已经残损倒仆。故而中国营造学社调查时仅述及樊敏碑及石刻,未见樊敏阙。
1957年8月,四川省文物管理委员会曹丹先生主持进行樊敏阙的清理复原工作,我们今日调查所见到的墓阙,即为当时复原归安之作。樊敏碑阙石刻及东汉石刻馆,辟为芦山县博物馆的专题户外展陈区,集中展出汉代石刻二十余件组除樊敏碑阙石刻而外,尚存九座东汉时期大型圆雕石兽。杨君之铭碑首及石刻、无名残阙等,都是汉代石刻艺术的上乘之作,件件堪称国之瑰宝。
樊敏阙原为双阙,建于汉献帝建安十年(205年)南北向,推测其旧有格局正中为樊敏碑,碑前两侧斜出约5m出各置石阙各一,阙前有二石兽,一为天禄,一为辟邪,惜石兽早年倒伏稻田中,现在的位置亦为后人移动,惟其保存完整。如前所述,1957年四川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将樊敏阙的左阙维修复原,右阙仅存阙顶、阙檐等残件,未经修复。樊敏阙左阙通高5.1m,宽2.25m,壁厚0.92m,由阙座。阙壁,枓栱,阙檐,阙顶等五部分组成。母阙四阿式阙顶,正脊中部雕镂神鸟,喙衔绶带;阙檐檐口雕镌瓦当,无字,檐下枓栱层有浅浮雕图像,高0.68m宽1.40m。现存浮雕为古哀牢夷“龙生十子”神话图像,气势磅礴,造型雄浑,是汉阙石刻的精品。母阙的料拱层高约0.35m,四角刻有力士举双臂托负,子阙枓栱层正中有乘龙西王母雕像,除此皆与母阙相近。
青龙寺大殿
在芦山县龙门乡青龙场,南距芦山县城芦阳镇15km。史籍所载青龙寺的旧时格局诸如配殿,钟鼓楼、文昌宫等建筑,皆已不存,惟余大殿及古楠一株。1989~1990年四川省文化厅文物处拨款维修加固台基,拨正梁架,剔补腐朽构件。在维修中发现“至元一年”(1335年),“至正十二年壬辰”(1352年)、“至正十三年”(1353年),“嘉靖十四年”(1535年)等明确纪年的瓦件多件。加之早先发现并移置平襄楼的门枕石鼓,其上“大元至正九年”(1349年)的题刻,或可推断大殿的始建年代。大殿梁上有墨书题记“□□□□□年岁次癸亥二月仲春下刻朔二十六日明星黄道吉辰重新竖立青龙寺宝殿一所”。梁上题记字迹模糊,从其“癸亥”年款或可推断应为“大元至治三”五字,即重建此殿的年代可判定为元至治三年(1323年)。
入乡政府院内,大殿前建有乡政府3层办公楼,已经完全将大殿遮蔽,仅能从楼侧夹道穿行绕至楼背面,方能见到局促之间的大殿正面,而楼舍2层外廊直迫大殿檐口,相距不足3m。大殿北侧有简陋的单层青瓦砖房两间,南侧为平房及瓦房数间,新建铁架遮雨蓬已伸及殿身,大殿背面则辟为小学操场,小学与乡政府院落之间,以大殿与两段砖墙相隔,砌墙直接与大殿北山墙,西南角柱相接。
青龙寺大殿座西向东,建筑平面近于方形,面阔三间,进深三间。通长皆约15.3m。面阔方向施以檐柱四根,明间面阔8.16m,发问面阔3.57m,明间尺度几乎是次间的两倍多。进深方向施以檐柱五根,各柱中距由前至后分别为3.57m,4.08m、4.08m,3.57m。殿身立于红砂岩素面台基上,台基高约1m长宽皆为17.2m,台基正面为垂带踏道。
大殿前檐门窗隔扇及装饰不存,出于临时结构坚固的考虑,阑额以下现填充红砖,明间辟门,次间开竖窗,门槛皆混凝土浇筑。大殿外观面目全非。大殿屋盖瓦作,一如川西民居一正一反“冷摊瓦”做法,不苦泥背。大殿屋面举折平缓(约为1/3),出檐深远,歇山屋盖或可分为两截,悬山两面及周围披檐,悬山山花镂空 山里一间的梁架直接袒露在外,屋盖脊饰由瓦片垒成简洁自如,富于装饰性,多有四川地方色彩。大殿前檐施五铺作枓栱九朵,明间补间铺作三朵,两侧抖拱内外出45°斜枓栱(此种斜栱盛行于晋东南及雁北地区辽金及部分元代建筑),前檐次问补问铺作各一朵,不出斜拱。中心补间铺作及两朵柱头铺作令棋上有雕饰。各铺作皆未施昂山面抖拱从前檐向后依次减跳,后檐下均以挑枋替代抖拱,体现出抬梁式与穿斗式构架相混合的特点。大殿正面施以普拍枋,侧面普拍枋只及进深靠前第一间,靠后则不用普拍枋,背面亦不用,抖拱用材尺度颇小,材厚约为130mm,约合《营造法式》七等材,如前述平襄楼,其用材尺度仅合亭榭小殿的规模。
大殿内杂物堆积,凌乱不堪,一派破落景象。佛坛系红砂岩砌筑,佛像皆毁,以佛坛壁面新绘佛像代之。佛坛及简陋供桌上,有零星的香火。殿内后檐屋面摊瓦大部残损,透天漏雨。两山及后檐墙残碎开裂的白灰之间,隐约可见壁画残存。
青龙寺大殿的大木结构,保存较为完整。颇具宋元古风,且有浓郁的地域特色。诸如天然原木用材、平面减柱,大内额、通长普拍枋,大托脚,45°斜栱等,这些宋金元之际中原地区木构建筑的构造做法,是如何通过“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等途径的交流融汇,中原建筑文化与技术的渗透和影响,以及蕴含其中的大木作制度源流及其变迁?又是如何与地域文化与建筑技术产生互动?青龙寺大殿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深入解释与探源上述问题的优良标本。
青龙寺大殿大木结构备考之处简记如下
(1)大殿正面阑额与普拍枋之间的明显空隙,在补问铺作对应位置普拍枋下以直斗支撑,侧面阑颉较正面高度显著下降,与普拍枋间距加宽,用纤细蜀柱支撑。
(2)大殿内横跨两间的内额,其下施以素枋,二者之间以蜀柱或斜撑联系,形成类似平行弦桁架式的组合内额,以此加强承托横向梁架荷载,这种做法与福州华林寺大殿,宁波保国寺大殿等南方宋代遗构多有类似之处,或同为古代木构纵架”的遗迹。
(3)大殿采用“八架椽屋四椽袱前后对乳袱”的横向构架,施以叉手,托脚、顺袱串等以加强结构整体稳定性。其中最为显著的构件是递续延长至脊檩的斜向构件其始自明间补间铺作的后尾,溜金至中平榑,再接续挑斡至上平樽直至脊樽。这类被称为“大托脚”或“斜梁”的斜向构件,大大增强梁架整体刚度,诸如山西五台佛光寺文殊殿(金)、山西五台延庆寺大殿(金)、山西赵城县广胜下寺前殿(元)等金元之际的遗构,多见跨度两椽或三椽,而青龙寺大殿“大托脚”竟承达有四椽。而大殿明间两柱头铺作第二跳后尾作枋状插入金柱,以及起联络作用,置于檐柱与金柱之间的顺串,亦皆为早期做法。
(4)大殿的结角方式未施抹角梁,大角梁后尾搭于平,正侧两面交点上,转角铺作后尾出45°水平圆木插入金柱,圆木上立短柱,再以同样45°的横串作为连接固定,纵横两内额搭于短柱之上,大角梁后尾之中段在两内额交接处相递接,直至平之上。宋《营造法式》中未见抹角梁的做法中原地区自金元以后,多以抹角梁以特别加强角部构造,大角梁后尾也多置于抹角梁上。川西地区或因屋面不苫泥背,荷载相对较小,并不需要特别加强结角构造,因而宋及宋以前不施抹角的结角做法得以保留。
在芦山县调查结束,连夜折返雅安城内,已是万家灯火,投宿雨城区碧峰酒店。万山丛中,青衣江畔,雅安素称“川西雨城”,早晚天气稍凉,宛然高原气象。一路上都未谋面只是保持电话联系的雅安文物管理所李炳中所长。早已等候多时,邀请我们前往江边一家火锅店,盛情款待。
暮雨潇潇,清风徐来,李所长豪爽健谈,颇具川羌古风,杯盏之间,众人意气淋漓,与红油翻滚的香辣火锅相映成趣。或许一日间舟车劳顿,或许黯然神伤的映秀之行,皆已醉得不成样子。
2009年4月27日,星期一,小雨间阴。
晨六时半启程,凉风习习,雅雨飞扬,川西雨城,名不虚传。早餐毕,由文管所古建专家李志祥先生引路,冒雨前往雅安旧城南门坎县前街,调查明代遗构观音阁。
1 观音阁
亦称“月心阁”,细风斜雨,苍坪叠翠,古寺清幽,月心之名,寓意深远。可是未及停车,气势汹汹的犬吠声由远及近,“此处有恶狗,切勿靠近”的告示牌已是赫然矗立,众人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诗情画意,分明是一座岌岌可危,处于垮塌边缘、倾圮只在旦夕的木构楼阁。
观音阁背依苍坪山,座南朝北,主体部分及两侧挟屋座落在红砂岩砌筑的素面台基之上,台基高约1.4m,台基四围刊刻红砂岩碑刻六通,垂带踏道五级。阁的平面近于方形,面阔五问(包括副阶在内约计22.4m),明间开间甚宽,几近两倍于次间与梢间,进深三间(12.9m),重楼厦两头屋盖,屋面布灰瓦系四川地区较为普遍的“一正一反冷摊瓦”做法,未苫泥背,阑额及普拍枋上的柱头、补间铺作形制相同,令拱及耍头隐约有雕饰:皆为五铺作双下昂,明间为“八架椽屋四椽袱前后乳袱用四柱”,次间为“八架椽屋四椽袱前后乳袱剳牵用六柱”,通高约12m,推测内槽空间为供奉观音主像而减去二柱。观音阁大木结构已经严重倾斜,以副阶西南,东南两处为最,据同行的李志祥先生言,1998年、2001年曾两度以大量戗木支护,东侧稍间砌以砖墙临时加固。
观音阁内现已空无一物,面目皆非。墙体溃塌,门窗残损,屋面透天,雨水引起木构件糟朽,挟屋业已大部垮塌,满目凌乱,阁内尚存一泓泉井,传为明初旧物。如此破败惨景,阁内却香火未熄偶有信众在此烧香。
雅安观音阁建于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历经清康熙四十年(1701年)增修扩建,寺院初具规模,为旧时雅安胜迹。世事迭变,殿阁多已荡为烟雨,空余观音阎而已。1954年原西康省民政厅文化处将观音阁公布为西康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此后由于相关部门产权长期争执纠纷,加之使用维护不当,虽在1985年公布为雅安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直至2004年才恢复为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可惜数十年间的混乱无序,珍贵的木构终致今日岌岌将倾的凄惨境遇,着实让人唱叹。
调查雅安观音阁毕,驱车出城前往荥经县,按原计划调查明代木构建筑荥经开善寺大殿。不料行至半道,雾雨交加,前方道路塌方,无奈只能折返,返程途中转道20余km,驱车至雅安市郊上里镇参观川西村落及民居。
2 上里古镇
旧称罗绳,东临名山,邛崃,西接芦山、雅安,四地交汇,是旧时临邛古道进入雅安的重要驿站,小镇今以保存较好的川西民居村落,以及红军长征石刻标语等革命历史文物而著称。
层峦叠嶂,潇潇雨歇,小桥流水人家的田园景致,已是近在眼前。
“冷摊瓦”人字坡、穿逗木构的川西民居,空间分隔,或曲或偏随宜流畅,变化自如。石板桥下,溪水清冽,潺潺有声,迎面一座单檐歇山的戏褛横亘南北,从戏楼一侧转过去,便是宽敞疏朗的戏坝子,不远正对处却是一座古雅玲珑的雨轩。
本应是清旷古朴的川西小镇,却因为近来旅游开发,弄得铺舍栉比,刷饰一新,满目旌旗飘摇,妇孺皆商纷随,嚣然尘起,古风不存。
上里镇南古道边有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敕建的旌表节孝坊一座,现为四川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坊以当地红砂岩砌筑,四柱三间十二楼,通高约11.25m,面阔7.8m,进深约3m,出檐深远。坊额镌刻“双节孝”,脊顶正中镌刻“圣旨”。坊身遍布图饰花纹,历史故事、戏曲场景,匾额对联等精细雕刻,造型灵动,镌工不俗。
值得一提的是,1935年6月1936年2月期间,与红一方面军在夹金山下胜利会师的红四方面军 曾经驻扎在上里镇上尚存有红军石刻标语七十余幅,现已被列为雅安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上里镇还有惜字塔(文峰塔),舍利塔、九世同居坊,陈氏节孝坊等史迹皆匆匆未能遍览。
午餐后,驱车出城东行,渡青衣江,约行8km,至雅安市郊姚桥镇亲睹高颐墓阙及石刻等著名汉代史迹。
3 高颐墓阙及石刻
位于雅安市姚桥镇汉碑村,是1961年公布的第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墓阙形制秀丽,雕镌精美是现存汉阙石刻中保存最完好,雕刻最精的罕有国宝。
高颐阚,座北朝南,建于东汉建安十四年(209年),较之昨日所见芦山县樊敏阙,其始建年代略晚。原为双阙,以红砂岩建构,其东阙今仅存基座与阙身一部,夹以石柱,上施石顶。西阙保存完整,由母阙及子阙组成。阙基外沿浮雕蜀柱,栌抖,其上为子母阙身表面隐刻柱,枋等建筑构件,正面(北面)方柱间各镌刻铭文两行。上部横枋浅浮雕车马出行图,车骑扈吏,卤簿仪仗,皆汉风浓郁,雄劲大气。母阙阙身及阈顶间施以雕刻四重,第一层刻栌料及枋三层,纵横相叠,南北两面中央交错枋头处雕刻饕餮,南侧衔鱼,北侧衔蛇。四隅则雕镌角神力士各一。第二层以拱端出跳,其上正背面各置仿木构抖拱三朵侧面两朵。除正、背面中央一朵为正规枓栱外,其余皆为曲拱。正规栱之卷杀略近弧线,其下垫以替木一重。棋之两端各施散斗,中央伸出枋头,其上再置一枋,至角部十字相交出头。枓栱之间浮雕历史人物及神话故事;第三层石质甚薄。第四层石向外斜出,表面雕刻人物,错落有致。阙顶之下石刻枋头一列,枋头上镌刻“汉散益州太守阴平都尉武阳令北府丞举孝廉高君字贯光”隶书铭文。其上重檐颇深,圆椽仅施一层,俱有卷杀。在平面上,自每面中央向翼角作放射状。阙顶四阿,戗脊与瓦垄皆进刻作上下两叠,正脊两端翘起,尽端处叠置瓦当五枚,正脊中央雕刻神鸟,喙衔绶带,与昨日所见芦山县樊敏阙类似,皆为汉代墓阙石刻中新的创见。
子阙结构层次,与墓阙大体相似,惟有局部手法略有出入。例如,子阙拱身未施曲栱,其上承托枋头,至侧面栱身相连如后世鸳鸯交手拱的形状。阙前有镇墓瑞兽,或称天禄、辟邪,双肩有翼,昂首健步,生动劲健,都是汉代石刻中的杰作。
遥想70年前中国营造学社刘敦桢、梁思成,陈明达,莫宗江等前辈学者们在战火纷飞中的孤独羁旅,对这座著名汉阚的考察与测绘之时面对冰冷无言的千年遗构,面对苍凉古拙的旷世杰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究竟有多少火一样的血性?又有多少家国万里的悲怆?百感交集地涌上他们的心头。
当70年后我们来到这里,捧读诸如《川、康古建筑调查日记》、《川康之汉阙》,《汉代的石阙》等著作,精微的文字,精美的图稿,犹如指路灯火,照亮了我们的旅程,也温暖着我们的心灵。
苍茫四合,暮雨潇潇依旧。只能在电话里与行程给予我们支持帮助各位同仁道别,马不停蹄地驱车成雅高速返至成都双流机场。当搭乘川航航班返回北京时,又是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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