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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路石,铺就人间通途

王少雅
  
新教研版媒体号
2026年1期
潇湘技师学院

我叫王少雅,1999 年出生在东安。2021 年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成了的一名教师。站在讲台上,听学生们聊家乡变化,我的思绪总会飘回童年,飘到爷爷王星光身边。

童年时,夏天傍晚,我总会搬个小竹凳坐在门槛上,等爷爷下班。远远地,那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身影出现,“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黄昏宁静,随之飘来一股柏油混着尘土的味道。那味道热烘烘、沉甸甸,像刚铺好的沥青路面在太阳下散发的热气。奶奶总嗔怪爷爷一身路味儿,可我却觉得好闻,会像小狗似的凑过去使劲嗅。爷爷摸着我的头问:“傻丫头,臭不臭?”我摇头说:“不臭,是太阳和土的味道。”

这条路的故事,要从一场下了三十年的“雨”说起,准确地说,是从一个普通养路工和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樟树开始。

1992 年夏天,我还没出生。这个故事是后来从爷爷、父亲和胡谋超伯伯嘴里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那是个星期天,晌午还晴空万里,知了吵得人心烦。忽然,天边涌起墨黑云团,滚地雷由远及近,风刮得老槐树叶子翻白,晾衣绳上的床单狂舞。紧接着,暴雨如注,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啪啪作响,屋檐水瞬间挂成水帘。

所有人都往屋里躲,爷爷却坐不住了。他抓起那件胳膊肘磨得泛白、打着补丁的军绿色旧雨衣,就往门外冲。奶奶在屋檐下喊:“雨这么大,不要命啦!”爷爷头也不回:“就是雨大才要去!路上怕出事!”

爷爷惦记着二十里外“ K15+200 ”的地方,那里有个特殊的养护工班,班长胡谋超和工友小蒋两人,把二十里山区公路养护得“能照出人影”。

爷爷蹬着“二八大杠”冲进雨幕,雨衣根本挡不住雨水,土路成了泥河,车轮碾过泥浆四溅。骑不动了,他就推车走,深一脚浅一脚,雨水糊满脸,分不清是汗是雨。

赶到地方,果然出事了。一棵老樟树被雷劈断,树干横在路中央,交通彻底中断。胡谋超和小蒋已经在用手锯干活,木头湿透,锯子打滑,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两人喊着号子,用肩膀顶树干,脚在泥浆里蹬出深坑。他们的解放鞋灌满泥水,每挪一步都“噗嗤”作响,裤腿紧紧贴在腿上。

爷爷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抄起铁锹加入其中。三个人在雨幕里成了缓慢移动的泥点。手锯钝了换斧头砍,虎口震裂,血很快被雨水冲淡。不知过了多久,那截“拦路虎”终于被挪到路边,第一辆被堵的客车大灯划破雨雾缓缓开来。

客车司机摇下车窗,伸出右手翘起大拇指,重重地从上到下点了三下。车厢里有零星掌声,很快被雨声吞没。但胡谋超听见了,他抬手抹了把泥水,咧开嘴笑了,那一口微黄的牙在满是污泥的脸上格外显眼。

雨渐渐小了,三人累得瘫坐在路边,吃着早已凉透、结成硬块的糙米饭,就着炒青菜和腌萝卜干。

爷爷问胡谋超:“就你们两个人,这二十里路怎么管得过来?”胡谋超望着远处山峦说:“有啥管不过来的。该巡巡,该补补。下雨天怕塌方,就得勤看着边坡;大晴天怕路面晒裂,就得及时灌缝。这路跟养孩子差不多,得常惦记着,有点小毛病赶紧治。”小蒋说胡谋超去年冬天为了处理路基下沉,守着压路机干了三天三夜。胡谋超平淡地说:“不弄结实,开春雨水一泡更麻烦。这路连着三个村子呢,路不好,老百姓费油、车子损耗大,还耽误事,路不通,人心就堵得慌。”

那天下午,爷爷跟着他们徒步巡完剩下的十几里路。胡谋超对路上的情况如数家珍,他走路时微微低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检查路面。

傍晚,爷爷骑车回家,雨已停,西边云散,金光给群山镶上金边。 路两旁稻田里,晚稻秧苗嫩绿,叶尖挂着水珠。老农牵着水牛走过,牛 蹄声和自行车链条声、蛙鸣声,奏出一支雨后黄昏的曲子。

笔尖发掘养路英雄,光芒照亮万千人心

那天夜里,爷爷书房的灯光格外明亮,亮得仿佛要穿透黑夜。奶奶半夜起身,看见门缝下透出的光,轻轻推开了门。只见爷爷伏在那张旧书桌前,眉头紧锁,时而抬头沉思,时而奋笔疾书。搪瓷缸里的浓茶早已没了热气。稿纸最上方,是一行工整的标题: ⟨1+1>2 的哲学:东安公路段的“二人工班”何以创造奇迹?》

奶奶轻声埋怨:“几点了还不睡,明天不上班啦?”爷爷抬起头,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却亮得灼人:“玉英,你不知道啊,老胡他们两个人,一年到头维护二十里山路,好路率年年百分之百。就靠那点铁锹、洋镐、扫帚和沥青沙子,没机械,全凭一双手、一副肩膀。下雨下雪,别人往家跑,他们往路上跑,为啥?路不通,里头几个村就成孤岛了。”

奶奶不理解:“那你写这个干啥,能当饭吃?”爷爷声音很轻却坚定:“得让更多人知道,不是知道他们吃了多少苦,干这行的谁不吃苦,是得让人知道,有这样的心、这样的人在,咱们脚下的路就塌不了、断不了!”

爷爷没写豪言空话,写的全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胡谋超用铁锅烧化沥青灌裂缝,为守滑坡隐患点在荒坡守两天错过儿子考试;小蒋二十二岁的手,老茧厚得能掐灭烟头;那场暴雨,那顿路牙子上的午饭,司机沉默的大拇指。

稿子写完,爷爷仔细誊抄后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邮票,郑重投进邮筒。“咚”的一声,像石子投入湖水。谁也没想到,这圈涟漪会荡得那么远、那么久。

先是《湖南交通》杂志刊登,接着《中国公路》转载,最后《中国交通报》头版长篇通讯。一夜之间,“胡谋超”从永州东安的山沟沟传到北京。

表彰大会在北京举行,会场灯光晃眼、地毯厚实。当领导念到“全国劳动模范——胡谋超”时,胡谋超愣住了,聚光灯下,他后背汗水湿透。接过奖状时,这个抡了十几年铁镐的汉子手抖得厉害,奖状差点掉落。

会后,胡谋超眼眶通红说:“王主任,我就是个养路的,没文化,没您我一辈子就是山里没人知道的养路工。”爷爷拍着他的手背:“老胡,你这话不对。金子就是金子,我的工作就是把它上面的土擦擦,让赶路的人借着光走稳。”

“擦亮土里的金子”,爷爷常跟我说,国家大、底子曾薄,有太多像胡谋超这样的人在平凡岗位发光发热,他很幸运能用笔做那个擦土的人。

占道晒谷巧协调,执法有温度

每年夏天收稻谷,公路就成了农民的“晒谷场”,这让公路段很头疼。段长总说:“交给王主任去协调。”爷爷知道农民不易,没有强硬清谷,而是带着年轻人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做工作。

在井头圩镇,太阳像大火球。爷爷蹲在田埂上,笑着说:“老叔,今年收成不错啊。”老农眯眼笑:“还行,路上晒谷子方便。”

爷爷不紧不慢地说:“是方便,可路上车来车往,谷子沾灰,娃娃吃了闹肚子。万一年轻人开车快,碾了谷子是小事,撞到人就麻烦了。”老农皱着眉思考,然后问:“那咋办,我们没地方晒。”爷爷笑着说:“把路让出来,车畅通了,您家化肥、种子运进来也快。我帮您联系村里闲置场地。”老农点头:“行,听你的。”

就这样,爷爷用耐心和智慧解决了“占道晒谷”难题。公路恢复畅通,农民们的生活物资运输方便了,不用担心稻谷被碾、被污染,更感受到了执法者的理解和尊重。

下沉路段良心修,守护人心公理

县城有段路反复下沉,车辆经过颠簸得厉害,居民怨声载道。爷爷到现场查看后,下命令:“挖!挖地三尺,直到见硬底子!”

工程队日夜施工,挖掘机轰鸣,尘土飞扬。几天后,终于挖到坚硬的岩层。工人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重新夯实路面。

路修好后,再也没下沉过。验收时,爷爷抚摸着路面说:“老肖,咱们修的不仅是路,是良心啊。”

后来,居民送来锦旗。一位老奶奶拉着爷爷的手说:“王局长,路修好了,我孙子上学不用绕远了,谢谢你们!”爷爷眼睛湿润了,他知道这是对他和工人们最大的褒奖。

坚守原则顾大局,公私分明显担当

七月酷暑,外公运载一车生猪路过界牌岭施工路段,被栏杆拦住几个小时。眼看着猪快没精神了,外公心急如焚,打电话给爷爷:“星光啊,能不能通融一下,猪热死了我就赔大了!”

爷爷正在指挥作业,声音沙哑。他沉默片刻,看着摊铺的沥青路面和焦急的工人,狠下心说:“爹,对不住,这沥青路面必须等料摊铺压实完才能放行,现在放料就全废了,国家损失太大,猪热死了损失我承担。”

外公沉默后说:“行,我知道了,你也不容易。”后来外公的猪损失了几头,爷爷拿出一个月工资补偿外公:“公是公,私是私,我当局长要坚持原则,当女婿要补偿您。”

这件事传开后,外公总是慨叹:“我这个女婿,心里装着大事!”

修路热潮:村民的期盼

我上小学那年,爷爷更忙了,天不亮出门,披星戴月才回家。但饭桌上的他,眼里闪着光,讲着修路的故事。紫云村勘测线路时,村民听说要修水泥路,自发扛着锄头清理路基两边的杂树竹林。老村长拉着爷爷的手,激动地说不要青苗补偿,因为路通了,村里几百亩高山茶叶就能及时运出去,一斤鲜叶能多卖好几毛。在我小小的心里,路不再只是水泥石头,而是希望,是念想,是能让日子变好的东西。

时间飞逝,我上了市里的中学,考到省城读大学。每次寒暑假回家,都能发现家乡的路网越来越密。黄土路成了记忆,水泥路和柏油路取而代之。以前坐车去乡下外婆家,屁股颠得生疼,现在车轮平稳地发出“刷刷”声。路两旁种上了香樟树和桂花树,夏天绿荫如盖,秋天香气袭人。

公交线路延伸到了偏远村子,崭新的站牌立在村口。

紫云新貌:山村的新生

大二暑假,我跟爷爷去了刚通水泥路的紫云村。那是东安最偏远的山村之一,曾经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村民下山卖山货要走四个小时,年轻人出去打工都不想回来。如今,中巴车能开上来了。银灰色的水泥路像闪光的带子,蜿蜒到每户人家的院坝前。

我们到的时候,几个村民坐在核桃树下歇脚,脚边竹背篓里是新摘的木耳、香菇、竹笋。头发花白的陈大爷认出了爷爷,激动得声音发抖,把我们往家里让。堂屋板壁上贴满了孙子的奖状,红彤彤一片。陈大爷沏上茶,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山野清香弥漫开来。

陈大爷感慨地说,这路修到了心窝窝里。以前卖山货受罪,天不亮背着篓子下山,到镇上太阳都晒到头顶心了,鲜货都蔫了,卖不上价。现在收山货的小货车直接开到家门口,刚摘的菌子个把小时就到县城的菜市场、大饭店,价钱好了不止一点半点。去年卖香菇、木耳、笋干进账不少,家里添了大彩电,孙子也有了护眼台灯。今年还打算多养几箱土蜂,因为路好了,蜜能新鲜着运出去。

退休赠礼:铺路石精神的传承

爷爷退休的时候,东安县公路局从“软弱涣散”单位变成了全市唯一的“文明单位”和“绩效考评先进单位”。欢送会上,胡谋超代表全体养路工送给爷爷一块取自第一条砂改沥青路路基的压路石,上面刻着“铺路石精神永存”。

爷爷接过压路石,眼中闪烁着泪光。他说自己没修过惊天动地的大桥隧道,只是和大家一起,把东安的泥泞变成硬实,把颠簸变成平稳,把“出行难”变成了“想当年”的故事。这块压路石属于所有为东安公路出过力的人,“铺路石精神”会一代一代传下去。那一刻,我理解了“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含义。

我大学毕业后成了的教师,学院里很多来自农村的孩子跟我说起家乡的变化。有的说高速公路通到县城了,回家方便多了;有的说用手机帮家里和邻居在网上卖特产,路好了物流快了,赚钱更容易了。路不再只是运输农产品、输送劳动力的通道,成了信息路、旅游路、电商路,点燃了乡村的活力,成了年轻人梦想的起跑线。

如今,我每天上班都会经过爷爷参与规划、胡谋超伯伯们养护的路段。不同的季节,路旁有着不同的风景,春天油菜花金黄灿烂,夏天香樟树浓荫蔽日,秋天稻浪翻金,冬天远山含雪。

有时独自走在寂静的国道上,我会想爷爷他们那代人就像路基下不起眼的压路石。沉默着承载一切,却托起了车辆的平稳疾驰和行人的安稳脚步,带来了“心里有底”的踏实感。

路带来的社会效益藏在村庄的烟火气里,融在普通人的获得感中。是赶集农用车上少摔破的鸡蛋,是外出父母提前到家拥抱孩子,是急病老人被更快送往医院,是老农卖特产赚钱后舒展的皱纹。这些效益润物无声,让日子生根,梦想发芽,未来开花。

我想起爷爷身上柏油混着尘土的味道,那味道从未消散,化作了这片土地最深沉、最绵长、最坚实的呼吸。我会把学生们带到这条路上,让他们看看路是怎样用心血铺就的,懂得宏大蓝图和先进技术要落脚到平凡实处,让每一颗期盼的心沿着路抵达温暖的彼岸。

路还很长,方向明亮,脚步坚定。就像爷爷退休时说的:“少雅,路啊,是一代人铺给下一代人走的。我们把路基铺踏实了,把方向指对了。剩下的,怎么走得更好、更远、更精彩,就看你们了。”我会像爷爷他们一样,成为另一个领域的“铺路石”,在年轻的心里铺下知识的路基,点亮技能的灯火,让这份平凡的传承之路越走越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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