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羌族释比文化为羌族非遗核心，其活态传承呈现场域差异下的不同表达方式。本文以理县蒲溪、桃坪羌寨为田野点，剖析两地释比文化存续现状与展演特征，揭示其张力逻辑、传承动力及机制障。研究表明，蒲溪依托原生信仰与本土释比，展演实践以神圣性为根基；桃坪因本土传承断层，释比展演依赖跨域支持，其"神圣空间"为文旅建构。本文提出"原生场域守护—展演场域创新—跨域协同联动三元传承机制，为释比文化活态传承及同类非遗地域化保护提供实践路径与理论参考。

关键词：羌族释比文化；神圣性根基；展演性；活态传承

一、蒲溪与桃坪羌寨释比文化的存续现状与展演分异

释比（羌语称"许"）作为羌族文化的传承者，掌握着释比经典、祭山会、羌年祭祀等仪式规程，以及羊皮鼓舞、占卜祈福等民俗技艺，在羌族社会中兼具宗教祭祀、文化传承与社会调解的多重职能。[1]

进入现代社会，羌族聚居区的文化发展路径因地理环境与开发程度不同呈现差异：理县蒲溪羌寨因地处高山峡谷、交通闭塞，保留了较为完整的羌族原生文化生态，本土释比传承人存续且仪式实践深度嵌入民众生活，其释比文化也因旅游开发产生展演性表达，但始终以神圣性为根基；而同属理县的桃坪羌寨，凭借碉楼建筑群成为羌族文旅开发的代表，却因本土释比传承断层，羌年等大型节日的释比仪式展演需从蒲溪羌寨"借调"释比（据笔者田野调查调研，桃坪羌寨现已无本土释比传承人，每逢五一劳动节、国庆节、羌年等重要节庆时段，当地多邀请蒲溪羌寨的释比前往开展仪式活动与文化展演），并修建释比祭坛以满足文旅发展需求。这种差异的核心在于：有无本土神圣性根基支撑，决定了展演实践的不同面貌。

二、蒲溪羌寨：原生场域中"以神圣性为根基的活态传承"

蒲溪羌寨地处理县东北部蒲溪沟，距理县县城 32 公里，是羌族文化保留较为完整的村落之一。据实地调研（受访者：王小刚，理县蒲溪乡释比；受访地，蒲溪羌寨；访问时间：2024 年 5 月 1 日），当前村寨内经传统仪式认定、具备完整释比技艺与文化传承资格的正式释比共 3 人，独立主持夬儒节、祭山会等大型仪式，构成了释比文化传承的核心主体，另有若干民间学习者正跟随其系统修习释比经典、仪式流程及相关文化知识。

（一）神圣性根基：释比文化的存续土壤

蒲溪羌寨的释比文化深植于原生信仰体系与村落生活实践。当地民众仍保留着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的精神仪轨，释比作为"人神中介"，是民众精神寄托的核心载体。传统夬儒节为羌族重大祭祀活动，完整流程多跨 2-3 天，释比需遵循"请神-祭山-驱邪-送神"的完整规程——其中核心诵经环节累计时长超 6 小时，杀羊祭山、占卜祈福等关键仪轨在村落后山的原生祭山场域开展。该场地因世代传承的祭祀传统被赋予神圣属性，禁止外来者拍摄与干扰，民众参与时均保持肃穆，仪式的神圣性通过仪轨禁忌与群体实践得到严格维护。从生活实践看，释比深度参与民众的婚丧嫁娶、建房动土等日常事务，例如当地羌族民众建房前需请释比"相地脉、诵平安经"，新生儿满月需释比"赐名祈福"，这种日常化的仪式实践，使释比文化成为民众生活的有机构成部分。

从传承方式看，蒲溪释比仍以家族传承、师徒传承为主，遵循"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传统规约，采用口传心授与仪式实践的方式教学，学徒需跟随参与 3 年以上仪式，才能掌握基础的诵经与法器使用技艺。这种传承方式虽缓慢，但能最大程度保留释比文化的核心内涵，维系其神圣性根基。

（二）展演性表达：文化传播需求的适度延伸

随着蒲溪羌寨逐步被外界认知，当地释比文化也开始向游客开放展演，这种展演以"神圣性优先"为原则，呈现出有限度、原真性的特征。展演场景具有限定性，仅在羌年、夬儒节等大型节日的非核心环节开展，而核心的祭山仪式仍在封闭的原生场域进行，不对游客开放。此外，为保持展演内容的原真性，释比展演的羊皮鼓舞、诵经片段均为传统仪式的真实遗存，未进行娱乐化改编，而非单纯追求视觉娱乐效果。

三、桃坪羌寨：文旅场域中"缺乏神圣性根基的展演实践"

桃坪羌寨地处理县杂谷脑河畔，距成都 130 公里，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碉楼村落与羌族风情年接待游客超 50 万人次，是羌族文旅开发的典型。但当地释比文化陷入"有展演无传承"困境—本土无在册释比传承人，文化展演全依赖蒲溪释比跨域参与，即便灾后重建释比祭坛，仍未能建立本土文化传承链条。

（一）展演空间的建构与功能局限

作为桃坪羌寨发展历程里的重要时空分界点，5·12 特大地震在引发当地社会剧变的基础上，也赋予了村寨重建振兴与后续开发的全新机遇。打造“羌族文化沉浸式体验”的旅游卖点，桃坪羌寨于 2018 年灾后重建中修建了释比祭坛，祭坛仿照羌族传统祭山场域的布局设计，设置了白石、祭台、石刻陈列区等设施，被文旅宣传标注为“羌族释比祭祀的神圣空间”。但祭坛并非基于当地民众的信仰需求修建，而是由文旅企业主导设计，选址紧邻景区商业街，周围遍布民宿、餐馆，难以形成神圣的仪式氛围。此外，使用场景的单一性，祭坛仅在羌年、旅游旺季的展演活动中启用，日常则作为游客拍照打卡的景点。释比在祭坛开展的祭祀展演，因缺乏当地民众的信仰参与，仅能完成动作与唱段的复刻，无法实现“人神沟通”的宗教功能，使得这个人为建构的“神圣空间沦为空有形式的文化布景。

（二）展演实践的特征与局限

桃坪羌寨的释比文化展演主要集中在羌年、“五一”“十一”等旅游旺季，展演场地以新建的释比祭坛为核心，展演主体为蒲溪羌寨的释比，由蒲溪释比通过获取劳务报酬的形式参与呈现。这种展演呈现出鲜明的异化特征，内容简化，传统祭山仪式的完整规程被压缩为 15 分钟的表演片段”，仅保留羊皮鼓舞、简单诵经等视觉化内容，占卜、驱邪等核心仪式环节被删减，释比的“人神中介”身份被弱化，成为单纯的“表演艺人”。

（三）本土传承的断层困境

桃坪羌寨的释比传承断层源于文化土壤的丧失。文旅开发改变了当地的生产生活方式，民众从传统的农业生产转向旅游服务，村落的原生信仰体系逐步瓦解，年轻群体对释比文化的认知仅停留在“旅游表演”层面，无传承意愿。当地未形成新的传承链条，缺乏信仰基础与常态化的仪式实践场景。这种“文化土壤的缺失”，让桃坪羌寨的释比文化展演始终无法转化为本土传承，即便拥有专门的释比祭坛，也只能陷入“借释比——做展演——无传承”的循环。

四、蒲溪与桃坪羌寨释比文化活态传承的路径适配

布迪厄场域理论指出，文化传承的有效性取决于传承策略与场域特性的适配性——文化场域的权力结构、资本形态直接决定传承实践的逻辑与效果。[2]蒲溪羌寨保留了释比文化赖以存续的仪式空间、社群网络与信仰生态，核心命题是"神圣性根基守护与适度传播"的平衡；桃坪羌寨因文旅开发形成以符号展演为主导的场域特征，核心困境是"神圣性根基缺失与本土扎根不足"。基于两地场域差异，需构建差异化传承路径，同时通过跨村落联动化解张力，实现释比文化的活态延续。

（一）蒲溪羌寨：原生场域的"神圣性根基守护与本真传承"路径

蒲溪羌寨作为岷江上游羌族释比文化的核心留存地，其传承路径的核心逻辑是"以神圣性为根基，以本真传承为目标"，避免原生文化在现代性冲击下发生本质异化。这一路径既契合释比文化作为"信仰实践"的本质属性，也呼应了非遗传承中"原真性保护"的核心原则。[3]

（1）制度性赋权：神圣性根基的保障体系构建

释比文化神圣性依托仪式实践与社群认同，需制度化构建保护屏障。其一，优化传承人扶持机制，在非遗专项补贴外增设学徒培养激励金（2000 元/人/年），以经济赋能破解传承困境。其二，依《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将核心仪式空间列为原生保护点，构建村社日常监管、文旅部门定期巡查、学术机构动态监测的三级保护机制，维护信仰空间神圣性。其三，联合高校对释比口传经典开展音视频录制、逐字转写、语义注释，搭建蒲溪释比文化数字资源平台，依托区块链技术保障资源原真性，破解口传文化"人亡艺绝"的传承风险。

（2）边界化管控：传承与传播的伦理边界构建

原生场域展演为文化传播的本真片段呈现，核心是划定刚性边界。一方面，制定《蒲溪释比文化展演伦理规范》，明确内容（禁核心仪式、仅展非核心民俗与法器）、空间（距仪式核心区 ⩾500 米）、行为（禁猎奇化改编）三重边界。另一方面，选拔培训羌族本土解说员，从符号内涵、仪式功能、信仰意义维度开展解说，引导游客从景观观看者转为文化理解者。围绕传统节庆设计仪式筹备体验项目，让游客以辅助者身份参与具身实践，实现文化深度传播，契合特纳仪式过程理论中"参与获得认同"的核心观点。[4]

（3）内生性培育：本土传承的社群生态构建

文化传承的核心动力是社群文化认同，需构建儿童启蒙、青年回归、村民参与的全龄段传承生态。在理县小学推行校园文化浸润工程，开设释比文化启蒙课程（每周 1 课时，纳入校本课程），以老释比授课、仪式体验、民俗实践培育儿童文化归属感。通过设立传承激励专项基金，为返乡青年提供奖学金（5000 元/年）及省级以上传承人授课的技艺进阶培训，基金整合政府补贴、社会捐赠、文旅收益反哺保障可持续性。此外，构建社群参与式传承网络，传承人开设仪式体验工作坊，引导村民学习基础仪式流程，推动释比文化从释比专属向社群共享转变，形成传承-认同-再传承的良性循环。

（二）桃坪羌寨：展演场域的"神圣性根基重建与文化扎根"路径

桃坪羌寨依托"羌寨古堡"文旅 IP 开发，形成以符号展演为核心的场域特征，释比文化被简化为景观附属，与本土社群脱节。其传承路径以"神圣性根基重建"为核心逻辑：通过引入原生文化资源，推动文化内涵向本土社群扎根，实现展演场域的文化再嵌入。

（1）文化赋能：释比祭坛的文化内涵重塑

新建释比祭坛需从"景观符号"转向"文化载体"，激活传承价值。其一，打造释比文化活态博物馆，保留祭坛原始形制，设释比历史、仪式内涵、蒲溪原生传承展区，通过手抄本、法器实物、仪式影像等展品，系统呈现文化脉络。其二，建立原生文化赋能机制，每月邀请蒲溪村国家级、省级释比传承人开展 2 次非展演性文化分享，同步录制形成文化资源库。其三，制定文化氛围管控规范，禁止祭坛周边喧闹商业活动，划分静音观赏区与文化交流区，引导公众以敬畏之心对待文化符号。

（2）本真锚定：展演内容的标准化构建

由理县文旅局、非遗保护中心联合高校民族学团队，制定《桃坪释比文化展演本真性标准》，明确三重要求：核心内容保留率不低于 70% ，完整保留祭山仪式核心唱段、法器规范与流程框架；展演者需经蒲溪释比传承人培训考核，熟知文化内涵；构建展演与科普联动机制，在展演场地设科普角，通过图文、扫码解说等形式传递信仰意义，兼顾传播需求与本真底线。

（3）本土培育：文化传播者的阶梯式培养

适配场域特性，构建本土化文化传播者队伍。其一，设立桃坪释比文化传习所，采用蒲溪释比授课、理论学习与实践演练相结合的模式，开设文化历史、仪式内涵、展演规范等课程，学制1 年，结业颁发资格证书。其二，开展文旅从业者全员培训，每季度 1 次，覆盖民宿经营者、导游等，培训核心符号解读、礼仪规范等内容，培育隐性文化传播者。其三，建立传播者激励机制，实施星级评定，优先推荐参与非遗展演与交流活动，纳入县非遗保护中心人才库并给予资金补贴。

(三)跨村落联动："利益共享与文化反哺"的协同发展路径

蒲溪原生传承与桃坪展演传播各有其需求与困境：蒲溪原生传承需传播渠道扩大影响，桃坪展演传播需原生资源保障本真。跨村落联动以"协同机制平衡利益与文化，实现两地场域互补共生"为核心逻辑，契合非遗"区域协同治理"现代理念。

（1）利益协同：构建公平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

针对跨区域协作的利益失衡问题，通过制度化设计保障两地诉求。其一，签订三方长期合作协议，明确桃坪文旅企业、蒲溪释比传承人团队、村委会的展演指导报酬、文化资源使用费及保护基金划拨比例，基金按月公示并接受县非遗保护中心监督，确保专款专用。其二，建立收益增长联动机制，桃坪相关文旅项目收益每增长 10% ，保护基金划拨比例提高 2% ，让蒲溪原生传承者共享发展红利。其三，拓展蒲溪文旅收益渠道，依托桃坪文旅流量为蒲溪原生文化体验游引流，在桃坪文旅场所销售蒲溪原生文化周边产品，收益归入蒲溪释比文化保护基金，实现"一地引流、两地受益"。

（2）文化协同：构建双向流动的文化反哺机制

形成双向赋能格局。其一，原生文化反哺展演场域，蒲溪持续为桃坪提供科普内容更新、展演人员培训、仪式复原指导等原真性支持。其二，展演场域反哺原生场域，桃坪借助文旅传播渠道宣传蒲溪原生释比文化，吸引游客与学者前往，带动蒲溪文旅发展并提升文化整体影响力。其三，联合开展文化保护项目，两地共申报国家级科研项目与非遗保护专项资金项目，整合高校学术资源，推进释比经典整理、传承人培养、数字化保护等工作，强化学术支撑与政策保障。

（3）治理协同：构建多元参与的协同治理机制

以"政府引导、社群主导、学术支撑、企业参与"构建多元治理模式，保障联动可持续性。其一，政府层面，县文旅局、非遗保护中心负责规则制定、监督管理与资源协调，定期组织协作会议，争取政策与资金支持。其二，社群层面，两地村委会与释比传承人团队掌握文化资源决策权与监督权，坚守文化保护核心目标。其三，学术层面，高校民族学团队担任学术顾问，为传承路径优化、展演标准制定等提供专业指导。其四，企业层面，桃坪文旅企业承担市场运营、资金投入与传播推广职责，兼顾经济效益与文化保护社会责任。

五、余论

蒲溪、桃坪羌寨的释比文化传承呈现不同样态：蒲溪依托原生文化土壤与仪式场域，形成以神圣性为根基的传承模式；桃坪虽因文化土壤缺失面临展演困境，却承担着文化现代传播的功能。两地的差异不在于"原生态"与"展演性"的二元对立，而在于有无神圣性根基的支撑——这一差异决定了展演实践的不同面貌，但二者可通过原生场域守护、展演场域创新、跨域协同联动实现动态平衡。

参考文献：

[1]喇明英.释比与长老:羌族祭山仪式的区域差异研究[J].宗教学研究,2017,(03):158-162.

[2][法]皮埃尔・布尔迪厄.实践理论大纲[M].高振华等，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

[3]苑利，顾军.非物质文化遗产学[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127-132.

[4][英]维克多・特纳.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M].黄剑波,柳博赟,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95-103.

作者：

郑倩，女，汉族，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少数民族文化。

赵瑞，女，汉族，外国语学院本科生，研究方向为少数民族文化。

基金: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传统神圣性与现代展演性张力下羌族释比文化活态传承的动力与机制研究(编号:202510646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