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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善璋历史沿革及其墓葬保护利用刍议

黄荣花
  
富网媒体号
2024年152期
宁明县文物管理所 广西崇左 532599

摘要:2023年,宁明县文物管理所在对黄善璋墓进行维修保护过程中,在主墓右前方约18米处地表下新发现两座大型古墓葬,疑似为黄善璋家族墓,黄善璋墓由此再次走入人们的视野当中,而关于黄善璋其人及其墓葬的许多问题,近年来已有不少学者进行研究,但黄善璋墓的定名与其保护发展与利用方式却亟待更新。宁明县拥有着以黄善璋墓为代表的丰富土司文化遗存,针对黄善璋墓及其相关问题的梳理和研究,有利于后续深入研究宁明及其周边地区土司文化的发展,而在思明地区发展了数百年黄氏一脉的亦有更多的历史值得深入挖掘。

关键词:思明府;黄善璋,思明黄氏家族墓;土司文化。

黄善璋墓位于宁明县明江镇岑岳村板册屯四巴岭,墓坐北朝南,占地面积约3000平方米,该墓于1986年全国第二次文物普查调查时发现,2000年7月公布为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向来相传为宋代土司黄善璋的墓穴,但在2008年的保护工程中,主墓穴发现的地券石已证实了墓主人并非黄善璋。同时近年来也有学者从历史学及黄氏谱系的角度论证,认为黄善璋是思明黄氏在发展过程中,通过对“祖先叙事”的描述拉近其与中央王朝的手段,黄善璋其人可能并不存在,但过去对黄善璋墓的认知仍停留在公众视野中。本文将梳理思明黄氏后人对先祖黄善璋的“祖先叙事”,让大众深入了解黄善璋墓的由来,同时提出对黄善璋墓的发展保护建议,以期在加强黄善璋墓保护利用的基础上,要更加注重思明黄氏土司文化价值的阐释,讲好土司相关故事,让黄善璋墓“活起来”。

一、黄善璋墓的由来

(一)始祖黄善璋

今人提及黄善璋,皆来源于宁明县明江机场附近的黄善璋墓,其在2000年公布为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与忻城县莫氏土司祠并称“北祠南墓”,现有遗存石雕像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极高,素有壮族“兵马俑”之称,以往认为其是北宋永平寨首任土官黄善璋的陵墓。

关于黄善璋其人,首先要追溯到黄善璋后人对其祖先的记载。在明初著名文人解缙所作的《粤西文集》中记载着其为思明府土官黄广成的父亲黄忽都所撰写的神道碑:

“黄氏系绪陆终之封于黄,今湖广黄州,故国也。春秋时,与会盟、尊周室,后并于楚。子孙益显且蕃,思明著族。宋仁宗时狄武襄奏补成忠郎,居思明周南岸之离山,相传卜吉,连世有官。”1

据此可知,思明黄氏发源于湖广黄州,宋仁宗时,其祖先(仍不知姓名)被狄青奏补成忠郎,其子孙世代在思明地区延续发展成为大族。

至现存最早的广西通志——嘉靖《广西通志》,也基本上延续了解缙在神道碑中的说法。

“土官知府黄姓,其先世知思明州,宋仁宗时狄青奏充路分官,以镇扼境土。”2

而在康熙二十七年(1688)的《思明府志》中,上述所说的思明黄氏的那位被狄青奏补成忠郎的祖先,则有了姓名。

“宋仁宗时有黄善璋者,从狄武襄征依寇有功,奏补成忠郎,镇扼境土,甚得民心,世守此土。其后嗣袭失传,特详元明者,盖缺其所不知焉。”3

同时又有其详细移民,征讨侬智高的事迹,更记载了黄善璋与狄青的对话,彰显狄青对黄善璋的器重,更体现出黄善璋本人的忠君爱国之心以及不畏艰难险阻的优良品质。

“黄善璋,山东人,皇祐间从狄武襄讨侬智高邕州,二十日不解甲卧,体垢甚,就汤沐,虮虱丛丛下。武襄抚璋背曰:“为国忘躯,丈夫当如是也。”璋曰:“大将军知我,我以知己报大将军。且天子西顾不下咽,我奚忍爱其躯耶?”贼平,武襄上其功,拜成忠郎,世守永平寨,左江诸首领悉属之。”4

至光绪八年(1882年),《宁明州志》又增补了新的内容:

“皇祐间黄善璋授成忠郎管辖永平寨始,黄善璋者,字玉宝,随狄武襄公征侬智高有功,奏设永平寨,以公管之。”5

由此可见,明朝永乐年间时,黄广成还不知道那个所谓被狄青“奏补成忠郎”的祖先是谁,但清代黄广成的后人们反而却有名有姓指出这位祖先的名字叫做黄善璋,而到光绪年间,又增补一个字“玉宝”,很符合顾颉刚所提出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即“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大”的说法。

其他土司亦有同样的情形,如泗城州岑氏土司,天启年间的石刻上《岑氏宗支世系》载有其完整的祖先谱系,其祖先岑仲淑“派自余姚,善于医道,立武功于宋高宗朝,授麒麟武卫怀远将军。随狄襄公征侬智高,克林州城,破邕州,志高奔广南。襄公还朝,仲淑公善后,驻镇邕州,建元帅府,督桂林、象郡、三江诸州兵马以御志高。”但在后来民国初年的《田州岑氏源流谱》中,岑仲淑已经在谱系中排到了第二十八代,而岑氏的最早祖先,已经被他们追溯到了东汉的岑彭,由此可见,祖先谱系的编撰都是越晚所编的时期越早。根据白耀天先生对“岑仲淑”的考证,其列出五点证据,证明“岑仲淑”是其后人编撰出来的人物。

而左江流域又有许多土司如岑氏、黄氏一样将自己的祖先追溯到宋朝,如恩城州赵氏土司成化八年的石刻上有载“赵仁寿,本贯系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氏,跟随总兵官狄青来征邕州南蛮侬智高……”6

下雷州许氏土官《下雷许氏历代宗谱》中记载的许氏先祖:“厥祖许天全,原籍山东青州府益都县白马街居住人氏……嘉祐王命狄青将军协我祖许天全奉旨征剿侬智高,得胜回朝。”7

龙州赵氏土官“一世祖鼎公,山东青州府益都县人……会交趾广源州蛮侬智高,寇邕、横诸州,围横州,诏以狄青为枢密副使,发兵讨之。”8

由此可见,左江流域的土司都将自己的祖先追溯至山东青州益都县,并且都是跟随狄青讨伐侬智高而到广西,后被授官于此,这并非巧合,我们可以发现此类关于祖先的故事都是来源于上述所提到的思明府的黄广成求解缙所撰写的《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由此定下了随狄青征讨侬智高而后授官的调子。

明清时期,广西土司借名人之手为其祖先撰写事迹亦有先例,那么《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是否也是伪作呢?根据杜树海先生的考证,此碑文的确应出自解缙之手。永乐五年,解缙因犯上被贬为交趾参议,永乐八年回京,据《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载“公先葬在乡那垄,卜云匪吉圹,有水泉。广成咨询谋度,梦寐惨伤,以永乐元年癸未始得吉所,仍举赵氏合葬,去水泉,得高爽。而墓道之碑未有刻辞”即永乐元年时墓碑未刻辞,至解缙路过之时,黄广成求解缙为其父亲作神道碑,这实际上与解缙永乐五年至交趾,永乐八年返京的行动轨迹相符。9嘉靖年间的《广西通志》对思明府土官的记载,基本上也沿袭了解缙的碑文,所以应当是其碑文内容成为后世记载的主要依据。而康熙年间《思明府志》中,大量引用了时任思明知府的黄伟定交给编撰府志的高雄征的《黄氏宗谱》中的内容,但府志中却没有《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可能就是因为《黄氏宗谱》中没有收录碑文,所以更能证明此碑文不是黄氏后人所伪造,可能是因为黄谏出使安南路过广西之时,向广西的官员收集解缙的诗文,就在此时于实物碑文上收集到了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于是便将其抄录收进至《解学士先生集》,而后实物碑文却因为种种原因被毁坏了,所以等到黄氏后人再编《黄氏宗谱》时才没有记录。10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思明黄氏的先祖黄善璋应是黄氏后人根据前人所述层累地形成的美化过的祖先形象,是思明黄氏希望通过对祖籍的描述以及祖上的荣光来证明自己源于中原之地而并非蛮夷,故黄广成才会求解缙为其父亲黄忽都作碑文,碑文上才会叙述黄氏一脉祖籍在湖广黄州,“尊周室,后并于楚”是为了证明思明黄氏祖上曾效力于周室知晓礼乐,包括后来黄氏后人称其祖籍在山东青州,都是为了证明他们的根在中原,而并非蛮夷,从而从自身的身份以及文化认同上拉近与中央王朝的距离,再强调其祖先因功授官,从宋发展至元明的历史,极大增强了其在思明地区统治的合法性。

(二)“黄善璋墓”的真正主人

2008年5月黄善璋进行了一次保护维修,主要对古墓的石牌坊、神道、封土及神道两旁石刻像等主体进行整理保护修复。发现主墓墓穴有一地券石,其上刻有“大明国西左江思明府中顺大夫黄泽系(元癸未年十二”等字样,证明墓主人的身份为思明府中顺大夫黄泽。

据广西通志(嘉庆)载:“以钧次子逗之子泽袭,泽子世兴。”11即黄泽为黄钧的孙子,黄逗的儿子,可确认为墓主人为嘉靖年间的思明黄氏土司黄泽。历史记载与出土文物相互印证,同时也符合思明黄氏一脉的族谱承继关系,故我们可以认定,现存黄善璋墓的墓主人的确不是所谓的黄善璋,而是其思明一脉的黄氏后人黄泽。思明黄氏始见载先祖为黄炳,思明由羁縻州升土司路,由路改府,由府降为土州,至光绪三十三年思明州最后一任土司黄笃培犯案被革职,改委汉员弹压,又于民国五年,土思州改土归流与思陵州合并设置思乐县,由此结束了黄氏统治思明地区的历史。12

二、黄善璋家族墓保护对策

规模宏大的黄善璋墓,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并且有望申报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为了更好地保护黄善璋墓,充分发挥土司文化在宁明县的遗存作用,更大限度地发挥利用黄善璋墓遗存,亟需行动起来。

(一)将“黄善璋墓”更名为“思明黄氏土司家族墓群”

前文已经证实,原先所说的黄善璋墓并非黄善璋的墓葬,而能确定其主墓是明代土司黄泽之墓,其余从墓目前无法确定主人,现在神道两旁发现新的墓葬有待发掘考证,无论其后续挖掘有无新发现的线索,如仍单纯沿用“黄善璋墓”来命名已经不切合实际情况,亦不符合文物定名的准确性原则与规范化原则。黄善璋,实际上包含着思明黄氏后人在几百年的延续过程中对其祖先形象的不断深化构建和书写,包含着其后人对先人的浓厚的崇拜与以祖先血脉来构筑的家族谱系,尽管我们已经证实其并非黄善璋的墓葬,但其仍然包含着思明黄氏一支对其先祖形象构建的符号。于今日而言,提及思明黄氏可能已无多少人知晓,但是论及黄善璋墓,大家仍然能够通过这个现存的墓葬窥见所谓千百年前思明黄氏一脉由盛到衰不断融合发展的脉络,故此,我们也对其后人的牵强附会之定名并不过多苛责,也不必以所谓“黄泽墓”来重新定名,而是将“黄善璋”作为一个象征符号代表着思明黄氏土司文化的存续发展,以期后续对思明黄氏土司文化的深入研究与发展。

(二)合理利用黄善璋墓文化资源

思明黄氏家族在思明地区发展了六百五十年,在中央与边疆、中国与越南、土司文化等多个角度有着极大的研究空间,实际上可以以黄善璋家族墓葬群为主,联系思明地区各个土司遗址点,深入挖掘土司遗存蕴含的文化内涵和时代价值,针对土司文化对当地文化的影响做梳理与研究。

迁隆土司衙署、迁善书院等有关土司的遗址,以及县域内遗存的有关土司的碑刻,如那小《额收征》碑、那堪《奉宪应裁应晋陋例》碑等碑刻,蕴含着相当丰富的土司文化历史资源,亟待相关学者深入挖掘利用,借助学者和当地文人的研究,深入挖掘县域土司文化的文化内涵,提高土司文化遗存的利用率,在研究中更好地保护土司文化。

(三)在保护中发展,在利用中保护

近日又在黄善璋家族墓葬群中新发现了墓葬,极有可能从中挖掘有价值的文物线索,故文物保护单位应该坚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文物工作方针,以保护黄善璋家族墓葬群为首要目的,进行科学合理的考古挖掘工作,而其规模宏大的家族墓园,又不失观赏价值,在保护过程中亦不可墨守成规,应当顺应新时代发展之需要,针对黄善璋家族墓葬做合理的开发建设。在对墓本体进行保护性修复的过程中,完善基础设施,以供游客、学者参观游览黄善璋家族墓,让更多的人了解土司文化,了解思明地区的历史。

2024年4月自治区文旅厅召开会议拟对黄善璋家族墓葬群进行全面清理发掘,深入挖掘整个墓葬群历史价值,宁明县计划清理发掘后将黄善璋家族墓群申报为国保单位,从而更好的保护黄善璋家族墓群。?

(四)文旅融合,建设文物主题游径

以黄善璋家族墓葬为主干,以土司文化为主线,有机关联,让县域、市域之间的土司文化遗存活起来,有利于文物的保护与利用,同时也有利于文物与旅游深度融合发展,增益旅游历史文化底蕴。梳理思明黄氏有关的文物和文化遗产资源,归纳其历史发展脉络,重要事件等,凝练成土司文化、历史人物等相关的主题。

做好价值阐释展示。要大力深入研究各遗存遗址、文物深厚的历史价值、时代价值、文化价值等,揭示其背后所蕴含的哲学思想、人文精神、价值理念、道德规范。坚持价值导向,着重体现真实性和公益性,结合地方特色,让文物说话,让游客更好地了解土司文化的历史及其发展脉络,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做到通俗不媚俗、大众不从众,更好地宣扬地方文化、土司文化。

(五)加大宣传力度,提高人们对土司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意识

宁明县土司文化遗存包含着左江上游思明地区历史文化的阶段性表现,体现地方性壮族历史文化,表达了土司时期人们的文化理念、审美价值、经济观念,宁明县土司文化遗址,包括黄善璋墓、迁隆衙署以及散落在多地的碑刻在内,

大多数处于散落无保护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受雨水侵蚀和人为破损,将面临更严重的损坏,甚至消失。鉴于宁明土司遗存弥足珍贵的历史价值,文物保护单位有必要行动起来,要不断挖掘壮族土司历史遗存的丰富内涵,通过印制土司文化宣传小册、日常进校园讲座、户外广告等形式对大众宣传保护土司历史文化遗存的重要性,唤起民众对土司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意识,让群众自觉加入保护土司历史文化资源队伍。

三、结语

随着文物保护工作的不断推进,通过史料的研究及对考古工作的挖掘,黄善璋墓也由过去口口相传的神秘土司首领墓变为了我们熟知的土司文化中的土司家族墓,其定名也应当及时进行更新,并为下一步保护与利用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与此同时宁明县土司文化遗存渐渐走进人们的视野当中,在千百年内积累下来的土司文化遗存蕴含着丰富的文化、艺术、历史价值,而随着文化发展的需要,我们不仅要重视保护这些文化遗存,更要想办法加以利用起来,利用现代先进的科技手段、多角度、多方面地整体性地保护土司文化遗存,同时充分挖掘土司遗存的内涵,在保护中利用,在研究中发展,最大限度地发挥土司文化遗存所蕴含的丰富历史价值、旅游价值、教育文化价值。

参考文献:

[1]解缙《解学士集》卷十四,清乾隆三十二年吉水解氏敦仁堂刻本。

[2]嘉靖《广西通志》卷五十二,《外志三·土官沿革二》,明嘉靖十年刻本。

[3]康熙《思明府志》卷五《宦绩志》,清康熙二十九年刻本。

[4]光緒《寧明州志》卷五,《寧明州志卷上》,清光緒八年修民國三年鉛印本。

[5]杜树海《末至明初广西左江上游土酋势力的动向——从〈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看祖先叙事的创制》,《民族研究》第4期。

[6]杜树海:《边境上的中国》北京:九州出版社,2020年。

[7]嘉慶《廣西通》卷二七九,《卷六十職官表四十八》,清嘉庆六年刻本。

[8](日)谷口房男,白耀天《壮族土官族谱集成》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1998年。

1解缙《解学士集》卷十四,清乾隆三十二年吉水解氏敦仁堂刻本

2嘉靖《广西通志》卷五十二,《外志三·土官沿革二》,明嘉靖十年刻本

3康熙《思明府志》卷五《宦绩志》,清康熙二十九年刻本

4康熙《思明府志》卷五,《宦绩志》,清康熙二十九年刻本。

5光緒《寧明州志》卷五,《寧明州志卷上》,?清光緒八年修民國三年鉛印本。

6杜树海《末至明初广西左江上游土酋势力的动向——从<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看祖先叙事的创制》,《民族研究》第4期,第96-126页。

7杜树海《末至明初广西左江上游土酋势力的动向——从<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看祖先叙事的创制》,《民族研究》第4期,第96-126页。

8 杜树海:《末至明初广西左江上游土酋势力的动向——从<知思明府黄公神道碑>看祖先叙事的创制》,《民族研究》第4期,第96-126页。

9杜树海:《边境上的中国》北京:九州出版社, 2020年,第56-57页。

10杜树海:《边境上的中国》北京:九州出版社, 2020年,第58-60页。

11 嘉慶《廣西通》卷二七九,《卷六十職官表四十八》,清嘉庆六年刻本。

12(日)谷口房男,白耀天《壮族土官族谱集成》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 1998年,第3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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