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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重构视角下易地扶贫搬迁社区治理研究
——基于布拖县依撒社区的个案调查
摘要:我国目前已进入“后移民搬迁时代”,在此背景下,让移民全方位从物质到精神上融入易地扶贫搬迁社区,构筑新的坚实的社区共同体,同样是“后移民搬迁时代”工作的重点。本文主要关注民族地区易地扶贫搬迁社区的治理问题,从空间重构视角出发,关注布拖县依撒社区移民在面临居住空间转换带来的新的物理空间、生计空间、制度空间、文化空间的不同问题,针对这些问题并根据社区具体举措,进一步探索研究可以通过打造公共空间场域、加强生计保障、鼓励居民参与、创造集体记忆等措施,实现从陌生到熟悉的社区共同体建设,使移民增强归属感,真正融入搬迁社区。
关键词:易地扶贫搬迁;社区治理
一、问题提出与研究回顾
易地扶贫搬迁项目主要是将那些居住和生活在生存环境恶劣地区的贫困人口搬迁到生活和生产条件较好的地区,帮助其脱贫致富,是我国实施的重要扶贫项目。从空间重构视角来看,易地扶贫搬迁工程不仅仅是改变移民的物理空间,更是生活空间、制度空间、文化空间的消解和重塑过程。搬迁户除了在地理位置上实现了迁移变化,生产生活方式上也产生了变化,同时其社会关系也会随之改变,对于民族地区的少数民族易地扶贫搬迁社区来说,在搬迁后还面临着民族关系,民族交往等方面的重建。因此在易地搬迁过程中,除了解决好“迁去哪、怎发展、资金清、稳得住、能致富”的问题,同时还需平衡好少数民族易地扶贫搬迁社区与少数民族群众生活习惯之间的矛盾,帮助少数民族群众顺利融入社区,凝聚共同体意识,构建基于新的社会关系之上的社区共同体。基于此,在“后移民搬迁”背景下,深入分析少数民族易地扶贫搬迁社区的治理研究,对于当下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近年来也有不少学者从空间的理论视角探讨易地搬迁社区治理问题,诸多研究都证实了空间重构对解决易地搬迁社区治理难题的重要性,虽然各学者们在空间分解方式上略有不同,但都表明了易地扶贫搬迁不只是物理空间的转变,从散居到聚居、从村落到社区,急剧的物理空间变迁会使得移民群体的生计空间、文化空间、制度空间等需要重构,这是易地搬迁社区治理的难题。然而在研究对象上,对于少数民族易地搬迁社区的研究中,考虑民族性的较少,在空间重构视角下治理易地搬迁社区的实证研究和经验剖析较少。因此,本文基于对布拖县依撒社区治理的经验材料,分析该少数民族易地扶贫搬迁社区的共同体构建实践,探索和丰富当前民族地区易地搬迁社区治理的理论与实践研究。
二、从乡土村落到城镇社区的适应困境
依撒社区位于特木里镇特木里村,距离县城1公里,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布拖县最大的彝族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也是四川省单位最大的集中安置点。依撒在彝语中意为“住得好,住得幸福”,寓意着社区居民生活美好,安居乐业。依撒社区修建有114栋楼房,共249个单元2952套住房,安置来自26个乡镇100个行政村的2918户14442名搬迁群众,其中贫困户1740户8816人,易地扶贫搬迁户1049户5580人。据调查了解,社区搬迁群众以彝族为主,还包括汉族、藏族、蒙古族等多民族,同时搬迁居民的来源多样,有来自本地的村民,也有来自从偏远山区搬迁来此的村民,这些搬迁群众中有以务农为主的、务工为主的,也有大量特殊人群。除了青年劳动力外,社区还有为数不少的老人、儿童和残障人士。
(一)物理空间的压缩和变迁
随着易地扶贫搬迁工作的开展,移民们与原有的乡土村落空间分离,迁移至陌生的物理空间。急剧的空间变迁使得绝大部分移民们一时难以适应,从散居到聚居,从庭院式居住到单元楼安置,移民们也离开了原有的熟人社会。[1]搬迁前,移民们一般都是以自家主屋为中心,在主屋左右两侧建造偏房,偏房用来储存粮食、摆放工具、饲养家禽等,周围建造院墙,形成半私密的居住空间。各家各户之间有街巷小道相互贯通,这些街巷小道即为半公共空间。村委会、祠堂、庙宇等则是属于公共空间。这样的半私密——半公开——公开的空间层次为移民们提供了足够的交往空间。在搬迁到安置社区后,移民们住进了封闭式的居住空间,防盗门、步梯、单元门等隔开了每家每户,原本站在自家院内就能和邻居沟通交流的交往方式不复存在。同时移民们的居住空间也大大压缩,依撒社区的住房户型有50平方米、70平方米、80平方米、90平方米四种类型,即使是最大户型也比移民们原来的居住空间小了不少。搬迁初期,移民们对居住空间的压缩和集聚感到不适应,特别是中老年移民,新房面积小,活动空间小,出入门不方便等成了移民们的普遍反映。易地扶贫搬迁使得移民们不得不面临物理空间的变迁和压缩,陌生的环境和邻居使得移民们对社区归属感不强,恋土情结重,对新环境产生排斥。
(二)生计空间的转型
易地扶贫搬迁移民进入新社区后,面临着生产和生活方式的挑战,会根据物理空间的变化来调整和选择适合自己的生产方式和生产活动。在搬迁之前,移民们多依靠农牧业自给自足,种植马铃薯、苹果、荞麦、玉米等农作物,养殖家禽。搬迁后,移民们的生计空间也要随之发生变化,需要开拓新的生计空间,在与调研对象的谈话中,了解到许多移民在搬迁前主要以务农来赚钱,满足自己的日常开支,但这种生计方式在来到新的居住空间中已经无法持续,因为自己没有土地可以耕种,这使得年纪大的一些移民们的无法适应:“在老家我们主要是种植土豆,虽然收入不多,但能养活起家人,但是到了这里后,没有土地了,很不适应,我年纪也大了,没法和年轻的一起出去找活干,人家也不愿意招我们这些老人家做工。”移民们也表示新社区提供了相关的职业培训和就业岗位,但有些移民在新的生计空间中还是存在一些挑战和困难,例如,一些移民年龄较大,身体健康状况不佳,无法适应劳动强度,也无法远离家人外出打工,同时,对国家通用语言和文字的掌握不够熟练,文化教育程度普遍较低。另外,一些移民在接受职业培训时发现自己的专业技能不足,无法胜任现代化工作,导致被退工或收入不稳定。这种现象在民族地区的易地扶贫搬迁中尤为突出,因为这些移民往往来自较为贫困的家庭,现代化程度不高,缺乏足够的社会网络和技能,导致他们在新的生计空间中面临更大的就业压力和困难。
(三)制度空间的重组
在移民搬迁前,村落管理和治理主要有两套规制:村党支部、村委会,和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族长老、乡贤精英等。彝族社会至今仍保留着熟人社会的特征,村落管理依靠着熟人社会的逻辑展开行动,为人处世的原则以人情、面子等文化传统为基础,村落事务的运作多通过找关系、求情、还人情等方式来进行,例如盖房子、红白喜事,借用工具,劳动互换等都是常有的事情。而在移民搬迁后:原有的村落治理变成了社区治理,新的社区居委会还未建立足够的信任度;原来的熟人社会被打破,不能依照原来的处事规则,移民们之间信任关系还未建立,社会距离开始显现。在调研中发现,绝大多数社区移民的社交范围及对象仅仅局限于社区里本村落的熟人,并未拓展新的社交网络。还有小部分移民对自己的市民的身份并不认同,办事仍习惯于求助原村的村干部。刚搬迁来的社区就是一个内部包含着多个局部“熟人社会”的异质性社区,移民们之间的交往也只是简单交往。由于原有的关系网被打破,社区精英对社区事务的发展和社区稳定的态度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原本全是熟人的村委会如今变成了均是生人的社区居委会,加上对新的居住空间的陌生,导致移民们集体意识不强,甚至有部分移民滋生反对抗心理,不配合社区治理,不参与社区建设。笔者在实地调研中发现,移民社区管理还存在诸多问题,比如社区管理队伍建设滞后,社区工作人员由于还未熟悉移民们,不能及时解决问题,原有村干部年纪偏大,文化素质不高,跟不上现代社区管理理念,社区治理效能无法提高,治理能力十分薄弱。
(四)文化空间的断裂
易地搬迁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转换、社会空间的重组,而且使搬迁移民原有文化空间断裂。依撒社区居住着来自26个乡镇村落不同的移民,包括彝族、藏族等少数民族,不同生活环境塑造的民族文化、风俗文化及价值体系也有所差异。易地搬迁前,同属一个村落的移民具有相同民族文化、风俗文化,而搬迁后的社区聚集着不同村落的移民,他们原有单一且同质的文化空间被割裂,但又来不及适应新的多元且异质的文化空间。[2]随着易地扶贫搬迁政策的不断推进,易地扶贫搬迁移民离开了熟悉的传统乡村空间,来到了陌生的城市社区空间,需要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和文化氛围。在这个过程中,习俗作为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会规范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重要影响。易地扶贫搬迁移民在搬迁初期,因为主观上依然带有对乡村社会的眷恋和依赖,对新的城市社区生活感到不适应。当他们进入城市社区后,必须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习惯,才能真正融入城市社区的生活。这个过程中,生活习惯、节日习俗的变化是易地扶贫搬迁移民在文化观念适应过程中的一系列问题。移民们在乡风陋习仍存在改善的地方,例如高价彩礼、厚葬攀比、大操大办、铺张浪费等。移风易俗的过程也必然是一个文化拒斥与认同再建的渐进过程。
三、从陌生到熟悉的社区共同体重构
(一)通过公共场域再造物理空间共同体
易地搬迁社区在规划和建设中,需要通过公共场域来承载移民群体的乡愁记忆。[3]因此政府在顶层设计时要发挥主导作用,在规划的同时兼顾民族地区彝族移民文化的特殊性,综合考虑移民们固有的乡土情怀。易地扶贫搬迁社区的公共场域包括文化广场、社区活动中心、图书馆等,但考虑到依撒社区的特殊性,还应在公共场域规划建设时考虑到民族文化的多样性,在社区建设民族文化长廊、民族特色凉亭,加入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元素,除此之外,还可以建设陈列馆,将不同民族的移民群众村落搬迁前的老照片、老旧生产工具、传统服饰、传统首饰等物件陈列在馆内。移民群众通过参观这些公共场域,可以缓解乡愁,同时和各族群众进行沟通交流,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和认识。通过公共场域再造物理空间共同体,以有形的物理空间建构了无形的情感空间,进一步强化移民们对新社区的情感认同。
(二)通过生计保障强化生产空间共同体
易地扶贫搬迁移民从原有的乡村居住空间转移到新的城市居住空间后,面临着生计空间流失、生活成本增加等问题,因此,政府需要出台并优化相关针对性的政策,例如提高移民的就业技能和职业培训,鼓励和支持移民创业等措施,加强对易地搬迁社区的投资,同时还需建立更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减轻其生活压力。依撒社区根据移民群众意愿,针对性开展技能培训,提升群众就业本领。积极对接帮扶地,优化“点对点”等输出措施;加大公益性岗位开发力度,加快依撒社区劳动力密集型服务车间(彝绣帮扶车间)建设;积极对接火原供销社、攀西药业等帮扶车间,实现就近就业。健全“零就业”家庭基础信息台账,用好就近就业、就地就业、安置就业等措施,确保有劳动力家庭每户至少有一人稳定就业。同时在社会保障方面,依撒社区与社会组织合作,开展常态化“儿童四点半课堂”“老人集体生日会”等,关爱服务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同时配套建设依撒幼儿园、依撒小学等教育设施,确保搬迁孩子全部就近顺利入学。建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社区居民医疗参保率、家庭医生签约率均达100%。通过这些措施的实施,移民的生计空间得以保障,生活品质得以提升,移民们的获得感、幸福感不断增强,同时通过集体就业和培训增强了人际交流和沟通,有利于强化生产空间共同体意识。
(三)通过居民参与建设制度空间共同体
公共性缺失是导致社区“共同体”困境的根本原因,公共性的再生产是消解社区集体行动困境的有效策略。居民参与是社区治理的重要内容,是促进社区良性运转的重要途径。在居民参与的过程中,公共性得到再生产,居民的社区归属感和凝聚力也得到提升。对于搬迁社区来说,需要调动参与主体的意愿,同时给予其参与平台,充分保障其参与机会。依撒社区不断健全居民委员会、居务监督委员会和妇女互助组等居民自治组织,制定《依撒社区积分制管理办法》,针对社区大小事设置“红黑榜”,例如花坛种菜、高空抛物、垃圾乱扔、占领公共空间等问题,定期开展评比活动,引导居民奋勇争先树新风。设立依撒社区法律援助中心、公共法律服务工作站,依法制定《依撒社区居民公约》,通过“德古(彝语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调解+法律调解”和“法治文明依撒、共治共建共享”普法宜讲等方式,增强群众法律意识。同时依撒社区将28个党支部书记设为民事代办员,每周扫楼式走访,收集困难诉求,设置布告栏向社区居民告知社区事务,召开居民大会,征求社区居民意见并采纳合理建议,对于棘手事务,共同商议解决方案。通过以上措施,居民能逐渐主动参与社区事务中,从制度层面保障移民共同体意识的提升。
(四)通过集体记忆重塑文化空间共同体
人们共同的生活和习俗、共享的痛苦和欢乐,构成了家庭、民族乃至人类整体的社会记忆,社会记忆不仅能勾起人们对共同体的眷恋之情,还能使人从中汲取力量、树立信心、形成凝聚力。[4]易地扶贫搬迁社区移民是在进入城镇社区后,面对原生文化和城市文化,需要重新接纳和调适。对于民族地区的易地搬迁社区而言,移民们需要了解并接纳城市文节日文化和习俗,重新审视自己在节日习俗、生育观念和教育观念等方面,以适应城市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环境。依撒社区在深化移风易俗方面,通过制作宣传片、评选“洁美家庭”、举办“倡树新风,感恩奋进”活动、红白喜事大操大办专项整治等一系列措施,激励搬迁群众移风易俗,主动摒弃铺张浪费、攀比炫富等陋习,积极转变思想观念。依撒社区依托民族团结大广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和青年之家,定期组织“坝坝电影”、“民族团结进步杯”篮球比赛、“民族团结一家亲”达体舞比赛、朵洛荷表演等各类文体活动,将彝族文化和现代文化相融合,在开展文体活动的同时,满足搬迁群体的精神文化需求,赢得民心、凝聚人心。同时发展特色文化产业,例如凭借彝族的刺绣、银饰等传统手工艺,建设车间,发展手工艺品的制作和销售,不仅保留了民族传统工艺,还为社区居民提供了就业机会,同时能够让社区居民尤其是年轻一代参与到民族文化传承中,同时也增强了社区成员之间的联系和认同。
参考文献
[1]胡彬彬,刘忠涛.空间视域下的易地扶贫搬迁社区共同体重塑——基于贵州省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单位BYL街道的个案调查[J].贵州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01):76-87.
[2]陈艳.易地扶贫搬迁社区的治理实践与路径研究——基于凉山沐恩邸社区的调查[J].保山学院学报,2023,42(04):9-15.
[3]杨海莉,刘丰华.空间视角下易地搬迁社区治理的困境与出路——以阜阳市H社区为例[J].连云港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22,35(04):20-24.
[4]郑娜娜,王晟聪.后扶贫时代易地搬迁农户返贫风险及其韧性治理研究——基于贵州省Z县的田野考察[J].人口与社会,2022,38(03):63-75.
李怡然(2001——),女,汉族,河南南阳人,西南民族大学硕士在读。研究方向: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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