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
- 加入书签
1.白果故事本
第一个场景:
外头暮色沉沉,隐约还能听到杀鸡宰鹅的惨叫声。
年前,庵里要给菩萨净身和扫尘。喜圆和石平两人一同在大殿里忙活。
大殿里有坐有站的菩萨,浑身落满了灰尘,喜圆用拂尘掸去它们身上的尘土,然后再用湿布擦拭,就像给平常人洗澡一样擦来擦去。
石平胆怯地说:“菩萨显灵,你会倒霉的。”
喜圆满不在乎地说:“都是木头和泥做的,怕什么。”
挺拔的银杏树,入冬后脱去一身金灿灿的叶子,赤裸裸地站在庵院里,虽显出几分苍老,但依然那么高大。
喜圆去厨房做饭时,老和尚走进大殿做些他能做的事情。
老和尚问石平:“你有没见过平山堂的和尚叔?”
石平说:“他没回来,我没去过,走对面也认不识。”
老和尚说:“那是一座大庙,名扬四海,威震八方。”
石平问:“你见过?”
老和尚说:“去过一次。”
“比这座庵大?”
“大,大,大得走进去摸不出来。”
“你咋不到大庙里去,要守着这座破庙。”
说到风云庵,老和尚先是一脸沮丧,微微低着头,仿佛无颜面对一尊尊佛像。但他很快就抬起头来,告诉我:“风云庵马上也要修缮了!”一边说着,一边瞧着四周:“屋面拆掉重建,房顶铺上新瓦,脱了漆的门窗隔扇,重新油漆,再给佛像重塑金身……很快,很快,风云庵很快会像神仙殿一样,还满殿神佛一个仙境。”
石平问:“很快就做?”
老和尚放低声音说:“现在钱粮不够,还得等两年。”
重振风云庵的香火,是老和尚梦寐以求的愿望。
第二个场景:
正月初一早晨,天还没有亮透,六舍庄就响起零零落落的鞭炮声。
石平换上干净衣服,随父亲去庵里敬香。
大殿里,香烟缭绕,雾气腾腾,擦拭过的佛像在香烛的辉映下,多了几分庄严。老和尚和喜圆分站在两侧,双手合在胸前对前来敬香的人,都要道一声:“阿弥陀佛!”
父亲刚要点燃带来的香烛,忽见一伙人前呼后拥地走进大殿,慌忙把我拉至一旁。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长袍马褂,脖子上围条长围巾,遮住大半个脸,隐约能瞧见掩藏的刀疤。
刀疤脸身后跟着个小子,头戴瓜皮帽,身穿蓝布褂袍,黑鞋白袜。这小子面孔清秀,眉黛弯弯,石平有些面熟。后边几个大汉抬着半人高的斗香,刀疤脸点燃香烛,然后拉着那小子在蒲团上跪下,三叩九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有灵,保佑我平安无事。”
石平眨了眨被香火熏得发腻的眼皮,再仔细辨认,确实是她,黑翠!
她明明是个丫头,为何打扮成小子来敬香?
大殿旁,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刀疤脸撩起长袍,一步三摇地走过去,把三枚响当当的银元投入箱内,银元落入箱底时声音十分响亮。
老和尚打躬作揖:“阿弥陀佛。”
刀疤脸走出大殿,在银杏树下点起一炷香,仰起头来望了一会儿,才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假小子黑翠回头嘻嘻一笑。
石平问父亲:“爹,土匪咋来敬香?”
父亲说:“谁不敬重神,就会大难临头。”
石平问:“土匪杀人放火,神会保佑他们?”
“正因为他们做了坏事,所以才到庙里来磕头烧香,祈求菩萨的宽恕。”
石平小声嘀咕着:“主宰人世间一切的神灵,竟然接受土匪的香火,未免太糊涂了。”
父亲问:“你嘴里说什么呢?”
石平回忆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说:“爹,今天来上香那个男人是个土匪头子,我看见他杀了草上飞,把人舌头都割了抛河里,老吓人了。我和富子哥看见了,还差点被他一枪崩了呢。后来他女儿险些吊死在风车上,我和富子哥救了他女儿的命,他才饶了我们。”
父亲脸一沉:“不许瞎说!”
母亲也提醒说:“土匪惹不起,说出去要闯祸的。”
石平哈哈大笑:“我就在自己家里说说,哪会说出去。他身边跟的那小子,就是他女儿,哈哈,再打扮也像个丫头。”
父亲呵斥道:“就你话多,什么话都敢说,富子和你就不一样,三拳打不出半句话,嘴巴稳。”
第三个场景:
过了正月半,来敬香的人渐渐少了,庵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老和尚又漫步在木鱼声中,轻松了几天的喜圆,只能陪着老和尚在诵经声中打发虚无的时光。
喜圆说:“老不死的念经像敲破竹筒,听到这声音他就昏昏欲睡。”
石平悄悄站到庵门外一看,禁不住捧腹大笑。
喜圆对石平直打手势,叫石平不要出声。
石平咬住唇,才没笑出来。
喜圆说:“你叫我出来干啥?我得赶紧回去,老不死的发现我偷懒,又该打我头了!”
石平忍着笑,递了一个瓢给喜圆。
“给我个瓢做啥?舀水喝?”
“哎,哪是给你喝水的,给你顶在头上的。”
喜圆疑惑:“我顶个瓢做啥。”
石平对着庵里正在念经的老和尚努了努嘴。
喜圆把石平送给他的那只瓢藏在身后,一旦老和尚手里的木槌敲来,他就头一偏,举起瓢让老和尚敲打,声音比他的秃头响亮。
老和尚手里的木槌又一次朝喜圆的头上敲来,喜圆来不及举起瓢,秃头被重重地敲了一记。老和尚觉得声音有点不对头,睁开了双眼。
喜圆掩饰地说:“师父,你敲的部位不一样,声音也就不同,刚才敲的耳朵根……哎哟,痛死我了。”
老和尚一声呵斥:“念!”
喜圆叽里咕噜念一阵子,声音越来越小。
老和尚睁开眼睛,木槌又要敲过来,喜圆连忙举起瓢。
老和尚问:“手里拿的什么?”
喜圆忙说:“没……没……”
“把手伸出来。”
喜圆把瓢藏至蒲团底下,伸出双手。
老和尚见他两手空空,但仍未消除怀疑,说:“站起来。”
喜圆装着两腿发麻,跌跌爬爬地站起,顺手把蒲团下的瓢藏至身后。
老和尚踢开蒲团,什么也没有发现。
第四个场景:
喜圆约石平去庵后给菜浇水,问石平:“你有没有看到过年来庵里敬香的人当中,有个头戴瓜皮帽的小子。”
石平想起父亲的警告,说:“没注意。”
喜圆说:“那是个假小子。”
石平问:“你咋知道的?”
喜圆告诉石平:“黑翠和我家同住一个村,她爹跑上海贩布卖,因为手头有钱,被恶棍草上飞上了眼,一天深夜,带着手下的人闯进她家。恰好黑翠爹去上海贩布不在家,草上飞那帮人就逼住黑翠妈交钱。黑翠妈拿不出钱来,被抬到烧红的铁锅上炕螃蟹,活活被烧死了。黑翠爹回来痛不欲生,拉起一伙人住到船上,要找草上飞报仇。黑翠随船生活过一段时间,因为那伙人鸡吵鸭斗,黑翠待不下去,才住到六舍庄姨妈家。黑翠爹喜欢男孩子,黑翠很小的时候,总打扮得像个小子,为了讨她爹的喜欢,这次来庵里敬香,她也换上了男人的装束。”
石平悄悄问喜圆:“那黑丫头怎么这阵老来?”
喜圆心不在焉的说:“她说她不喜欢待在姨妈家,所以跑出来玩。”
石平说:“六舍庄离咱们这儿可有段路,她倒不怕累,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喜圆说:“可能她没别的地儿去呢。”
石平拍了拍喜圆,笑着问:“哎?你和她很熟嘛?”
喜圆说:“没多熟,就她每次来,我都和她说说话,聊聊天。”
石平小声说:“你注意点,别让你师父揪着小辫子,又罚你一顿。”
喜圆哼了一声,说:“不就和女娃娃说说话吗!这庵里女人还不能进出了不成!”
石平笑话喜圆,说:“要是个七老八十,脸皮皱的像橘子的老太,保不准你师父还夸你呢!”
石平又问:“你知道她爹是夜摸子?”
“什么夜摸子?”
“夜摸子就是土匪,你不懂?”
“她爹不是土匪,你胡说。”
“土匪……就是土匪,黑翠是土匪的女儿。”
喜圆很气愤,舀起一瓢水劈头盖脸地朝石平泼来。石平拎起水桶浇得他浑身透湿。两人扭打在一起。黑翠在后面悄悄看笑出了声,喜圆踢开石平。黑翠跑到一旁唱起了歌,石平有些不好意思。
“红牙低声奏,冷香侵凤楼……甘自寂寞看韶华溜,空对月夜,瑞脑销金兽……更添一段愁……”
喜圆不由地说:“好好听呀。”
石平也忍不住夸:“小黑丫,你刚才唱得真好听,是什么歌呀?”
黑翠笑着说:“我姨妈以前在船上唱曲儿的,我跟她学了点儿唱着玩儿,我也不知道啥曲儿。”
喜圆说:“那你还会唱别的不?”
黑翠说:“我会唱好些呢!”
“能再唱几句不?”
黑翠伸头看了看庵堂里面,问:“你师父不在?”
喜圆说:“你们六舍庄那儿昨晚死了个老太,师父去念经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黑翠说:“你想听啥?”
石平凑趣说:“有没有欢快一点的?”
黑翠想了想,嘿嘿地笑了笑,有模有样的摆出了男人的样子,把长相清秀的喜圆当成女孩儿调戏,唱道:“求神,求神,诚心礼佛来求良缘,同小姐你初初见面,名山邂逅何妨投缘,痴心一颗竭诚见。”
石平笑得满脸通红,喜圆也满脸通红,害臊道:“小丫头你羞不羞!”
谁知黑翠接着唱:“小姐怒容满面,你嬲的个样真系甜,一心往情爱实现,你省下猫面我冇怨架。”唱着唱着,捏了一把喜圆的脸。
喜圆追着黑翠跑,黑翠还在唱着,“我想亲近下添嗟,无讨人厌啩!观音都赞赏我为情独专!”
很快庭院里笑闹成一团,充满了快活的氛围,黑翠躲到银杏树后边,撞了一下树干,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纷飞乱舞的银杏叶子后边,是老和尚的身影。
老和尚一脸凝重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三个年轻人,空气倏然凝固了,三个人立刻停止了打闹,垂首站好,看着老和尚的目光里,满是惊慌。
老和尚气得脸都扭曲了,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喜圆沉声道:“你跟我进去。”路过黑翠身边时,对黑翠说:“你以后少来吧。”
第五个场景:
转眼到了白果成熟的季节,老和尚一向把院子里的银杏树视为神树,白果视为神果,不允许凡人触碰。
大风把白果吹落到风云庵外,恰好被黑翠瞧见,黑翠高兴地捡起来装进裙兜里。
喜圆的模样开心极了,说:“你啥时候过来的,咋不进来找我!”
黑翠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怕你师父见着我不高兴,没敢进去。”
石平好心劝说道:“别捡了,给老和尚看见要骂你的。”
喜圆却哼了一声说道:“干啥不能捡,我陪你一块儿!”说着也蹲下身子。
两人数了数捡到的白果,只有十几颗。
喜圆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银杏树,说:“这点哪够吃,我去树上给你打些下来。”
石平赶忙拦住喜圆,“你去打神树?不怕你师父打死你?”
“满树都是果子,他又不会数!”
“那你悄悄的,别让他听见动静。”
喜圆找了一根竹竿子,敲打银杏树的枝丫,树叶哗啦哗啦地响,黑翠在树下兴高采烈地捡白果,捡了满满一兜。
石平瞧着干着急,急得满头满脸的汗,小声说:“你快别打了!够了够了!你师父还要供佛祖呢!”
喜圆说:“果子长了就该给人吃,摆着只看不吃,那叫浪费!”非是不听,终于一个失手,竹竿子险些砸到石平身上,吓得石平一声惊呼。
老和尚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严肃道:“佛门清净地,不得喧哗。”
三人连忙低头称是。
老和尚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竿,满地的银杏叶子,还有黑翠怀里抱的一捧白果,勃然大怒!
“你们干的好事!”
老和尚气得像猴子,一把捋住喜圆的衣领,就像撂一只破得不能再穿的鞋,把他摔到庵门外。
喜圆也不辩解,爬起来就走。
站住!老和尚一声猛喝,声音苍老得犹如撕一块破布。
喜圆不知所措地站住了。
把你的皮扒下。
喜圆站着不动。
老和尚冲过去剥豆壳似的三扒两扯,把喜圆上身的衣服剥个精光,摁住头让他跪了下来。
石平暗示喜圆,快跑,老和尚会打死你的。
喜圆不为所动,只用怨恨的眼光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拿来藤拍子,劈头盖脸地抽打。藤拍子每落下一次,喜圆身上的皮肉就出现几条鲜红的血杠,开始还硬撑着,后来渐渐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母亲看不下去,对父亲说:“再不把老和尚拉开,小和尚就没命了。”
父亲很为难地说:“庵里有庵里的规矩,小和尚做得太过分了。”
老和尚越打手越狠,因用力过猛,藤拍子脱手飞了出去。父亲这才走过去,捡起藤拍子说:“他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老和尚气得语无伦次:“不像话……太不像话。”
父亲劝他:“你年纪大了,不要气出病来,这庵全靠你呢。”
老和尚暴发出来的气力已经使尽,趁此给了父亲个面子:“你来说情,我可以不打他,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亲对喜圆说:“快认个错,不要自找苦吃。”
喜圆头一昂。
老和尚气急败坏:“他一天不认错,一天别想进庵门。”说着回庵里去了,拿在手里的藤拍子染红了鲜血。
父亲劝喜圆:“舌头打个滚,不就没事了。”
喜圆宁断不弯:“他叫我跪,我就跪给他看。”
天渐渐黑下来,喜圆一直跪在庵门口。
石平担心地问父亲:“喜圆没事吧?老和尚怎么下那么重的手。”
父亲说:“老和尚无非是怕庄上的人说闲话,笑话他,所以在庵门外打喜圆,告诉大家伙,他是严守佛规的人。”
母亲说:“那也下手太重了,喜圆还是个孩子。”
父亲说:“老和尚把希望都寄托在喜圆身上,偏偏他不争气,老和尚气坏了。”
母亲舍不得喜圆,端了碗粥给石平,吩咐道:“你把这碗粥端过去,那孩子一直跪着不吃饭怎么行呢。”
石平“哎”了一声,飞快地端着粥去找喜圆,粥上还冒着热气,可是喜圆怎么都不肯吃。
直到月亮挂上树梢,老和尚也没有出来。父亲把喜圆送回庵里,费尽口舌,才使老和尚平静下来。
夜里石平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喜圆挨打的画面。
早晨起来,父亲发现门口有一只纸包,里边包着几张膏药,石平四处张望,看见躲在大树后面的黑翠。
第六个场景:
喜圆的伤已经恢复大半,石平从庵门外经过,遇到喜圆从庵里出来,手里拎着老和尚的尿壶。当他把尿壶里的尿倒向菜地时,一股臊气直扑鼻孔,老和尚撒的尿确实很臭,呛得石平直打喷嚏,连忙捂住鼻子。
喜圆倒完了尿,把尿壶搁在地上,捡起块瓦片,一下接一下地砸那尿壶。
“你干啥呀?”
“我要把尿壶砸破,让他把尿漏到床上。”
石平说:“硬砸不行,不如找铁钉锥个眼,不容易发现。”
喜圆高兴得蹦起来:“妙,太妙了。”
石平跑回家里拿来铁锤和钉子。
喜圆急于求成,一锤子下去差点砸破尿壶。
石平说:“说打眼不能急,要轻轻地敲。”
喜圆不敢下大力气,就像给尿壶挠痒似的敲着,老半天也没锥出洞眼,几乎失去了信心。
石平接过铁锤说:“笨蛋,看我的。”
喜圆站到后门口望风,生怕被老和尚发现,不停地催:“快,快一点。”
刚锥开针大个眼子,庵里响起脚步声,石平连忙把铁锤埋进土里。
不见老和尚出来,石平又取出铁锤,在壶底打了个洞眼。
喜圆看了看说:“太小了,尿漏不出来。”
石平又用铁钉把洞眼锥大些。
喜圆得意地说:“明天早晨,你就等着看笑话吧。”
石平有点害怕地说:“让你师父发现咋办?”
喜圆蛮有把握地说:“他眼神不好,一个很小的洞眼,发现不了。”
我担心地说:“天凉了,他睡在弄湿的床上会冻坏的。”
喜圆说:“活该。”
第二天一早,老和尚就忙着晒被子,因为夜里没睡好,手摇铃似的发抖,几次都没把被子晾到绳子上。喜圆跑过来帮他,忽然惊叫起来:“师父,你夜里尿床啦!”
老和尚掩掩藏藏地说:“想得出来,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会吗?”
喜圆生怕没人知道,大喊大叫:“不得了,这泡尿挺长的,一条被子都尿湿了。”
老和尚说:“怕是尿壶破了。”
喜圆说:“好好的尿壶咋会破呢?”
老和尚自言自语:“十多年了,哪儿有用不坏的东西。说着回庵里去了。”
被子中间有筛子大一块湿漉漉的尿斑,被焐干的地方已经发黄,像一幅怪模怪样的图案。
父亲一眼就看出是怎么回事,责问喜圆:“做出这种缺德事,你不觉得过分!”
喜圆还嘴硬,说:“他拿藤拍子把我往死里打,他才过分。”
父亲非常气愤,说:“好歹他是你师父,不是他把你留在庵里,你早就饿死喂狗了。他用藤拍子抽你,那是为你好,做和尚就得有个和尚的样子。”
我吓得不敢朝父亲看。
父亲对喜圆说:“你赶紧帮你师父洗干净被子,再去买个新尿壶!”
喜圆低头不说话,默默地回去打了一桶水,把被子拆开洗。
发生尿壶事件后,喜圆和老和尚的关系反而有了缓和。
老和尚不再依赖喜圆,自己倒尿壶,自己晒被子。
喜圆也过意不去,变得体贴了许多,不嫌臭地接过老和尚的尿壶,说:“师父,我去吧。”
晚夜晚老和尚又要撒尿,喜圆主动把尿壶递过去,等老和尚尿完,还把敞开的被子替他掖好。
老和尚换下来的衣裳喜圆也抢着洗,到点就自己进厨房准备饭菜。
老和尚对喜圆说:“你最近懂事多了。”
喜圆翻动着锅铲,看着锅里的菜,头也不抬,说:“都是我该做的。”
带七个场景:
又是一个满天大雾的夜晚。
石平半梦半醒,看到门外闪过一个黑影。草屋和庵墙之间有条狭窄的小巷,要扁过身子才能走进去,那黑影溜了进去,直奔庵后小树林里。
石平悄悄地跟过去,雾浓得什么也看不到,但听得出是黑翠和喜圆在窃窃私语。
黑翠问:“老不死的睡啦?”
喜圆说:“嘘,轻声点。”
“你怕他,我才不怕呢。”
他们好像在小树林里坐了下来,石平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向前走了几步,看到模糊的影子才停了下来。
黑翠说:“我不想在姨妈家住下去,我们一起走吧。”
喜圆问:“去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儿,你不愿意,我就一个人走。”
“即使走,也该跟你爹说一声。”
“别提他,说起爹我心里就烦。”
“那就说点高兴的事吧。”
两人都默住了。在他和她的生活仓库里,都找不到愉快的东西。
喜圆说:“我没啥高兴的事,你呢?”
黑翠说:“我也没有。”
喜圆说:“那你唱个曲儿吧,我喜欢听你唱曲儿。就唱我第一回听你唱的。”
黑翠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小声唱道:“天折红颜命,我愿弃凡尘,伴红鱼和青磬,敲经断俗世情……虽则烽烟已靖,须知罡风也劲,守身应要避世,休谈爱恋经……”
歌声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声音。石平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他们面对面地坐着,相互读着对方的脸。喜圆将几个白果塞到黑翠手机。黑翠放在手心里闻了闻。
黑翠:“怎么这么香?”
喜圆:“我背着老和尚,在石灰水里泡过脱皮,永远不会腐败。”
石平不想打扰他们,背靠树干坐了下来,惊起宿在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去。
黑翠听到响声,慌忙走出小树林,溜进小巷一闪不见了。喜圆轻轻地推开庵的后门,往门窝里倒了些水,关门时没一点响声。
第八个场景:
第二天中午,六舍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出是黑翠的声音,石平和喜圆一同跑到庄上,一看才知道刀疤脸被人杀死了。
一条小船上,刀疤脸的尸身被一条草席盖住了,黑翠趴在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
黑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那帮人杀了我爹……那个草上飞,他下头那帮人帮他报仇……昨晚上找上门……我爹还睡在床上……就被……”
黑翠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喜圆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几条船,恨恨地一跺脚,冲出船舱。
石平赶忙拉住喜圆,“你去做什么!”
喜圆喊道:“我要去杀了那帮狗贼!给黑翠他爹报仇!”
石平连忙捂住喜圆的嘴:“你小点声!那帮人是你能惹的吗!他们是土匪!杀人的!”
喜圆恨道:“我报了仇就带黑翠走!大不了我一条命赔上!我就要给黑翠和她爹讨个公道!”
石平把喜圆连拖带拽,拉回船舱里,满头都是汗,说:“这儿谁不知道你是风云庵的小和尚,你走了算了,你师父怎么办?你不怕那帮没人性的狗崽子杀了你师父,一把火烧了风云庵?”
喜圆怔住了。
黑翠忽然站起来,把喜圆和黑翠一起推到外头,哭着喊着:“你们都走!都给我走!”
黑翠一直哭一直哭,眼泪哭干了,嗓子喊哑了,几次昏死过去。
再见到黑翠从庵前经过,是五天以后,喜圆和石平几乎都认不出她来了,整个人又黑又瘦,眼皮耷拉下来,会说话的眼睛失去了光泽,红肿得像烂桃子。头发大概几天没梳,乱蓬蓬地散在头上,耳边插着一朵小白花,蔫黄得没有一点生气。
石平不知对她说些什么。
黑翠神情恍惚,目光凄凉得怕人,可怜巴巴地从石平身边走了过去……
第九个场景:
老和尚病了,高烧持续不退,昏迷不醒。隔住一道庵墙,夜里石平也能听到他痛苦的呻吟。
喜圆就把石平叫进庵里给他做伴,石平看到老和尚半死不活的样子,害怕地问:“他会死么?”
喜圆说:“他一死,风云庵就没了。”
我说:“他死了,还有别的和尚。”
喜圆说:“一座破庙,谁也待不下去,只有他能守得住。”
我问:“你不是骂他死?”
喜圆说:“那是说的气话。”
喜圆打来一盆凉水,拧了块湿毛巾,敷在老和尚的头上。然后叫石平照应着,他去请个医生开几帖中药。
石平说:“我怕。”
喜圆说没事:“他就昏昏迷迷地睡,过一会儿把毛巾浸湿拧干,换一下就行了。”
喜圆走后,庵里阴森森地让人感到恐怖。
石平守在老和尚的床前,敷在他额头上的毛巾,很快就被体温烘干,给他换过几次,盆里的水也有了温热。当石平再次换毛巾时,老和尚突然抓住石平的手,迷迷糊糊地叫:“喜圆,喜圆……”
石平很害怕,缩也缩不回来,“我不是喜圆。”
老和尚断断续续地说:“你是我的徒弟……我走了,你要修庵……修庵,不能亵渎神灵,菩萨要装金……修庙……不修庙,要被后人骂……记住了。”说着又昏了过去。
石平当他死了,吓得正要往外跑,老和尚又活了过来,挣扎着说:“粮仓的钥匙,放在佛龛下的一只盒子里。”
喜圆请来医生开了几帖中药,老和尚服下后热渐渐退了,终于从死亡线上挣了回来,但整个人十分虚弱,全靠喜圆一步不离地照应。
老和尚的体力稍微得到恢复以后,便做了只很大的灰布袋,上面写着“化缘”两个字,然后走村串舍,挨门逐户地化缘。喜圆不让老和尚外出讨要,和他大吵了一场。
喜圆说:“当叫花子,何必做和尚,这是给菩萨丢脸。”
老和尚说:“菩萨有眼,我为修庵化缘是对佛的虔诚。”
喜圆好说歹说,也无法阻拦,每日天光,老和尚就拿着钵和灰布口袋出去。
晚上回到庵里,那灰布口袋总装得满满的,有钱,也有粮。
只是老和尚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住劳累。
几日后的某一晚,喜圆把石平叫来,和他一起把老和尚架进庵里。老和尚双脚肿胀得连鞋袜都脱不下来,但当他坐在油灯下,点数布袋里的钱粮时,核桃似的脸上便有了一种满足和欣慰,仿佛他点数的不是钱和粮,而是修庵的一块块砖瓦,一根根木料。
喜圆问:“师父,很快就动工修庵么?”
老和尚说:“仓里的粮食卖不了几个钱,还得过几年。我若等不到那一天,就看你了,我要使你成为风云庵的大和尚!”
喜圆震惊,小声地问自己:“我也可以成为大和尚吗?”
第十个场景:
一天,庵门前贴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弟子受戒,闭门七日,请勿打扰。
石平问父亲:“受戒是啥?”
父亲说:“可以证明一个和尚的身份,受过戒的和尚,才称得起真正的和尚,不论到哪个庵里都得给饭吃。”
石平问:“和尚叔也受过戒?”
父亲说:“他是平山堂方丈,头上有九个戒疤。”
“戒疤是用火硬烧出来的?”
“当然。”
“不疼?”
“佛性深,就不觉得疼。”
这天清晨,庵门紧闭,高大的银杏树静默在那里,栖在树上的几只小鸟,歪着脖子朝大殿里张望,不知看到了什么。
太阳冉冉升起,庵里响起笃笃的木鱼声,老和尚用苍老的声音念道:“大慈大悲的菩萨,请为我的弟子受戒吧!”
“啊!”突然一声惊叫。
石平站在庵门外,屏声静气地听着。
喜圆遭到杀戮般的喊叫,连续不断,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惨。
又是一声令人战栗的喊叫。
父亲走过来说:“小和尚佛性差,是得受点苦。”
石平听着声音,也跟着瑟瑟发抖。正想进去看看喜圆怎样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脊背,掉头一看是父亲。
父亲说:“回去。”
石平说:“我不到庵里去,看看怕什么。”
“叫你别看,你就回去。”
石平只好乖乖地走开。
“爹怕我看了做噩梦吗?”
父亲没有回应,回到家就关上门,试图把喜圆的叫声挡在门外。
受戒后的喜圆,一直在庵里没有出来。老和尚的精神特别好,一点也看不出他生过一场大病,仿佛喜圆的受戒,使他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这期间,黑翠来找过喜圆一次,等在庵后小树林里。
石平走过去告诉她:“喜圆受戒吃了苦,没有还过魂来,他不会出来。”
黑翠苦着脸,说:“我在姨妈家住不下去,明天就离开了。”
石平问:“去哪儿?”
她说:“我告诉过喜圆,他知道我要去的地方。”
石平又问:“不回来了?”
她点点头,黑翠把白果塞到喜圆手里,“帮我转告喜圆。”
石平点头。
石平送白果被老和尚拦下,办公被老和尚拿走。石平着急也没用。
半月后,喜圆从庵里出来,人变瘦了,被艾团子灼出来的戒疤已经脱痂,新长出的皮肉明晃晃的鲜亮,很有一个和尚的样子。
石平问他是自己愿意受戒,还是老和尚逼的。
他咬住唇,望着高远的天空。
石平终于告诉他黑翠走了,不再回来了。
喜圆没感到吃惊,也没问她去了哪里,十分平静地走到庵后的小树林,站在黑翠坐过的那棵树下,一直呆在那里。
喜圆在老和尚的床底下找到了白果,不再鲜亮,喜圆质问老和尚,老和尚说出实话,黑翠被追杀,曾来庵中求助,老和尚顾忌庵,没有收留,黑翠被追杀的人带走。
后来几天,喜圆整天闷在庵院里,石平看到他忽而烦躁不安,在庵院里走来走去,找不到一处站脚的地方;忽而神不守舍,洗脸毛巾明明拿在手里,却四处乱找。老和尚说他着了魔,烧香拜佛给他祈祷。有一天,石平发现他头上的戒疤不再鲜亮,有几条手抓出来的血痕。
石平张口欲问,喜圆行尸走肉一般地从他身边经过,眼睛痴呆呆地看着一个地方,显得十分痛苦。
有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老和尚慌张地跑到门外,碰上了早起去牛棚的石平。老和尚紧紧抓着石平的双臂,双目充满了红血丝,问道:“你知道喜圆去哪了吗?”
作者简介:曾从善(1997.08~),男,汉族:籍贯(江苏省盐城市),单位(江苏省矿业工程集团有限公司),职称:研究实习员 研究方向:政工。
京公网安备 1101130200369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