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沈阳街头的一些供电设施上，本人走访发现了一些日本昭和时期的生产标记，这些带有古老标记的供电设施成为了日军在沈阳犯下滔天罪行的确凿证据。1945 年战败后，为销毁犯罪证据、破坏沈阳的城市建设，日军炸毁了多数在沈阳经营多年的基础设施；建国后，勤劳的人们在一片废墟中建起高楼大厦。本文借助实地走访、文献查阅等手段，开展调查研究，从日军在沈阳遗留的供电设施为切入点，追溯历史真相、还原历史事实。通过昭示隐藏在城市供电角落里锈迹斑斑的历史罪证、与今夕强大可靠的坚强电网构成鲜明对比，警醒人们珍爱和平、珍惜美好生活。

关键词：日伪殖民 沈阳历史 供电设施

1931 年9 月18 日晚10 点20 分，日本关东军密谋炸毁南满铁路柳条湖段，随即突然向奉天（今沈阳）北大营基地发起猛烈进攻。驻守北大营的东北军团长王铁汉率领爱国官兵，面对猖狂来犯的日军英勇抗击，打响了中国人民抗击法西斯主义的第一枪。

事实上，早在1905 年（清光绪三十一年）日俄战争后，日本就以胜利者的身份夺取了俄国在沈阳侵占的土地和权益，无视彼时的盛京将军等地方政权，成立了“奉天军政署”，代行军政职权，殖民野心已见端倪。[1]1906年，日本关东军“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作为侵略东北的执行机构正式成立，以南满铁路为核心，在周边划定“满铁附属地”大搞“国中之国”。

1908 年，“满铁”开始建设“西塔临时发电所”，为“满铁附属地”供电；与当时清政府东三省总督徐世昌主导、代表着沈阳地区民族经济之光的“奉天电灯厂 几乎同时间创办。如果说，在此之前日军的殖民侵略只是初步的计划与试探；那么至此，在电力供应的大力加持下，日军则开始大刀阔斧地在沈阳实施军工生产计划，为其在太平洋战场源源不断地制造杀人机器，而沈阳人民长达 37 年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图1：1917 年奉天电灯厂外景（国网沈阳供电公司供图）

了解供电知识的人可能知道：所谓的“66 千伏电网”是东北地区所独有的电压等级，而我国的其他地区普遍采用的都是110 千伏的电压标准。有人说，66 千伏最初是日本人在东北地区建设的，是日伪时期殖民侵略的见证，这种说法不无道理。鲜为人知的是，在沈阳电网的 些角落 ，至今还隐藏着一些历史遗留的有力证据，这些出自日本殖民者之手的供电设施已经静静伫立了八十余载，见证了沈阳的电网发展与城市变迁。

今天，我们在感慨这些供电设施质量过硬的同时，也夹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心酸：它们是无数中国劳工失去鲜活生命的见证者，是日本法西斯吞并中国东北狼子野心的见证者，更是帝国主义列强蚕食瓜分中国见证者。鲜血书写的艺术符号

在沈阳市大东区一座看来平平无奇的66 千伏输电铁塔上，烙印着一个漂亮的艺术符号，虽经过了多次的粉刷和翻新，对比史料，仍能清晰辨识出这正是日本“昭和制钢所”的厂徽符号。这座铁塔深入闹市区、邻近菜市场，至今仍在正常工作着，这里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来人往，却几乎没人知道这背后的沉痛故事„„

图2：沈阳大东区某66 千伏输电铁塔上的符号

图3：伪满政府于康德9 年（1942 年）发行的《満洲企業の全面的検討》中关于鞍山昭和制钢所的介绍

这个在1945 年日军投降后在中国范围内就已不复存在的“昭和制钢所”符号怎会出现于此？种种线索表明，这座铁塔不是现代的产物且与日军在沈阳的侵占史实相关。有历史爱好者根据铁塔的位置与奉天电灯厂（今沈阳大东区大东路 138 号沈阳造币有限公司）距离较近而推测：该铁塔或系奉天电灯厂发电的送出线路。还有人提出猜测，该铁塔或与1937 年日本人在吉林建成的丰满水电站有关。

1931 年，“九²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委派大矶义勇接管清政府创办的奉天电灯厂，中国民族经济在沈阳刚刚燃起的微弱电力之光，就此被日本法西斯彻底扼杀。1934 年，日军为统制东北的电力事业，成立“满洲电业株式会社（简称满电）”，将原“南满电气株式会社奉天支店”并入，改制为“满洲电业株式会社奉天支店”，统一管理奉天的电力事业。

1934 年起，“满电”着手统一谋划奉天的电力布局，而此时，早在 1908 年（光绪三十四年）就已建成投运的抚顺发电所已经颇具规模。1935 年，“满电”在今沈阳的浑南地区建成了浑河变电所以及相应的“抚浑线”（由抚顺发电所向浑河变电所输电的线路），旨在经由浑河变电所、向奉天输送电力；并于 1935 年、1937 年先后终止了原奉天电灯厂两处发电所的发电工作。

图4：满洲电业株式会社发行于昭和17 年（1942 年）的宣传画册（现存于国网沈阳供电公司）

1936 年，“满电”在奉天电灯厂原址附近新建大东边门变电所（后称大东变电所），从“抚浑线”获取电力；1943 年又建成小东变电所，同时搭建起“大小线”（从大东变电所向小东变电所输电的线路）。在该铁塔的塔身上，还保留着“大小线”的铭牌。经国网沈阳供电公司专业人员核实后得知：“大小线”正是该塔所属线路原先的名字，不过现在已经改名了。《沈阳电业局志（第一卷 1908-1985）》收录了一份1944 年沈阳市的电力系统接线图，图中所显示“大小线”的电压等级、铁塔材质等特征，都与眼前的这座铁塔完全吻合。

图5：铁塔上的铭牌

图 6：《沈阳电业局志（第一卷 1908-1985）》收录的 1944 年沈阳市电力系统接线图（国网沈阳供电公司供图）

相同的名字、相似的地点、与历史事件相吻合的时间线，都使我们产生一个疑问：此“大小线”是否为当年“满电”建设的那条“大小线”？我们不得而知；但塔身上烙印的符号以及与史料描述相吻合的多个要素，都清晰指明了它的出身。80 多年来，或许由于该塔的位置较为特殊且肩负的供电任务复杂、改造难度较大，经质量评估符合运营标准后，一直被保留沿用到了今天。

1933 年，日本法西斯为了掠夺鞍山的钢铁资源，在鞍山创立了以“昭和制钢所”为代表的多家采钢制钢机构。在采钢制钢过程中采取“用中国矿工的血肉换中国矿产”的“人肉开采”政策，只注重资源掠夺，忽视劳工的死活，致使大量矿工死伤。当时留传的一句民谣形象描述了矿工的悲惨处境：“吃阳间的饭，干阴间的活”。

这样一座输电铁塔，背后竟包含着这样一段漫长而曲折的历史，我们越是追问，这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铁塔就越是散发出阵阵的凌冽寒意，冷得人不禁清醒着战栗。这座用同胞的鲜血铸就的铁塔，在今天仍时刻警醒着我们，铭记耻辱而奋发自强。

不朽电杆是森林的哀鸣

今天，有细心的历史爱好者在沈阳铁西区齐贤北街道路两侧的木质电线杆上发现了已经锈蚀、带有“越井木材防腐工厂”字样的金属铭牌，铭牌上依稀可分辨出“昭和 18^′′ （1943 年）的字样。这根古老的木质电线杆与上文中的输电铁塔一样，至今仍在工作着，杆体上架设着通信专用的电话线路；而在这些木质电线杆顶端遗留的供电专用的陶瓷绝缘子，或许代表着其早期曾承担过的供电任务。随着时代的变迁，杆上的线换了又换，可这些电线杆本身却保留了下来。

图7：在沈阳铁西区齐贤北街路侧的木质电线杆上发现日本昭和时期生产的金属铭牌

图8：齐贤北街木质电线杆顶部遗留的陶瓷绝缘子

查阅资料得知，日本越井木材创立于1917 年，最初以加工防腐铁路枕木、电线杆等城建基础设施为主营业务，后来又不断拓展出其他业务，在行业内很有名气。可这样一根古老的日本制电线杆，为何会出现在沈阳铁西区的街头？这或许与日军在沈阳搭建电网、为其在铁西区军工生产供电的历史密不可分。

前文有述，“满铁”所打造的“满铁附属地”不受中国当局管辖，殖民色彩浓厚。[5]1910 年，奉天驿（今沈阳站）建成，铁路以东的区域由于开发建设较早、且邻近的商埠地②已具备相当规模，因而顺理成章地被“满铁”规划为商业和住宅用地；铁路以西由于尚未被规模化开发，地势平坦开阔、又与铁路毗邻，被规划为工业用地。

图9：沈阳老城区地面上铸有“满铁”符号的井盖

（摄于 2025 年 7 月）

图10：发行于昭和11 年（1936 年）的《帝国商工信用録》中的满铁标志

这种规划也昭示了其目的：在东北地区掠夺自然资源后，一部分运回日本、一部分直接就地生产加工，在沈阳打造日本法西斯军械生产的工业大本营，这也是我们所熟悉的“铁西工业区”名称的最早由来。

图11：发行于昭和10 年（1935 年）《奉天都市建設方策》中关于铁西地区工业用地规划的表述

图12：伪满政府于康德6 年（1941 年）发行的《大奉天の展望》手册中的奉天城市规划图

20 世纪初，水泥等建筑材料还没有得到普遍应用，木材是当时最重要的建筑原料，需求量极大。1932 年3月，日本在东三省建立“伪满洲国政权”，疯狂掠取长白山原始森林的木材资源，法西斯政府挟持日本本土的木材业者到“伪满洲国”建立木材工厂，为其战争耗材和殖民建设提供支撑。

1943 年，随着太平洋战场局势扭转，日本法西斯加紧了对我国东北地区的资源压榨和经济掠夺，幻想重新夺回战争优势。在这种形势下，铁西工业区军械生产加速，电力需求加大，要架设更多的供电线路，木质电线杆需求猛增，越井木材就在此时建立了牡丹江满洲木材防腐工厂，仅仅短暂经营了一年多。1945 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后，该工厂在东北的资产就全部被没收。这根生产于昭和18 年（1943 年）的电线杆，大抵就在这段时间内诞生了。

图13：日本越井木材的企业沿革介绍

据统计，在1929 年至1944 年长达15 年的时间里，东北森林面积缩减了18%，森林的蓄积量减少了14.3%。日本法西斯这种掠夺性的开采，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东北地区的原始森林被砍伐殆尽、生态平衡被严重破坏、水土流失导致自然灾害频发、珍稀动植物几乎灭绝、鼠疫等传染病难以遏制。

近几年，黑龙江伊春成为了东北旅游的热门城市，这里森林茂密、冬暖夏凉，游客置身其中身心无比舒畅。当人们夸赞这里的自然环境时，当地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这才哪到哪啊？那些成百上千年的老树早都被日本人砍光喽！”

“九三”胜利重整山河

1945 年8 月8 日，苏联出兵中国东北；与此同时，日本本土战线也已在美军的强压之下濒临崩溃。彼时，奉天作为日军经营多年的军工大本营，也已连续遭到美军的多轮空袭轰炸，城内满目疮痍。

8 月15 日，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而驻守在我国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却以“未收到投降命令”为由负隅顽抗，幻想做最后的挣扎。到了8 月19 日，苏军占领了沈阳机场，标志着日本关东军在东北统治的彻底终结。

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日本关东军见大势已去，陆续投降撤离。撤离前，出于淹没证据、牵制苏军等目的，以及“得不到就摧毁”的扭曲心理，日军将其在东北地区经营多年的重要生产资料紧急运回本土，并疯狂炸毁其在东北地区建设的各类基础设施。

9 月3 日，在日本政府正式签署了投降书后，国民政府当局以决议的形式将这一天确定为抗战胜利纪念日，一时间举国欢庆。然而，战争的创伤并未迅速消散。日军撤离后，沈阳城已被破坏殆尽，人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目之所及满目疮痍；难民中尚且包括大量被滞留在东北的日本开拓团③人员，特别是其中的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一时间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和生活保障，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后来被善良的中国家庭救助、极少数辗转返回了日本。残暴的日本法西斯，给中日两国乃至整个亚洲的普通民众带来了难以言说的无尽哀痛。

“九三”胜利后，城市恢复迫在眉睫，沈阳地区的电网情况相当复杂，日本殖民者在沈阳经营的高电压线路有 154、44、22、11 千伏等多种电压等级，低电压线路也有 2.3、3.3、6.6 千伏等种类，[10]原就复杂混乱、且无统一规制的供电网络，在经历了战争的摧残后更是七零八落，曾经繁华的街市几乎全部倒退回无电时代，电网的修复难度远远大于重建……

图14：“满电”调查局于昭和12 年（1937 年）发布的调查数据，显示其在沈阳地区经营了多种电压等级的供电网络

图15：“满电”调查局于昭和12 年（1937 年）发布的《奉天管内送电线系统图》

新中国成立后，沈阳电业局开始逐步梳理沈阳地区的供电情况。到1974 年，沈阳电网在历经了二十余年的缝缝补补后，终于具备了统一电压标准的改造条件， 封《关于电网升压改造工作的通知》被发送到全市工厂企业用户的手中。1976 年底，在历经了 17 次电网升压大会战和无数次的大小改造后，沈阳电网 66 千伏和 10千伏的统一电压标准终于投入运行。至此，沈阳统一规范的电网基本盘才算初步形成。

图16：1975 年沈阳电业局的电网升压改造工程现场

从 1976 年到 2025 年的近50 年间，几代沈阳供电人接续奋斗，使沈阳电网在 2024 年成为了东北地区首个突破400 亿售电体量的城市电网。作为新中国重工业的摇篮，沈阳早期的工业用电量占比可达到 55%，凭一己之力带动了新中国经济的复苏，铁西区在世界享有“东方鲁尔 的美誉；就算是在今天，沈阳的工业用电量占比依然接近40%，仍是名副其实的工业城市。如今，沈阳的老牌工业企业纷纷开展数智化转型，沈阳电网也同样在新型电力系统的道路上不断探索前行，在“辽宁振兴新突破三年行动”中成为数字辽宁、智造强省的生动实践者。

图 17：国网沈阳供电公司工作人员在老牌国企沈鼓集团的智能生产车间了解用电情况（国网沈阳供电公司供图）

20 世纪以来，日本法西斯以殖民为目的工业开发给沈阳人民带来了无尽的苦难和压迫；新中国成立后，沈阳人民却在一片战争的废墟中将铁西区建设为新中国重工业的摇篮。90 年代末，国企转型面临困境，东北经济走低；可如今，沈阳人民又再次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构建起具有东北特色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

悠悠数百年，沈阳这座城市似乎总能在一次次困境中浴火重生，这里的人们似乎总是那么热情、善良、乐观，正如这片土地上最初的精神图腾太阳鸟④一般，凤鸣九天、向阳而生。

（张怡飞）

参考文献

[1]姜念思，沈阳史话，[M]沈阳：沈阳出版发行集团，2017：242.

[2]图3.満洲企業の全面的検討[R].伪满国：满洲经济社1942：101

[3]沈阳电业局局志编辑委员会，沈阳电业局志（第一卷 1908-1985）[M]，沈阳：辽宁艺术图片社，1988：106，107，112.

[4]张慧玲，昭和制钢所中国劳工状况探析[D]，长春：东北师范大学，2010：23.

[5]董守义，沈阳城市发展史（近代卷）[M]，沈阳：沈阳出版发行集团，2018：78

[6]图9.帝国工商信用录[R].大阪，东京，福冈：日本帝国工商会1936：0.

[7]图11.奉天都市建设方案[R].伪满国：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经济调查会1935：10.

[8]图12.大奉天の展望[R]，伪满国：奉天市长官房文书科：1941.

[9]衣保中，叶依广.清末以来东北森林资源开发及其环境代价［J］.中国农史2004：3.

[10]沈阳电业局局志编辑委员会，沈阳电业局志（第一卷1908-1985）[M]，沈阳：辽宁艺术图片社，1988：148.

[11]满洲电业株式会社调查数据[R].伪满国：满洲电业株式会社调查局.1937：110.名词解释：

①奉天电灯厂：1906 年（光绪三十二年），清廷在奉天大东边门地区创办东三省银元总局。1908 年4 月 27日，结合当时社情，银元总局停铸铜元，改办奉天电灯厂，最初装机容量为 460 千瓦，为奉天核心城区供电。1929 年，随着用电需求加大，奉天电灯厂创办新厂，称为“第一发电所”，原奉天电灯厂称为“第二发电所”，新旧两厂设备总容量达到9660 千瓦。

②商埠地：外国势力在我国领土强行租用的经商区域，多家实力雄厚的外商在此落户，不对等的市场规则以及资本主义弱肉强食的本性，在当时给沈阳地区民族商业的起步与发展带来了毁灭性的冲击。

③日本开拓团：日本法西斯政府于 1937 年拟定《向满洲移住农业移民百万户的计划》，将日本本土的一个乡或村作为“母村”，从中分出 200-300 户组成开拓团，到中国东北建设“子村”，是一种向中国东北实行移民侵略的策略。

④太阳鸟：是沈阳市的标志性建筑，其原型为1978 年在沈阳新乐遗址出土的炭化木雕鸟文物，距今约7200年历史，被推断为新乐人的精神图腾，与后来满族的“神鹊”图腾或存在文化关联。

张怡飞（1993.7），女，汉族，辽宁沈阳，中级记者，硕士研究生，新闻与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