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歧路灯》是清代河南人李海观创作的一部长篇白话小说，书中带有明显地方特色的词语不易理解，现今的一些训释作品对其释义未确。本文利用现今活的方言材料对书中九条方言词详加考释，纠正和弥补了对这些词语解释不完备之处。

关键词：歧路灯；方俗词；考释

《歧路灯》是清代河南人李海观（号绿园）（1707～1790）创作的一部长篇白话小说。小说主要是叙述了出身于书香世家的谭绍闻一步一步地走向堕落，以致家业凋零，最后又奋起读书、重振家业的故事。基于育人子弟的创作理念，这部小说在内容上存在不少的封建说教内容，但同时也对当时社会的吏治、教育、市井人情以及中原地区的风俗习惯都有广泛而生动的反映。小说全文有六十多万字，文言与白话兼用，方言与土语夹杂，因此也成了研究18世纪汉语词汇语法以及当时中原地区方言俗语的重要材料。张生汉（1999）认为：“《歧路灯》是一部可读性很强的文学作品，又是一部蕴含丰富的宝贵的‘语言学资料’。作为语言学资料，其可贵之处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它的突出的时代特征，一是其鲜明的区域特征。”所以相关的研究学者也对其中的方俗词作了大量的考释工作，如：张生汉（1999）编写了《<歧路灯>语词汇释》一书；肖燕（2005）写了《<‘歧路灯’歧路灯词语汇释>补遗》一文;刘丽娟（2007）写了《<歧路灯>释词补遗》一文。在研读上述书目和文章时，虽收获良多，但仍觉得其中九条方言词语的注释尚有疏略或值得商榷的地方，本文利用现今活的河南方言，略抒己见，望大家教正。

本文以中州书画社出版、栾星校注的《歧路灯》（1980）为例句出处，并参考了张生汉的《<歧路灯>语词汇释》（1999）。

各不着、各气

例1：曹氏便叫隆吉儿：“你姑娘叫你在这里读书，休要淘气，与你端福兄弟休要各不着。”（《歧路灯》上册28页）

栾星注：各不着，豫语合不来的意思。（《歧路灯》上册29页）

例2：我说：“第二的回来，又要各不着。”老婆子道：“谁家嫂嫂有各不着小叔道理，图什么美名哩？都是汉子各不着兄弟，拿着屋里女人做影身草。……”

例3：王春宇点点头儿，道：“行了好。只是他们俱年轻，俱不知道什么。休要叫孩子们各起气来，惹人家笑话。这却要姐姐处处留心。”（《歧路灯》上册258页）

栾星注：各气，豫语犹如说生气、闹气。或写作阁气、合气。（28页）

《<歧路灯>语词汇释》：“各不着，合不来，不和。……‘不各’与‘各不来’表义相同。入声消失以后，河南话里‘各’念阴平，与“合”同音。现在河南、河北等地把合伙儿叫‘gé’伙，字多写作‘佮’，实际上就是‘合’字。

《<歧路灯>语词汇释》和栾星校注本《歧路灯》文本中的注释都存在偏颇。首先，栾星校注本只有释义，没有推敲和点名本字，而《<歧路灯>语词汇释》中指出了“各”的本字为“合”，这显然有悖“各不着”中“各”在河南话中的音韵地位。据笔者母语语感考察，“各不着”中的“各”应该为阴平字，如果张生汉《<歧路灯>语词汇释》中的解释，那么“各不着”中“各”的本字应为阳平字。所以作者释义虽然基本准确，但在考证本字时存疑。

《汉语方言大词典》中“搁”的第十个义项为：“<动>结合。中原官话。河南。李淮《黄河东流去》第四九章：好～不如好散。我就是给您送这个口信。”例子中“【搁不着】：<动>合不来。中原官话。山西裹汾。；【搁气】：<动>指小孩打架。晋语。河南汲县。别～！；【搁合】：相处；合作。中原官话。河南豫剧《三妯娌》；‘我大哥人忠厚性情温和，我大嫂对待你本来就不错……住在一块好～。’豫剧《蜂为媒》：‘只要咱俩～好，你挣钱来我当家。’；【搁十不得人】：<动>与人很难相处。西南官话。贵州大方。他去哪歹都～。”（《汉语方言大词典》6027页）

笔者认为，“各不着”、“各气”等“各”的本字应为“搁”，从语音上讲，“各不着”和“各气”的“各”在河南话的发音中属于阴平字，所以跟“搁”的音韵地位相契合。从语法语义上讲，“各不着”“各气”的“各”为动词，而“搁”作动词时有一个义项为“结合”刚好与“各不着”“各气”的意义相符。所以通过这几个方面的对照比较，我们认为“搁不着”“搁气”的意义是从“搁”其中一个义项“结合”义演变而来的，并且从。

栾星校注本《歧路灯》和张生汉《<歧路灯>语词汇释》对“各不着”“各气”等“各”的注释不尽完善，也没有考出正确的本字，建议修正。

总的来说，通过对“各不着”和“各气”的考释，可以看出栾星和张生汉的解释存在偏差。首先，《歧路灯》中的“各不着”应理解为“合不来、不和”，而不是直接与“合”字相关。实际发音上，“各”在河南话中应为阴平音，与“搁”的音韵更为契合。因此，正确的解释应为“搁不着”，即合不来、不合适。

古董虫、古董、董坏

例1：贻安摇手道：“我不信。家兄当日因为这个宗儿，化了二百两以外.亲口许陈老师五十两，陈老师依了，老周执拗不肯，那老周是个古董虫，偏偏他如今升到江南做知县了。”（《歧路灯》中册319页）

例2：王中一看，上面写着“年家眷弟茅拔茹拜”。上下打量，是个古董混账人。（《歧路灯》上册213页）

栾星注：古董，豫语形容心术多、内藏险恶或行动乖觉的人。后文中的“董”，则有糟蹋、挥霍之意。

例3：邵闻道：“后书房原叫戏子们董坏了，还得蔡湘着实打扫打扫。”（《歧路灯》上册247页）

例4：盛希侨道：“咦——。像我这个大儿子不承认，几乎把家业董了一半子，休说咱娘不爱见我，我就自己先不爱见我。你肯读书，咱娘也该偏心你。……”（《歧路灯》下册955页）

“古董”在《汉语方言大词典》解释如下：①<名>指工于心计的人；也指心术多、内藏险恶或行动乖觉的人。⑴中原官话。青海贵德。河南郑州。清李绿园《歧路灯》第二二回：“王中……上下打量，是一个古董混账人。”⑵吴语。上海松江。②<名>畸形矮人；活宝。闽语。（《汉语方言大词典》1120页）

“古董”在《汉语大词典》中的解释为：①珍贵罕见的古物。……②谓稀奇少见。王统照《银龙集·刀柄》：“说起来真有点古董。原来是替……催饷的副官要人。”③比喻过时的事物、迂腐守旧的人。清孔尚任《桃花扇·先声》：“古董先生谁似我，非玉非铜，满面包浆裹。”巴金《家》三：“说到英文，读了这几年……总是那些老古董。”（《汉语方言大词典》第三册25页）

“古董”在《汉语大词典》中的第一个义项是“珍贵罕见的古物”。这一义项也是“古董”的基本义。而例1“古董虫”表示“行动乖觉和迂腐守旧”的意义应该是从“古董”的基本义演化而来的。“古董混账人”中“古董”的意义应该是从《汉语大词典》的第二个义项“稀奇少见”引申而来的。跟“混账人”合用，表示举止奇怪、言行无理的人。栾星校注本《歧路灯》的注释和《汉语方言大词典》对其的直接引用在笔者看来都不尽准确。并且“古董”在现代的河南话中也没有这一义项。

“董”在《汉语方言大词典》中有六个义项：①<动>橛，翘起。②<动>搞；弄。中原官话。陕西中部。陕西合阳。③<动>糟蹋；挥霍。中原官话。河南。④<动>捅；戳。⑤<形>坚固。古方言。⑥<形>大。西南官话。（《汉语方言大词典》第5926页）由此，我们可以稍加推测，“董”的第三个义项“糟蹋、挥霍”义是从第二个义项“搞、弄”义衍生而来的。所以例3、例4中“董坏”和“董了一半字”的“董”用的就是“董”在《汉语方言大词典》中的第三个义项“糟蹋、挥霍”义。

“古董虫” 是河南方言中的一个词语，通常用来形容那些行为古怪、心机深沉或有一些不合常理的人的意思。在一些语境下，“古董虫”带有贬义，指的是做事古怪、心思难以琢磨、做事方式过于陈旧或者反常的人。该词的具体含义可以根据语境发生细微变化。

除了“古董”“董坏”，河南方言中还有“胡董乱董”“董脏”“董得乱七八糟”“董丢”等用法。这里的“董”都是作动词，表示“糟蹋、浪费和挥霍”等意思。

总的来说，“古董”在河南方言中，原指工于心计、内藏险恶或行动乖觉的人。从《汉语方言大词典》的解释来看，“古董”引申为形容那些行为古怪或心术多的人。此外，“董坏”则具有“糟蹋、挥霍”的意思，属于动词，在地方方言中常用来指“做坏事”的人。

恁

例1：王氏道：“这个说不好，那个说不好，如何会上有恁些人？……”（《歧路灯》上册29页）

栾星注：“豫语。有两种读音，两种意思：读嫩（nèn），意谓那么；读镇（zhèn），意为这么。“恁些人”，犹言那么些人。下文的“恁般”，犹言这么样”。

“恁”在《汉语方言大词典》解释如下：①<代词>那么，那样，那。⑴东北官话。……⑵中原官话……②<代词>这么；这样。⑴中原官话。……③<代词>怎么。西南官话。……④<代词>你；你们；你的。⑴胶辽官话；⑵中原官话。河南沈丘。[nen53]。豫剧《朝阳沟》：“我只想～大学毕业当干部。”又《李双双》：“我看～俩配成一对不赖，既是你也有心，他也有意。”……（《汉语方言大词典》4938页）

栾星校准本《歧路灯》文中对“恁”的注解不尽完善。根据《汉语方言大词典》，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原官话中，“恁”一共有三个义项，并且各个义项的恁的发音各不相同。所以“恁”在中原官话中是有三种读音，三种意义。栾星校注本中却遗漏一项，建议增补。

总的来说，由于《汉语方言大词典》中提到，河南话中的“恁”可以表示“那么、这么、怎么”等多种含义。栾星注解未能完全涵盖该词的所有用法，建议在注释中补充完整的解释，包括其在不同语境中的发音与意义变化。

周章

例1：隆吉道：“庵中锅灶不便，调料菜蔬不全，有周章不来处，我替你斡旋。”（《歧路灯》上册164页）

栾星注：周章，意为办理或周旋。

笔者认为，此处的“周章”应为“周折、周全”的意思。因为“周章”在文中的用法为名词，栾星注释为“办理或周旋”是把周章作动词解释了，明显跟上下文不符，解释为“周折、周全”更为通顺合理。

捣杂的、佐杂

例1：巴氏道：“好一张油嘴，通成了戏上捣杂的。也罢，凭你叫他们怎的办去，我明日少不得厚着脸皮儿送你。这娘家长住着，将来是何结局呢。”（《歧路灯》下册826页）

栾星注：捣杂的，指丑角。

例2：盛希侨道：“……大舅子跟谭贤弟一样，中了个副榜，将来有个佐杂的官儿做做。……”（《歧路灯》下册955页）

栾星注：佐杂，或称佐貳，明清指地方官署的辅佐官，如通判、州同、县丞、巡检、典史等。

栾星校注本的《歧路灯》把“捣杂的”解释为指丑角。在笔者自身河南话语感中，这个方俗词的意思为辅助做工作的角色。应该多加一个义项。本书指丑角，但在现当代河南方言中多指做辅助性工作的人。

笔者认为，栾星校注本《歧路灯》中把“捣杂的”解释为丑角，应该用的是“捣杂的”的引申义。在河南方言中，“捣杂”意为做琐碎性的家务或工作。“捣杂的”意为做琐碎事情或工作的人，由此进一步引申为戏台上的陪衬角色——丑角。所以栾星校注本《歧路灯》把“捣杂的”仅仅解释为“丑角”不太恰当。

本文通过对《歧路灯》中方言词的考释，发现现有的相关解释存在部分偏颇和疏漏，尤其是在“各不着”“各气”“古董虫”等词汇的考证中，未能完全准确地揭示其本字和语法结构。通过现代河南方言的对比与分析，本文尝试对这些词汇提供更为准确的解释。希望这些改正能够为《歧路灯》的进一步研究提供参考，也希望学术界能在这一基础上，继续深化对方言词汇的考察。

参考文献：

[1] 曹学芹，高鹗. 红楼梦[M]. 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2016.

[2] 崔晓飞. 《歧路灯》语言研究[M]. 北京：光明日报出版社，2015.

[3] 罗竹凤主编. 汉语大词典（全22册）[M]. 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1.

[4] 李绿园著，栾星校注. 歧路灯[M]. 郑州：中州书画出版社，1980.

[5] 许宝华，宫田一郎.汉语方言大词典[M].上海：中华书局，1999.

[6] 张生汉.《歧路灯》词汇释义[M].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1999.

[7] 肖燕. 《<歧路灯>词语汇释》补遗[J]. 洛阳大学学报，2005.

作者简介：邹琳琳，女，汉族，河南省许昌市，博士研究生，广州工商学院，讲师，研究方向：汉语语法、二语习得与教学

基金项目：广州工商学院2024—2025 学年校级质量工程项目（高等教育教学改革项目）《基于问题导学的线上线下混合式大学语文教学模式研究与实践》（项目编号：JXGG2024052）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