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新质生产力日本“高利基”企业政策中国“专精特新”企业

[ 项目课题] 教育部高校国别和区域研究备案中心日韩研究院资助项目，项目编号：2024RHYB009

摘要：新质生产力是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对“专精特新”企业提出更高要求。日本是在细分领域占据全球主导的“高利基”企业，其发展路径与我国“专精特新”企业高度相似，其经验具有重要借鉴意义。本文将阐述日本政府“高利基”企业发展现状及困境，重点梳理出日本“高利基”企业政策扶持，结合日本“高利基”企业战略转型提出企业政策走向前瞻。基于上述内容，在新质生产力视域下，提出其对中国扶持“专精特新”企业的政策扶持启示。旨在为我国构建培育世界级冠军企业的精准、动态政策框架提供参考。

2024 年3 月5 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强调：“要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他指出：“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推动我国“专精特新”企业高质量发展则亟需新质生产力做指导，而日本“高利基”企业（Global Niche Top Company）专注细分领域业务，深耕细作，通过专业化和精细化经营，在全球细分市场中拥有极高的市场占有率。中国“专精特新”企业与日本“高利基”企业极为相似。通过对于日本“高利基”企业政策扶持的解析，可以将日本经验予以借鉴。

一、日本“高利基”企业发展现状与现实困境

（一）日本“高利基”企业发展现状

日本的“高利基”企业发展现状呈现出一种“静默但强大”的态势。它们凭借其极致的技术专注、深度的全球整合和灵活的战略调整，在全球产业链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具备的共同特点可以概括为构建深度护城河。具体表现如下，第一，技术极致化。数十年深耕单一细分领域，如ABF 膜、半导体玻璃布等，通过持续微创新形成极高技术壁垒与成本优势，做到难以被替代。第二，运营全球化。为应对国内成本与市场压力，日本普遍在北美、东南亚等地建立生产集群，实现了供应链区域化布局，这样既贴近市场又能规避部分贸易风险。第三，产业链高端化。产品深度嵌入全球半导体、电动汽车等高附加值产业链关键环节，凭借性能与可靠性可以获得稳定利润空间，对价格波动不敏感。第四，控制高阶化。从产品输出转向技术与标准输出，如日本企业掌握了全球 68% 的全固态电池专利等，通过核心知识产权掌控行业长期主导权。

（二）日本“高利基”企业现实困境

日本“高利基”企业面临的现实困境是遭遇系统压力，具体表现为，第一，外部贸易环境恶化。关税成本激增，美国等高额关税使全球平均有效税率预计在 2025 年底达 14% ，直接冲击出口导向型企业。供应链重构压力，“友岸外包”迫使其将产能转移至北美或东南亚，但面临当地劳工短缺、成本上涨及产能中断风险（超四分之一企业因波动考虑暂停生产）。合规与需求不确定性，政策频繁变动导致订单不稳，原产地证明等合规问题如同“置身雷区”，可能引发高额罚款。

第二，内部经营成本刚性攀升。除关税推高的原材料与物流成本外，还承受税费上涨、融资环境趋紧的压力。现金流风险加剧，48% 的出口商预期关税将导致违约风险增加， 25% 预期付款期限延长 7 天以上，部分企业回款周期超 70 天，资金链承压。第三，深层结构性挑战，劳动力“量减价升”与老龄化。供给端挤压，适龄劳动人口持续下降，导致用工成本刚性上涨，面临技能人才竞争。需求端萎缩，人口老龄化加剧国内市场收缩，迫使企业更依赖海外市场，从而更深地暴露于外部风险。第四，行业发展严重分化，定价能力决定命运。强势行业突围。拥有核心技术壁垒的行业，如信息科技、半导体材料、航空航天等领域，因处于垄断或双头垄断地位，具备强定价权，可转嫁成本压力。弱势行业承压。需求疲软或竞争激烈的行业，如部分传统消费品等，因定价能力弱，难以成本转嫁，生存空间受挤压。

二、日本“高利基”企业政策扶持

日本“高利基”企业，“高利基”企业也称为“隐形冠军”或“利基市场领导者”这个概念是由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在 1990 年首次系统提出并命名的。被日本借鉴并发展成一套完整的国家扶持战略。在日本，“高利基”企业在政策扶持上，最初确实是完全沿用的、并长期嵌套在广义的中小企业政策体系之内（1945 年 -1999 年）。1999 年随着《中小企业基本法》的修订，政策理念从“保护弱者”转向“激发活力”，为后来重点扶持“强者”埋下了伏笔。2000 年代后，日本意识到，仅有“面”上广泛的中小企业基础还不够，必须在“点”上培育一批能掌控全球产业链关键环节的“锚企业”，这些企业就是“高利基”企业。

下面，就从 2000 年日本“高利基”企业作为一个明确的国家政策扶持对象起至今。将“高利基”企业政策扶持（如表1 所示）划分为2 个阶段。

表1 日本“高利基”企业政策扶持

震后复兴的结构改革期（2000-2020），日本“高利基”企业的概念落地与政策体系启动于 21 世纪初，核心标志是经济产业省（METI）推出的“全球利基 100 强”项目。这一阶段的创新举措可以概括为系统性挑战的全面响应，极大程度的为高利基企业的发展保驾护航。第一，系统性应对传承危机。《企业继承促进法》（2008 年 ） 后续配套措施落地，将企业传承视为国家层面的系统性问题。第二，支持出海。政府主导出台发展战略，设定具体出口额和企业数量目标，并提供全方位支持。它是直接服务于“高利基”企业全球化核心战略。第三，提供安全环境。《日本再兴战略》改善了宏观经营环境。它们构成了“高利基”企业能够存在和发展的必要背景条件。第四，经营强化导向。推动企业通过合并、合作来扩大规模，提升生产力。帮助“高利基”企业强化内部管理、优化业务结构，为承受全球市场竞争和快速扩张奠定了坚实的内部基础。

新时代战略时期（2020-2025），日本进行的代表性具体措施。这一阶段的创新举措可以概括为构建新的竞争优势。第一，双转型驱动。税收优惠和补贴政策直接激励“高利基”企业对数字化和绿色技术进行投资。第二，支持中小企业海外发展。通过 ODA 等资金支持中小企业开拓海外市场，并鼓励其将SDGs 纳入海外发展战略。此项举措对“高利基”企业海外发展提供保障性的支持。第三，培育新动能，通过《新版酷日本战略》拓展“高利基”企业的内涵，将“利基”伸展到文化与创意产业。支持内容产业等特色中小企业出海，将文化软实力转化为全球市场份额和品牌影响力。第四，核心培育工具，2025年 3 月，日本经济产业省推出“百亿企业项目”，旨在培育营收达 100 亿日元的“中坚企业”。通过自主申报与公开规划，符合条件中小企业自主设定百亿日元营收目标，通过项目特设门户网站，公开发布目标、实现过程中可能面临的课题以及具体实施的措施来完成宣言。宣言企业可优先享受以该项目为基本要件的补贴政策，可以获得成长加速化补助金，即为设备投资提供上限 5 亿日元的补助，或者，成长投资补助金，为新设工厂等提供上限 50 亿日元的补助。这是最贴近“高利基”企业专项的政策。它通过设定具体目标，从大量中小企业中精准筛选并高强度扶持具有强烈成长意愿和潜力的“准冠军”企业，助其突破规模瓶颈。

三、日本“高利基”企业政策走向前瞻

（一）政策从“国内补贴”转向“全球布局安全护航”日本企业曾以“精益生产”和“准时制”定义了全球供应链的效率典范。为应对地缘政治与供应链风险，政策重心从支持国内生产升级为系统性保障企业在全球构建韧性供应链。其核心是构建“国家级供应链韧性联盟”。具体举措将包括：第一，情报与撮合。由官方机构建立“友岸”生产基地数据库，提供精准选址与合规服务。第二，专项金融支持。设立“韧性投资”基金，优先支持企业在战略区域的绿地投资或并购。第三，强制数字化标准。将供应链数字化风控能力作为获取关键补贴的前置条件。

（二）政策从“规模奖励”转向“价值创造激励”面对国内市场萎缩和全球成本竞争，依赖规模扩张的粗放增长已难以为继。要求企业聚焦核心价值，实现有利润、可持续的精准增长。政策工具从普惠补贴升级为与高质量指标挂钩的精准激励。政策工具将从“大水漫灌”的普适性补贴，全面升级为“滴灌式”的价值创造度量与激励体系。核心转变包括：第一，税制改革。研议基于“人均附加价值增长率”等指标的阶梯式税收优惠。第二，补助金绑定硬指标。将高额补助与“单位产品毛利润”、“自动化投资回报率”等 KPI 强制挂钩。第三，推广低成本转型方案。针对特定行业开发并补贴标准化的自动化、数字化解决方案包。

（三）政策从“技术守护”转向“未来赛道共创”

在全球技术颠覆性迭代的背景下，固守原有利基市场存在被降维打击的风险。要求企业将自身深厚的技术积累，应用于更广阔、更具定价权的新兴赛道，组建创新联合体。政策角色将从被动地“保护现有冠军”，演变为主动地“定义未来战场”和“组建创新军团”。核心变化如下，第一，设立国家商业化项目。将社会课题，如超老龄化，列为创新课题并配套全周期资金。第二，构建融合创新平台。强制不同技术领域的企业与科研机构组建联合体进行跨界研发。第三，推行创新采购。在政府采购中设定比例，优先购买国内中小企业的全球创新解决方案。（四）政策从“传承救助”转向“全龄人力资本再生”

人口结构决定了日本无法依赖年轻劳动力增量。为应对人口结构危机，政策从解决企业所有权传承，升级为国家层面的人力资本系统性再生。政策工具方面，人力资源政策将超越《企业继承促进法》所关注的“所有权传承”，全面升级为“国家层面的人力资本战略”。第一，全龄技能再生。补贴企业为老年员工提供数字化等新技能培训，奖励知识数字化转化。第二，支持灵活工作制。立法保障弹性雇佣关系并对应用 AI 进行知识管理、组建混合年龄团队的企业给予补助。第三，建设产业人才数据平台。利用 AI预测关键产业人才缺口，动态调整人才培训与补贴方向。

四、新质生产力视域下日本“高利基”企业扶持对于中国的启示

（一）生态组合赋能

支持体系方面，新质生产力的培育需要金融、安全、市场、数字化等多要素协同的“生态系统”，而非孤立政策。在与“专精特新”企业相关人员的访谈中了解，中国的支持工具仍以直接财政补贴、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等资金支持为主，工具相对单一，且政策金融、产业链协同、市场开拓等工具间联动不足。日本构建了“补助金 + 政策性金融 + 安全防护 + 战略采购”的组合拳。中国应着力打造“赋能生态”。第一，金融升级。推动政策性基金从“财务投资”转向“战略投资”，以“耐心资本”共担核心产业链研发风险。第二，安全集成。将关键“补短板”企业纳入供应链安全名单，协助其与链主建立“风险共担、订单保障”的长期合作。第三，市场创造。在国家重大采购中设定“创新产品首购首用”比例，提供初始市场与迭代场景。

（二）冠军动态培育

政策理念方面，中国当前政策侧重于设定“专精特新”的认定标准（如研发占比、专利数），进行分层（创新型、小巨人、单项冠军）授牌，并辅以相应奖励。这解决了“身份识别”问题，但对企业后续“如何长大、如何做强”的干预深度不足。然而，新生生产力新质生产力的内核是“质的有效提升”，要求企业聚焦核心价值，实现有利润、可持续的精准增长。借鉴日本从“全球利基 100 强”评选到“百亿企业项目”的演进，中国政策应强化“动态培育”功能。第一，“诊断式”服务。主动组织专家为企业提供深度诊断与“成长路线图”。第二，“对赌式”激励。设立“冠军跃升计划”，企业承诺高阶目标，政府以“里程碑”资源包对赌支持。第三，“陪伴式”档案。建立动态数据库，跟踪关键指标，实现精准支持与风险预警。

（三）主动定义赛道与共创

前沿布局方面，新质生产力的竞争，是定义未来产业赛道的竞争。政策需引导企业从解决国家发展的现实课题中开辟新蓝海。中国政策更多鼓励企业在现有技术轨道上“进口替代”或“技术攻关”，对于如何引导企业利用自身技术积累去定义全新市场、开辟全球性新需求，布局尚不清晰。日本将“超老龄化”、“碳中和”等社会挑战，直接转化为《绿色增长战略》和未来产业规划。中国应更主动出击。主动定义未来产业赛道。第一，“国家命题”研发。围绕“双碳”、智慧城市等重大需求发布“创新命题”，以“揭榜挂帅”组织攻坚并承诺采购。第二，“跨界融合”平台：政府牵头，强制不同领域“专精特新”企业与科研机构共建实体平台，催生“新物种”企业。第三，“挑战转化”引导：鼓励企业将国内复杂场景，如复杂电网，作为“练兵场”，打磨世界级产品与标准，并配套国际化支持。

（四）促进人力资本再生

组织层面，新质生产力最终依赖高素质的劳动者和敏捷的组织形态。政策需直接介入企业最核心的“人”与“组织”问题。中国对民营企业传承问题开始关注，但支持多限于法律、财税咨询。对于企业如何应对技能短缺、如何构建适应创新的组织模式，政策介入较少。日本已从《企业继承促进法》延伸到全龄技能再生和组织变革。第一，技能再生计划。补贴企业为全体员工（包括老师傅）提供新技能培训，奖励知识数字化。第二，推广敏捷组织。总结优秀管理实践形成范本，通过购买服务提供组织诊断与再造辅导。第三，建设人才雷达。建立动态监测平台，预测关键技能缺口，反向引导教育体系调整，实现“产业出题、教育答题”。

综上所述，日本的历程揭示，培育新质生产力下的冠军企业，是一场需要国家战略耐心、精密制度设计和深度生态赋能的系统工程。对中国的最大启示，在新质生产力视域下，要求政策制定者具备“产业战略家”与“生态建筑师”的双重角色，与“专精特新”企业结成共担风险、共同成长的命运共同体，才能成为穿越企业生命周期的伟大企业，最终在定义未来的全球产业竞争中占据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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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韩光灿，日本助力中小企业创新发展的经验与启示：基于大阪市相关实践的典型案例研究[J]，现代日本经济，2023.

第一作者简介：唐艺嘉（1988.--）女，汉，四川成都人，毕业于学历研究生，职称：讲师，研究方向：经营与战略领域，政策与产业关联领域

第二作者简介：程霞（1980.--）女，汉，四川乐山人，毕业于学历研究生，职称：副教授，研究方向：经营与战略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