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 2000-2025 年潮剧发展为研究对象，采用政策分析与实证调查相结合的方法，系统考察了文化体制改革背景下潮剧院团从企业化到事业化的转型历程。研究发现，2006 年潮剧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政策转向的关键节点，由此形成了以非遗保护为核心的政策支持体系；剧团改制重构了潮剧的生产机制，新制度保障推动了艺术重构的实现。以《李商隐》《绣虎》《茂芝·星火》为代表的精品剧目获得梅花奖、田汉戏剧奖等国家级荣誉，标志着潮剧创作从传统复排向现代创新的转型；2021 年中国戏曲学院开设潮剧首个本科班，填补了该戏种高等教育空白，标志着人才培养体系从师徒传承转向正规教育；传播体系从传统戏台拓展至数字媒体，惠民品牌累计演出超 500 场，新媒体平台突破地域限制吸引年轻观众。同时，研究揭示了持续存在的挑战，诸如人才队伍建设、市场机制平衡、观众群体培育等问题。

关键词：潮剧；剧团改制；非遗保护；艺术重构；文化政策

潮剧作为粤东地区最具代表性的地方戏曲剧种，在 2000 年代初曾深陷文化体制改革带来的困境。彼时全国推行院团企业化管理，潮剧院团被推向市场，面临演出收入锐减、人才大量流失、艺术质量下滑的严峻局面。2006 年 5 月潮剧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其发展历程的重要转折点，此后近二十年间，在非遗保护政策体系的支撑下，潮剧经历了从濒危到复兴的显著转变，这一历程不仅反映了国家文化政策的调整，更体现了传统艺术在现代社会中寻求生存发展的探索轨迹。

本研究以 2000-2025 年为时间跨度，系统梳理潮剧在剧团改制背景下的发展历程，重点考察非遗保护政策体系的建构、剧团改制的制度变迁、艺术创作的转型升级、人才培养的体系化发展、传播方式的多元拓展以及发展过程中面临的挑战与困境。研究采用政策文本分析、文献梳理和实地调查相结合的方法，力图呈现这一时期潮剧发展的全貌，并通过持续关注政策工具如何作用于文化遗产保护、制度变迁如何重构艺术生产机制，以及在政策支持下艺术如何实现创新发展，从而对理解新时代地方戏曲的保护传承路径，提供一定参考价值。

一、非遗保护政策体系的构建与实施

2006 年 5 月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潮剧由汕头市、潮州市联合申报成功入选 (2008 年揭阳市加入申报 )，这标志着潮剧从地方剧种上升为国家重点保护的文化遗产。此后一系列政策文件密集出台，形成了以非遗保护为核心的制度框架。早在 2005 年，国务院办公厅就发布了《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 国办发〔2005〕18号)，明确提出" 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 的工作方针。随后国务院又下发《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 国发〔2005〕42 号 )，要求各级政府将非遗保护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建立非遗保护专项资金。这一政策转向的深层逻辑在于发展理念的根本转变——从市场导向的文化产业化转向文化多样性保护，非遗保护政策的出台为潮剧发展提供了新的制度环境和资源支持。

2011 年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制定颁布《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为全省非遗保护提供法律依据。2021 年 4 月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召开协同立法工作会，同年 10 月潮州市人大常委会通过《潮州市潮剧保护传承条例》，随后汕头、揭阳两市跟进，次年，三市条例同步施行，开创了全国文化领域区域协同立法的先河。三市条例的实施在保护对象、传承机制、财政支持等方面实现了协调统一，破解了潮剧跨行政区域保护的制度障碍。

据广东省文化和旅游厅统计，截至 2016 年各级财政对潮剧保护传承的总投入达 5520.25万元，主要用于剧目创作、传承人补贴、设施改造、档案数字化、人才培训等方面，广东省潮剧发展与改革基金会等社会资金的支持，进一步拓宽了潮剧保护的资金来源渠道，为潮剧的抢救性保护提供了物质基础。财政投入不仅体现在总量增长，更体现在投入结构的优化，从粗放式的运营补贴转向项目化、精准化支持，重点扶持精品剧目创作、传承人培养、传播平台建设等关键环节。从政策工具的视角看，这一时期形成了以立法保障为基础、财政投入为支撑、项目扶持为抓手的多元化政策工具组合，为潮剧保护提供了系统性制度供给。

二、剧团改制与制度重构

在此背景下，潮剧院团经历了从市场化探索到公益性回归的曲折历程。2012 年 7 月揭阳市潮剧团划转为揭阳市潮剧传承保护中心，性质确定为正科级事业单位，承担潮剧创作、演出、研究、传承保护等职能，这一转变代表着职能定位的根本转变，即从单纯的演出团体转向集创作、演出、研究、传承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机构。随后，成立于1956 年的潮州市潮剧团，在经历了多次建制调整后，加挂潮州市潮剧传承保护中心名称，于2019 年被列为国家级非遗保护单位。

2019 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确定广东潮剧院、潮州市潮剧团、揭阳市潮剧传承保护中心为潮剧项目的国家级保护单位，另有福建省云霄县潮剧传承保护中心获得同等资格，四家单位构成了潮剧保护的核心网络，国家级保护单位的确立明确了上述机构在潮剧保护传承中的法定责任和核心地位。与此同时，省级传承基地的配套建设进一步完善，汕头文化艺术学校 ( 汕头戏曲学校 )、潮州市潮剧艺术培训中心、广东省百花潮剧院有限公司等三家机构被确定为省级传承基地，分别承担人才培养、艺术培训和演出示范职能。

截至 2016 年统计，潮剧演出团体共63 个，其中国办剧团 ( 含改制转企 )11 个、民营剧团 50个、民间班社 2 个，形成了国有为主导、民营为补充、多元化发展的格局，这一体系化的保护网络为潮剧的全方位保护提供了组织保障。

三、改制后的潮剧振兴发展

新编剧目创作成果显著；2019 年，广东潮剧院一团演员林燕云凭借新编历史潮剧《李商隐》获得第 29 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这是潮剧时隔 12 年再次获得中国戏剧表演最高奖，标志着新一代潮剧表演艺术家的崛起。该剧改编自越剧《双飞翼》，于2018 年首演，全剧仅 9 位演员、舞美淡雅简约，该剧在保持潮剧传统唱腔韵味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审美意识，深受观众喜爱。

2021 年，该团再次凭借新编历史潮剧《绣虎》获得第 35 届田汉戏剧奖剧目奖榜首，实现了潮剧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该剧改编自北京人艺话剧《天之骄子》，讲述三国时期曹植、曹丕兄弟在政治权谋与手足亲情交织中的悲剧故事，通过曹植七步成诗的经典情节展现历史波澜和诗性光芒。剧本文学性强、人物刻画细腻、舞台呈现富有张力，获得专家和观众的高度评价。

2019 年，潮州市启动创排大型现代潮剧《茂芝·星火》，以 1927 年茂芝会议为历史背景，讲述革命战士、潮州儿女金凤与余一刀矢志不渝的革命故事。该剧于2021 年首演，2023 年参加第十五届广东省艺术节，荣获大型舞台艺术作品三等奖。该剧在艺术呈现上进行了大胆创新——舞美设计采用 5 台造景推车实现场景快速转换，表演形式上减少了传统程式化动作，增加了生活化的表演元素，使人物更加真实可信。

传统剧目传承体系日益完善；国家级传承人姚璇秋、方展荣、郑舜英等先后列入文化和旅游部 " 名家传戏——当代戏曲名家收徒传艺工程 "，通过建立姚璇秋艺术传习所和郑舜英潮剧传承基地，分期分批复排了《苏六娘》《扫窗会》《闹钗》《挡马》《闹开封》《芦林会》《刺梁冀》等数十个经典剧目，这些承载着世代潮剧人艺术智慧的传统剧目，通过名家传戏得以传承。截至目前，潮剧拥有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5 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14 名，构成了潮剧传承的中坚力量。

数字化保护与学术研究同步推进；2014 年，相关保护机构开展潮剧数字化管理系统试点工作，采集并上传音视频、图片、文字等资料 2000 余条至中国非遗数字化保护中心数据库，完成752 卷档案收集整理并数字化。同时，依托省级非遗研究基地开展 " 口述潮剧 " 项目，收集各类剧本约 140 部、音像制品约 60 部，这些工作为潮剧的学术研究和传承教学提供了丰富的资源，学术研究成果丰硕，整理大量传承人作品，先后出版《潮剧史》《潮州市潮剧团地方题材剧作选》《郑舜英潮剧艺术作品集》《潮剧传统曲牌集成》等著作及一批潮剧研究论文。

四、多层次人才培养体系建设

2021 年 4 月，汕头市政府与中国戏曲学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成立潮剧史上首个全日制本科班，标志着潮剧人才培养进入高等教育阶段。该模式通过中国戏曲学院在广东潮剧院和汕头文化艺术学校建立教学实践基地，采用 " 院校 + 院团 " 的协同培养，学生在接受系统理论教育的同时，获得充分的舞台实践机会。本科班的开设填补了潮剧高等教育的空白（此前仅有中专层次培养），不仅提升了演员的文化素养，更培养了一批具有理论思维能力的创作人才。

2022 年，汕头大学与广东潮剧院联合举办首届国际潮剧文化研修班，由国家级传承人姚璇秋亲任班主任。作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研修培训计划的组成部分，该班招收潮汕地区在职演职人员，同时通过线上方式吸纳来自香港及东南亚等地的海外学员，研修内容包括潮剧历史、表演技艺、音乐唱腔、剧本创作、舞台美术等多个方面。该班促成了海外潮剧传承中心的设立，为潮剧的国际传播搭建了平台。

2023 年，首届国际潮剧文化研修班被评为中国非遗研培计划优秀成果，同年，第二届研修班进一步扩大招生范围，从潮汕地区扩展至广东、福建两省，招收线下学员 25 人、线上学员 32人，在教学内容上，除更新潮剧相关课程外，还增加了粤剧、广东汉剧的教学内容，进一步拓展学员眼界，推动广东三大剧种之间的文化交流。

五、多维度传播网络构建

除了剧目和教学传承的优化与创新，通过打造演出品牌，振兴潮剧演出市场也取得长足发展。" 潮剧大观园·周五有戏 " 是广东潮剧院打造的标志性文化品牌，该活动自 2013 年 1 月启动以来，每周五晚在广东潮剧院慧如剧场定时展演潮剧精品剧目，至今已演出近500 场，观众超20 万人次，除展演潮剧外，活动还引进粤剧、广东汉剧、山歌剧、京剧、正字戏等剧种，使慧如剧场成为潮汕地区的 " 戏剧百老汇 "。该活动采取公益性质，票价低廉甚至免费，降低了观众观看门槛；每周五定时演出，培养了观众的观看习惯；剧目丰富多样，满足不同观众的需求。这些举措成功拓展了观众数量，培育了稳定的观众群体。

在立足本地的同时，潮剧积极拓展全国市场。2023 年 5 月，" 燕语·潮韵——林燕云潮剧精品剧全国巡演 " 在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启动，随后赴青岛、哈尔滨、新疆、上海、惠州、中山等城市演出，这是潮剧首次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全国巡演，得到全国各地潮商会的大力支持，巡演不仅让非潮语地区的观众了解潮剧艺术，也增强了各地潮人的文化认同。

从全国到海外，潮剧的国际传播网络不断拓展。建院以来，广东潮剧院先后60 多次组团到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文化交流，积极开展 " 海丝潮情——中华传统文化潮剧海外行 " 和 " 潮音乡亲——中华传统文化潮剧港澳行 " 活动，累计演出 1300 多场次。2022 年 4 月 29 日，广东潮剧院新加坡潮剧传承中心、马来西亚槟城潮艺馆潮剧传承中心、马来西亚柔佛颍川陈氏公会儒乐团潮剧传承中心、泰国潮剧传承中心同时通过云签约方式揭牌成立。2024 年 8 月，广东潮剧院（喀什大学）潮乐传承中心揭牌。

2020 年后，潮剧积极拥抱新媒体平台，越来越多的潮剧工作者通过抖音、快手、B 站等短视频平台直播或录播潮剧演出，一些潮剧主播通过不定时直播唱段、讲解潮剧知识和历史，在短视频平台已拥有数万粉丝，青年演员和年轻戏迷的加入，为潮剧注入了新的活力，潮剧名家张怡凰、郑健英、林初发等知名演员也积极参与网络传播，扩大了潮剧的社会影响。

2020 年6 月，" 戏亭印象" 系列演出在汕头小公园启动，通过广东潮剧院微信公众号直播，将潮剧演出从剧场延伸到公共空间，吸引了不同年龄层的观众，这种地域限制的突破，使非潮语地区的观众也能接触潮剧，显著扩大了受众范围。网络直播的互动性，一定程度增强了观众的参与感，通过弹幕评论、实时打赏等功能，吸引一些年轻观众通过网络平台初识潮剧，进而成为戏迷。

六、结语

综上所述，剧团改制为潮剧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从政策支持到制度重构，从艺术创新到人才培养，从本地演出到国际传播，改制带来的制度效应在多个层面得到体现，这一转型不仅为潮剧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发展环境，也为传统戏曲在当代社会的保护传承提供了一种可行的模式。

同时也应看到，改制虽然解决了院团的生存压力，但在发展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如在人才队伍的建设、市场机制的平衡、观众群体的培育等方面，仍存在需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特别是在制度保障与市场活力、艺术创新与观众需求、国有院团与民营剧团等关系的处理上，如何实现更加协调的发展，值得深入研究，这些问题将在后续研究中展开讨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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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2024 年潮州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21 世纪以来潮剧艺术的衍变态势研究》阶段成果 , 课题编号 :2024-C-13

作者简介: 吴冬炫, 音乐学院教师, 邮箱:dxwu8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