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的基石，如何以优秀传统文化赋能基层治理现代化是当前的重要时代课题。广东省潮州市将独具地方特色的工夫茶文化融入矛盾纠纷化解，创新推出“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实现了从“ 硬管控” 向“ 软治理” 的深刻转变。本文剖析了“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的运行机理，揭示了文化赋能基层治理的实践逻辑，即以文化认同消解对抗情绪、以文化空间重塑交往理性、以文化规范内化道德约束。针对其在推广过程中面临的泛化风险、专业支撑不足及效能边界限制等问题，提出坚持党建引领、强化数智融合、推动人才培育、促进跨界融合等优化路径，以期为新时代基层治理现代化提供有益的地方经验借鉴。

关键词：基层治理；文化赋能；枫桥经验；茶文化六步调解法；潮州

一、引言

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要“ 健全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制度，提升社会治理效能” ，并明确提出要“ 坚持和发展新时代‘ 枫桥经验’ ” 。基层治理面对的是千头万绪的群众利益诉求和错综复杂的矛盾纠纷，传统的单一行政命令式或刚性法治手段，往往容易陷入“ 案结事不了” 或“ 法理情相割裂” 的困境。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着丰富的治理智慧，将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基层治理赋能，是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必然要求。潮州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工夫茶文化根植于当地群众的日常生活。近年来，潮州市在基层治理实践中，巧妙提取工夫茶文化中“ 和、敬、精、乐” 的精神内核，探索出“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即“ 识茶、醒茶、泡茶、斟茶、敬茶、悟茶” ），将一杯清茶化作化解基层矛盾的“ 催化剂” 。这一创新实践不仅丰富了新时代“ 枫桥经验” 的地方表达，也为探讨“ 文化赋能基层治理” 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微观样本。

二、“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的运行机理与地方实践

“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并非简单在调解桌上摆一杯茶，而是将潮州工夫茶的冲泡程式与心理学、法学、社会学的调解规律深度嵌合，形成了一套具有实操性的矛盾化解机制。

一步识茶，即精准把脉，摸清纠纷底数。如同鉴别不同茶种，调解员在介入前通过走访调查，精准识别矛盾的类型（如邻里纠纷、土地争议、婚姻家庭等）、烈度及双方当事人的性格特征，做到“ 底数清、情况明” ，为后续“ 冲泡” 找准茶性。

二步醒茶，即破冰除怨，疏导对立情绪。工夫茶讲究“ 洗茶醒茶” ，意在唤醒茶性、洗去浮尘。调解亦如此，当事人初临调解室往往带着情绪与偏见。调解员通过前期的单独沟通或冷处理，让双方宣泄不满，洗去冲动与“ 火气” ，唤醒理智，为实质性的调解做好心理铺垫。

三步泡茶，即控制火候，营造和解氛围。借用泡茶讲究水温与手法的原理，调解员注重把握介入时机与情绪安抚。通过布置温馨的茶室环境，在“ 关公巡城” “ 韩信点兵” 的从容茶艺中，缓和现场紧绷的神经，降低当事人的防备心理与对抗情绪。

四步斟茶，即倾听诉求，引导换位思考。斟茶讲究均匀平分，所谓“ 茶七分满，酒满敬 人” 。调解员在“ 斟茶” 环节，给予双方平等的发言机会，引导当事人在细啜慢饮中平心静 气地倾诉自身诉求。通过“ 背靠背” 与“ 面对面” 结合，让双方在倾听中体谅对方的难处， 实现换位思考。

五步敬茶，即以茶喻理，引入多元力量。潮州茶俗中有“ 茶薄人情厚” 的说法，敬茶是表达尊重与诚意的核心动作。调解员借敬茶之机，以礼动人，并顺势邀请村干部、乡贤、族老等“ 多手” 介入茶席。大家围绕争议焦点，以茶为媒说理、论法、谈情，在拉锯与协商中寻找双方利益的“ 最大公约数” 。

六步悟茶，即案结事了，修复社会关系。茶有回甘，调解亦求长效。在达成协议后，调解员引导当事人品味“ 茶之余香” ，反思纠纷起因。通过后续的回访督促与交心互动，彻底消除双方心结，实现从“ 解结” 到“ 解心” 的升华，真正做到案结、事了、人和。

三、文化赋能基层治理的实践逻辑

从“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的实践看出，文化赋能并非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有着深刻的内在逻辑，它通过重塑治理的主体、空间与规则，有效降低了治理成本，提升了治理效能。

（一）以文化认同消解对抗情绪，重塑治理主体关系

基层矛盾往往源于利益冲突下的情绪对立。在传统治理中，基层干部与群众容易形成“ 管理者与被管理者” 的二元对立。潮州茶文化是当地群众高度共享的文化基因，当调解员以“ 敬茶” 开启对话时，实际上是在调用一种天然的“ 文化亲和力” 。这种基于地缘和血缘的文化认同，能够迅速软化刚性权力带来的压迫感，使当事人从“ 防备者” 转变为“ 对话者” ，为主体间的理性协商创造了心理前提。

（二）以文化空间重塑交往理性，降低治理沟通成本

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强调，只有在理想的言谈情境下才能达成共识。“ 茶室” 或“ 茶桌” 在潮州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是一个具有强烈“ 和合” 隐喻的文化空间。在这个特定的空间里，遵循着“ 以茶为敬” “ 长幼有序” 的隐性礼仪。这种文化空间剥离了法庭的严肃与冰冷，赋予了解决纠纷一种仪式感，使得激烈的争吵被约束在文明得体的框架内，大大降低了信息传递的失真率和沟通的摩擦成本。

（三）以文化规范内化道德约束，实现“ 软硬法” 协同

国家法律（硬法）具有强制力，但在基层熟人社会中，有时会面临“ 水土不服” 。而基于传统文化形成的乡规民约、风俗习惯（软法）则具有极强的内生约束力。“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将“ 和为贵” “ 退一步海阔天空” 等传统美德以“ 说茶” 的方式表达出来，实际上是唤醒了群众内心的道德律令。当外在的法治与内在的德治通过茶文化这一载体实现交融时，治理效能便产生了乘数效应。

四、文化赋能基层治理的效能边界与现实挑战

尽管“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成效显著，但从全面推进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宏观视野来看，文化赋能仍面临一定的效能边界与现实挑战。

（一）适用场景的边界限制

文化赋能依赖于当事人的文化认同和道德自觉，其优势领域集中在邻里、家事、小额债务等熟人社会内的“ 软性矛盾” 。对于涉及重大利益分割、涉黑涉恶或严重违法犯罪的“ 硬性矛盾” ，文化手段只能作为辅助，不能越俎代庖。

（二）形式主义与“泛文化化”风险

在推广过程中，部分地区可能存在“重形式轻实质”的倾向，如盲目修建高档茶室、采购昂贵茶具，将“茶调解”搞成面子工程；或者将所有调解都生硬地套上“六步法”的帽子，导致机械运作，违背了文化融人的初衷。

（三）专业支撑与人才匮乏的瓶颈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要求调解员既要懂法理，又要懂人情，还要精通茶俗。当前基层面临着调解队伍老龄化、专业法律背景不足的问题，“复合型”调解人才的短缺制约了该模式的高质量发展。

（四）现代数字技术与传统茶文化的融合不足

在流动人口增加、边界模糊的现代社会，传统的线下“围炉品茶”受限于时空，如何让茶文化的“软治理”插上数字化的“硬翅膀”，实现线上线下联动，仍需破题。

五、文化赋能基层治理的优化路径

作为新时代“枫桥经验”的创新实践，“茶文化六步调解法”要实现从“地方经验”向“治理常态”的跨越，必须在党建引领、法治保障、数智融合等方面进行系统优化。 ⋅^′

（-） 强化党建引领，把准文化赋能的政治方向

文化赋能基层治理，核心在党，关键在人。必须把党的领导贯穿于文化赋能的全过程，将“茶文化六步调解法”等创新实践纳人基层党建大格局，要发挥党员在化解矛盾中的先锋模范作用，通过“党员先锋岗”“党建茶室”等形式，确保文化赋能不偏离法治轨道、不脱离群众路线。同时，党组织要肩负起对基层文化资源的甄别与引导，坚决抵制封建迷信等落后文化借壳反弹。

（二）坚持“情理法”交融，筑牢文化赋能的法治根基

文化赋能不是“和稀泥”，更不能以情代法。要明确文化手段的辅助性定位，坚守法律底线。在“论茶”“释茶”等环节，必须引人村居法律顾问、专职律师等力量，将法律条文转化为群众听得懂的“茶话”，实现“法为骨、情为血、茶为皮”。建立健全司法确认绿色通道，赋予茶文化调解协议强制执行力，消除群众对调解结果不确定性的顾虑。t

（三）强化“复合型”队伍建设，提升文化赋能的专业能级

破解人才瓶颈，需建立多层次的人才培育体系。一方面，挖掘和吸纳当地退休法官、检察官、教师、乡贤等“懂法律、知民情、有威望”的群体加入调解队伍；另一方面，市县两级党校及政法部门应联合开发具有地方特色的精品培训课程，将心理干预、法律适用与地方文化习俗纳人培训体系，培养一批既会“泡工夫茶”又会“解千千结”的行家里手。

（四）推动“数智化”转型，拓展文化赋能的时空维度

打破传统茶桌的物理限制，探索“云上茶室”“指尖调解”。依托微信小程序、政务App等平台，开发线上矛盾调处模块。对于外出务工人员或异地当事人，通过视濒连线“云端品茶”，由调解员在线主持，同步引人异地法律工作者协助，打造“线下茶桌暖人心+线上云端解民优”的闭环治理模式，使传统文化在数字时代焕发新活力。t

（五）促进“跨界融合”，构建文化赋能的生态矩阵

将“茶文化六步调解法”从单一的纠纷化解机制，向上游的矛盾排查和下游的社会心理服务延伸。结合潮州非遗文化、祠堂文化、家风文化，打造“一站式”矛盾纠纷调处化解中心。将茶空间与基层人大代表联络站、政协委员工作室、网格化服务管理中心等物理空间融合，形成多跨协同的基层治理生态矩阵，实现从“事后救火”向“事前防火”的治理升级。 ⋅

六、结语

潮州“ 茶文化六步调解法” 以茶为媒、以和为贵，生动诠释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基层治理中的独特价值。它启示我们，基层治理不仅有冷冰冰的法条，更可以有热腾腾的茶汤。面对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时代考卷，只有坚持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找准传统文化与现代治理的契合点，让“ 软文化” 成为“ 硬支撑” ，才能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地域特征、时代特点的基层善治之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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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哈贝马斯. 交往行为理论（第一卷）[M]. 曹卫东， 译.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