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严复是晚清重要的资产阶级思想启蒙家，他精通中西学问，率先翻译了《国富论》，引进了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过去学界多认为严复只是传播了西方经济思想，没有形成自己的经济思想理论，这是一种误解。严复的经济思想源于亚当斯密的经济理论和中国“经世济民”的传统，他结合中国社会现状提出了包含了经济自由、民富国强、经济改革等一系列经济思想。虽然由于历史局限性，这些思想在当时没有得以普遍实施，但发挥了巨大的催化作用，具有丰富的思想价值，对中国社会旧经济观念具有颠覆性冲击，为晚清民国资本主义发展提供了理论条件，间接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和无产阶级队伍的壮大，也为我国后来经济改革与发展提供了有用的借鉴。

关键词：严复；经济思想；自由；富强；价值

一、严复经济思想的来源

（一）理论来源

1.“经世济民”和“义利观”传统。严复出生在1854年福建，其父非常重视对严复的教育，很早就将严复送进私塾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严复通读了“四书五经”，熟悉宋、明理学家的掌故典籍，“自束发就傅以来，所读书自《三字经》至于二十七史，几无往不闻君臣之义。以其耳熟，遂若无足深言，无可思忖也者”。[1]因此，严复对传统知识分子“经世济民”、“舍生取义”等思想有较深的体悟，这些思想在后来的经历中有些得到升华，有些进行了反思与扬弃。

2.“进化论”和亚当斯密经济思想。严复曾留学英国，具有较深的西学造诣，他翻译并引进的“进化论”观念开启了近代中国思想转型之路，启蒙了几代中国人，实现了中国社会传统的“历史循环论”到进步历史观的飞跃。在翻译《天演论》时严复就指出：“物竞之水深火烈，时平则隐于通商疕工之中，世变则发于战伐纵横之际。”[1]在更早的《原强》一文中，严复介绍：“东土之人，见西国今日之财利，其隐赈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亲见而信矣，又莫测所以然，及观其治生理财之多术，然后知其悉归功于亚丹斯密之一书，此泰西有识之公论也。[2]”《原富》是严复关注较早，翻译起步较早的著作，从1897年开始翻译到1902年出版，历时五年，可见严复对经济问题重视之深。《原富》的英文原著作者亚当斯密是英国著名的经济学家和哲学家，被称为“古典经济学之父”、“现代经济学之父”。《原富》全称《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后被郭大力、王亚南翻译为《国富论》，在中国通称《国富论》，“《国富论》是经济学说史上的集大成者，被公认为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体系的开山之作。该书对欧美国家的经济政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促进了世界经济的发展与繁荣，受到学术界及政治家的高度评价，被译成众多的语种在世界上广泛传播”[3]，“《国富论》在经济学术史上的地位及其对世界经济的巨大影响，是严复选译此书的重要原因。”[3]《国富论》其核心思想是自由经济，书中提出了劳动分工、价格机制、资本、市场、自由贸易等一系列思想和理论，在近代经济史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些思想深刻的影响了严复。

（二）现实来源

1.对中国社会的考察。严复出生时鸦片战争已经过去将近14年，英、美、法开始第一次“修约”活动，太平天国运动逐步走向高潮，严复成长过程中经历了中国封建自然经济的逐步解体，资本主义列强加紧对中国的侵略和掠夺，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程度日益加深，特别是严复的出生和早期求学地福建地处沿海前线，这种经济结构的剧烈变化给严复带来的感受更直接更深刻。

2.对英国社会的考察。1877年严复被福州船政学堂派往英国学习海军，这一年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女皇正式加冕为印度女皇，大英帝国成为了强大的日不落帝国，处于维多利亚黄金时代，资本主义蓬勃发展。“当时英国还是资本主义思想最发达的地方……严复所最倾心的、以后常常在著作中提到他们或亲自翻译他们的著作的，如亚丹斯密、孟德斯鸠、卢梭、边沁、穆勒……严复大概都已开始阅读他们的著作”[4]，严复接触到了国外的资产阶级政治、经济思想，开始广泛考察英法社会，深层次探寻西方富强的秘密。

二、严复经济思想的主要内容

（一）经济是国家发展的基础，经济自由是国家富强的途径

重视经济并传播自由经济是严复经济思想的主要内容和贡献。通过对中西社会的考察，严复对经济在一国的重要性认识深刻，《原富》也是他既《天演论》后翻译的第二本西方著作，投入精力之大超过其所有译著。“寻求富强是萦绕在严复脑海中的一个思想主题，他很早就意识到经济学的至关重要性。英国作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给严复留下的印象是极深刻的，他希望透过自己亲眼所见的具体事实，把握其更深层的原因，这就促使他把注意力投入到经济学中来。”[5]严复指出：“夫计学者，切而言之，则关于中国之贫富；远而论之，则系乎黄种之盛衰”[2]，“晚近欧洲富强之效，识者皆归功于计学。计学者，首于亚丹。斯密氏者也”。[1]

严复在《原富》的译文中强调，“今夫群之所以成群，未必皆善者机也。饮食男女，凡斯人之大欲，即群道之四维，缺一不行，群道乃废。礼乐之所以兴，生养之所以遂，始于耕凿，终于懋迁；出于为人者寡，出于自为者多；积私以为公，世之所以盛也。”[2]严复提倡自由经济，反对清政府干预经济，“民生之计，祉宜听民自谋，上惟无忧，为裨已多……如此上下相安而以富”[6]，鼓励和提倡自由贸易，“自由贸易非他，尽其国地利、民力二者出货之能，恣商贾之公平为竞，以使物产极于至廉夫如是，而国君不富，其治不隆者，殆无有也。”[6]

（二）民众是经济生产的主体，民众富裕是国家富强的前提

严复认为，民众是经济的主体，应该充分发挥民众的积极性，“官治之事往往较之民办费多而事盬，故凡事之可以公司民办者，宜一切诿之于民”[6]，因为“民之自由既侵，其收成自狭；收成狭，少取且以为虐，况多取乎。”[6]所以“凡可以听民自为者，其道莫善于无忧”，[6]应该支持和鼓励民众自由进行经济活动，这样才能激发经济的活力。

严复进一步强调，民众富裕才能实现国家富强，“盖未有不自损而能损人者，亦未有徒益人而无益于己者，此人道绝大公例也。”[7]他认为西方社会重视民众利益所以民众维护国家利益，“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爱于其国与主，而赴公战如私仇者，则亦有道矣”[2]，“是故居今之日，欲进吾民之德，于以同力合志，联一气而御外仇，则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国不可也”，所以“夫所谓富强者，质而言之，不外利民之策。然政欲利民，必民能自利也，民各能自利，又必自皆得自由始”[2]，民众能够自由自利，那么“今夫国者非他，合亿兆之民以为之也。国何以富？合亿兆之财以为之也。国何以强？合亿兆之力以为之也”。[7]国家自然会富强起来。

（三）推动经济变革，大力发展经济

1.提倡义利结合的经济观念。严复指出：“民之所以为仁若登，为不仁若崩，而治化之所难进者，分义利为二者害之也”。[6]对于中国传统的重义轻利思想进行了批判，他还说：“庶几义利合，民乐从善，而治化之进步远欤？呜呼，此计学家最伟之功也。”[6]要承认和尊重个人的私利，正确把握利和义的关系，这样国家经济才能发展。

2.提倡重视工商业发展。严复详细比较了中国传统的重农轻商和西方对经济商业的重视，“农桑树畜之事，中国谓之本业，而斯密氏谓为野业；百工商贾之事，中国谓之末业，而斯密氏谓为邑业。谓之本末者，意有所轻重；谓之野邑者，意未必有所轻重也。或谓区二者为本末，乃中土之私论，非天下之公言。故不如用野邑之中理，虽然，农工商贾，固皆相养所必资，而于国为并重。然二者之事，理实有本末之分古人之言，未尝误也。特后人于本末有轩轾之思，必贵本而贱末者，斯失之耳”[6]。虽然抨击传统中国社会重农轻商思想的观点早有，但详细对比中西经济观念的差异，并利用古典经济学理论强调商业的重要性，严复还是第一人。

3.重视税收的作用，呼吁关税自主。对于赋税的重要性，严复指出：“赋税贡助者，国民之公职也”，“向使民散而不处于群，而人人力足以自卫，智足以守其所应有，则势且无俟于国家，而一切督奸御侮之吏，明刑司直之官，皆可以不设，推其极也，家自为政，人自为保，虽无国家君吏之设，可也。虽生而不群，可也。”[8]对于西方列强侵占关税主权，严复深恶痛绝，一针见血指出其危害：“税则者，有国有土之专权也，而我则进出之税欲有增减，必请诸有约之国而后行。……执我至重之税政利权，而其人则犹敌国之臣子也……此真斯密氏所称自有史传以来，人伦仅见之事者矣。”[6]收回关税自主权才能保证经济自主自由，严复对关税的重视可见一斑。

4.提倡自由公平交易。严复认为对外贸易方面自由和公平缺一不可，一方面，“盖国之财赋必供诸民，而供诸民者，必其岁人之利，仰事俯畜之有所余，而将弃之以为盖藏也者。是故，君上之利在使民岁进数均，而备物致用之权力日大。求其如是者，莫若使贸易自由。”[6]另一方面，“自由贸易非他，尽其国地利民力二者出货之能，恣贾商之公平为竞，以使物产极于至廉而已。凡日用资生怡情浚智之物，民之得之，其易皆若水火。”[6]只有自由和公平同时实现，才能确保贸易的正常进行。

5.建议提高进出口水平。严复认为清朝出口以原料为主，进口以工业制成品为主，这种贸易水平极低，他反对“出生进熟”，指出：“欧洲各国之于进出口货也，务出熟而进生，所以求民自食其力之易也。独中国之通商不然，其于货也，常出生而进熟，故其商务尤为各国之所喜。中国士夫高谈治平之略，数千百年来本未尝研究商务，一旦兵败国辱，外人定条约，箝纸尾督其署诺，则谨诺之而已，不但不能驳，即驳之亦不知所以驳也。”[6]严复还强调：“由于以金为财，战论通商，则必争进出差之正负。既龂龂于进出差之正负，则商约随地皆荆棘矣，极力以求抵制之术，甚者或以兴戎，而不悟国之贫富，不关在此。此亦亚东言富强者所人人皆坠之云雾，而斯密能醒于二百年以往，此其所以为难能也。”[6]所以，要提高出口水平和质量，这样才能带动相关行业的发展，真正提高国家收入。

6.提倡积极办理实业。严复亲眼见证过英法等国实业发展的水平以及带来的巨大促进作用，他对中国实业发展的建议具有系统性的思考，一是提倡重视铁路、口岸、造船等基础设施，重视矿业等基础能源，严复指出：“是故使中国而不求富强，则亦已耳，必求富强，其要著发端，在开铁路。铁路开，则诸矿业至于一切制造树艺之事，将相随以自生”[2]，“于吾国通商口岸，择设最新式厂坞，军商并用，修造两宜，则此厂坞势足自立。除担保外，不累度支”，“此项建设，若订约得宜，预防流弊，其中所议均属可采”。[9]二是重视利用和引进外国技术与经验，“夫谓母财出自外人，而彼为之指挥，则其利将在彼，此其说固然，然不知彼外人固利矣。而中国之利乃更大也。”[2]“窃谓使中国不求矿利，则亦已耳。必求矿利，揆之今日时势，非借助于外洋之财力不行。”[2]

7.提倡正确处理积累与消费的关系。严复认为：“今使一国之民，举孜孜以求富。既富矣，又不愿为享用之隆，则亦敝民而已……籍日不用，则务富之本旨荒矣。”[6]只积累不消费会导致民生凋敝，通过消费可以带动经济的发展。严复举例说，“财如栗然，其专尚支费而不知母财之用者，获而尽食者也；其独全母财而甚啬支费者，罄所收以为种子者也。”[6]所以，要正确处理好生产与消费的关系，促进经济良性发展。

8.反对西方列强的掠夺。对于西方列强的资本侵入、原料掠夺，严复进行了深入分析：“欧人之拓外属（殖民也）也，既尽其利，必残其民，此不仅西班牙、波陀噶尔然也，英、荷之所为有过之矣”[6]，“今日西国之患，恒坐这富，母财岁进，而业场不增，故其谋国者之推广业场为第一要义。德意志并力于山左，法兰西注意于南陲，而吴、楚之则为英人之禁脔，凡为此一事面已。”[6]他强烈谴责殖民主义，深刻揭示了西方列强对中国市场的掠夺。

三、严复经济思想的价值

传播了资产阶级经济思想。虽然严复翻译的《原富》没有引起像《天演论》的强烈反响，但他传播西方资产阶级自由经济思想的努力发挥了巨大的催化作用。他是第一个将西方古典经济学介绍到中国来的学者，也是我国第一个提出价值论的思想家，他倡导经济学在发展经济中的主要作用，并提出了一些具有前瞻性的经济主张。[10]一方面以自由、竞争、开放为核心鼓励资本主义发展的思想，对中国社会旧经济观念具有颠覆性冲击，另一方面为晚清民国期间中国资本主义经济发展提供了理论条件。同时，资本主义的发展促进了中国无产阶级队伍不断扩大，古典主义政治经济学作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三大理论来源，也为后来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传播提供了思想条件。

为当代经济改革与发展提供了有用借鉴。严复关于重视经济的思想，启示我们要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建国之后，我国在经济建设上走过不少弯路，党的工作中心发生过偏移，对国家建设造成了不可忽视的损害；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重新把党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经济建设上来，党的十三次大提出了党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明确了党的中心工作是经济工作，强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是兴国之要，是我们党、我们国家兴旺发达和长治久安的根本要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党是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经济工作是中心工作，党的领导当然要在中心工作中得到充分体现，抓住了中心工作这个牛鼻子，其他工作就可以更好展开。”[11]严复关于经济自由的思想，启示我们要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挥市场是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新作用；要坚持改革开放，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党的十九大报告指出：“开放带来进步，封闭必然落后。中国开放的大门不会关闭，只会越开越大。要以“一带一路”建设为重点，坚持引进来和走出去并重，遵循共商共建共享原则，加强创新能力开放合作，形成陆海内外联动、东西双向互济的开放格局。拓展对外贸易，培育贸易新业态新模式，推进贸易强国建设。实行高水平的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政策，……形成面向全球的贸易、投融资、生产、服务网络，加快培育国际经济合作和竞争新优势。”[12]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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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栻.严复传[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9.

[5]欧阳哲生.严复评传[M].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4：79.

[6][英]亚当·斯密.原富[M].严复，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286，519，677，407，589，77，77，120，524-525，519，519-520，524，10，288-289，289，518，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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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新宇.盗火者严复[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0：146.

[9]王栻.严复集，第三册[M].北京：中华书局，1986：598-599.

[10]李承贵. 建国以来严复思想研究综述[J].学术月刊，1995（10）：108.

[11]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习近平关于社会主义经济建设论述摘编[M].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17：318.

[12]习近平.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三卷[M].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27.

作者简介：

任利伟（1973-），男，河北廊坊人，博士，副教授，主要领域为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现代性转化、马克思主义传播与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演变、中国易学思想史。

赵光伟（1981-），男，河南舞阳人，硕士，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史基本问题研究。

基金项目：河南兴文化工程文化研究专项项目“愚公移山精神及其时代价值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023XWH0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