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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的年夜饭

宋世奎
  
电子企业
2024年21期

在这个不到十万人口的小镇上,有一个独特的建筑,红墙高立,重檐三脊,黄瓦覆顶,半周回廊,在这个建筑之乡成为一景。不过,小镇发展太快,没几年这栋五层别墅就被周围楼群淹没。别墅屋里近百平方米的客厅,进门处挂着一个一米多高由中国己故书法家刘炳森写的“诗”字。今天是大年三十,在父亲去世后的第四个年头,我们一家二十多口人要在这里守着母亲吃年夜饭。

今年的年夜饭,我家是由忧转喜。母亲病了,严重时有点糊涂。今天特别好,她和家人有说有笑,这让压抑了很长时间的家人们一下子活跃起来。

哥哥拉着孙子最先进的门。我心中一喜,哥哥这不说事吗!后边是嫂子和女儿、女婿和外孙外孙女。我爱人和儿子去迎接他们。跟在母亲身边的姐姐六岁的小外孙乘人不注意也蹿了出去。急得母亲大声招呼,快去看看盛盛,别碰着了。我不得不也跑了出去。

刚才我还觉着空旷的客厅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哥哥的大孙子和盛盛相差两岁,一见面整个大厅立即成了他俩捉迷藏、玩游戏的好场所。据保姆说姐姐的那两女儿不回来了,这还好,要不然热闹了。

我们来了。没有等哥哥脱掉外套,姐姐在院里喊上了。真是反常,都来这么早?我赶紧又去迎接她。

自然来的最晚的是上班的。大侄子和他媳妇下了班才急忙忙地回来了,紧接是弟弟和弟媳妇一家子五口。他们都是在我们准备好晚饭以了。

回到大厅,我趁机给哥哥姐姐他们汇报,“我找了个专家,这位专家在全国很有名气,他对治好娘的病很有信心。”哥哥“啊!”了一声、姐姐点了点头。他们算是回答了我。我也习惯了,什么事说完了,我只管去做就可以了,他们是不会管细节的。

哥哥的任务就是负责管理我们兄弟姐妹。别看在单位他只能领导一台车和一堆扫帚,他在我们家就是兄弟姐妹们的头儿。父亲去世后哥哥的地位更高了,家里对外的事情基本都是哥哥拍板,需要动经费了再请示母亲。姐姐原来一回家就和父亲抬杠。父亲总嫌她受奶娘的影响太重,说话没有准,让她少去看奶娘。姐姐不以为然。所以,父亲在世时,姐姐除了有事,比如他们必须让孩子来家里蹭饭吃时,才会露一面,既是来了,她也是和母亲东拉西扯。我明白,姐姐是不了解父亲,他就是当老板惯了,想在人面前立个威,你轻意不要驳他的面子就是了。哥哥这个方面比姐姐做得好,父亲说什么他都不会反驳。母亲当家后变了,她是凡事先立规,结果哥哥经常做不到母亲能发现。弟弟说话比较实在,有时说话直来直去惹父亲不高兴了,他知道停下来给父亲解释。这事说不清楚时,他还会绕过去先说下一个,回头有机会了再接着说。总之,父亲觉得小儿子的说事。

姐姐和我聊了两句,就去找母亲了。我刚要扭头走,哥哥喊住我,问我,“一会儿母亲要和我们说点事,你知道吗?”我接到了通知,但没有说什么事,于是我问,“什么事?”哥哥吭哧了半天才说,“大概是说那个宝贝吧。”“那有什么好说的。”我没有多想。

所谓的宝贝,也就是父亲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破铜烂铁。父亲当时带回家的时候就是一个有十厘米高、五六厘米宽的泥蛋子。哥哥姐姐放学回来都围着看。我那个时候还没上幼儿园,跑过来一看来不好玩,扭头儿就跑了。上大学了,我才知道这是古董。

哥哥很严肃地说,“怎么没有说得,这个宝贝将来怎么办?我知道你不会争,可别人就不好说了。”“什么宝贝,不就是你儿子的尿壶呀。”我开了一句玩笑。说是玩笑,也是实话。

父亲当时在一个施工队当个小队长,人们都下班了,他见现场没清理干净就一人干了起来。在倒垃圾时,发现了有堆土圪塔,他用手刨了刨,发现是个铜。父亲把制品,清理出来,看上去像是件古董。应该值不少钱吧。父亲随口这么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好多人来看,有的还要出高价买,它成了我们家的热门儿话题。弟弟和哥哥的儿子会跑了,他们偷偷地在里面屎尿。父亲知道后,赶紧把它藏了起来。

后来,还是哥哥的一个举动让我们家平静了下来。哥哥从省城建筑公司调回来以后,和父亲说,他一个同事现在是北京潘家园儿的古董高手,号称一眼实。父亲就让哥哥带着照片去让他上上眼。哥哥回来说,人家不看好这个东西,说照片不太准,让哥哥带着实物去,尽量快点,如果要是合适,他想收了,给现金。那位高手这样一说,父亲起了疑心,既然是不值钱的东西,他还为什么还着急让我拿去看?算了吧,我们也不缺这点钱,放着是个念想。后来,父亲就再没有让搞什么鉴定。不值钱的信息很快传了出去,镇上再也没有人来看古董,兄弟们也很久没有人再提这事。

这个宝贝在我家再次引起引关注,还是姐姐去北京参加了一次“一槌定音”节目后。爸爸老说她嘴比脑子快一点也不假。人还没有回到家,她的电话已经打遍了亲戚朋友,告诉人们,爸爸捡回来的那个东西可是宝贝,能买好几十万或上百万。哥哥接了电话立刻怼了一句,那可不是商品,爸爸是要传家的。哥哥的小心思我佷明白,传家宝就要传长子长孙。但姐姐不理解哥哥的意思继续唠叨,得让爹给我。你又不喜欢古董,我让爹多给你房子,给钱我也不管。电话的那头说得洋洋得意,这头早己要把肺气炸了。这种电话姐姐是不会给我打的。她不仅知道我对这不感兴趣,更知道我不会偏向她去跟父亲说情。不过这事很快传到了我老公的单位,老公趁机问我,你们家里有宝贝,你这个整天泡在古董堆里的人不想吗?我一笑了之。当时,父亲把姐姐叫回家狠狠地批评了她,并叮嘱我们谁再提这事就是出卖祖宗。

现在面对着哥哥,我仍坦然地告诉他,我和父亲母亲都说过了,反正没有我的份儿,我也不想它。假如有一天真到了我手里,说不定我就给捐献了。也就你、我姐姐和弟弟比较看重这个东西。可他们做不了主。我提醒哥哥,你想要找母亲去说,千万别和他们闹,让娘生气,你是老大。哥哥可怜巴巴的样子对我说,“找了,我现在需要你帮着你大侄子啊!”其实弟弟也给我说过相同的话。我不想要,是不想争,看来他们早就把我排除在外了。“行吧,我会处理好的。”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心想,这年夜饭还吃好了。一扭头,我去了厨房。

我进伙房后和嫂子、保姆开了句玩笑,“妹妹来陪你了。”保姆一笑说:“又要喝酒吧。”

我进伙房就是信号,也不用更多解释了。顿时,厨房里立刻热闹起来。我们家是五种风格的饮食习惯,娘和我们两口子是以素食为主,姐姐爱吃甜食,哥哥喜欢酸食,姐夫专吃辣的,年轻的一代是没有肉不行。不一会的功夫,酒、菜都准备好了。有娘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有哥哥吃一辈都不烦的扒鸡,也有姐姐的唯一——小龙虾,更有属于我和爱人天下的粉条炒白菜。中间那大盘子螃蟹、烤串属第三代人和大侄子的儿子、外甥女的女儿、小侄子的儿子和我孙子第四代人他们共享。

一说小龙虾我就想笑。为了吃小龙虾,姐姐开着车跑200多公里到省城,找到做小龙虾最有名的饭店吃了个饱,结果回来输了三天液。今天这道菜是姐夫带来的。

我正摆盘子、筷子,就听孙子叫我,说老姥姥让你过去。正好,我也正想去请示母亲如何吃饭,于是没多想就快步走了过去。

“老革命有什么指示?”高兴了我也和母亲开开玩笑。“疯子”,母亲回敬我的就是这个美称。我一扫,兄弟姐妹都在。我说刚才怎么不见人帮忙了,原来他们早就过来了。怎么谁也不说叫我一声。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可一旦涉及利益了,就……我不愿多想,生怕兄弟姐妹们生疏了。

我们兄弟四人是分四处长大的。听兄妹四个对娘的称呼就可以知道这是个五湖四海的家庭。哥哥从小跟着爸爸在外地由奶妈带大。姐姐是在老家附近娘工作的小学里生活,后来娘调动工作后,把她留下由奶妈带着在那里上学。他们俩都叫娘。我算幸运,爸爸和娘调在一起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后我出生了。那时,哥哥已住校,姐姐还没有转过来,家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所以现在还总把自己当主人。开始,我叫妈妈,后来哥哥姐姐回来后,我一会叫妈妈,一会儿叫娘。弟弟出生后,父亲又调到很远的地方去工作,娘又把弟弟送回了爷爷家。他也叫娘。“疯子”是跟着父亲母亲长大的,继承家风更多点,但并不是父亲母亲的小棉袄,而更像是平衡木的支点。谁惹父亲母亲不高兴了,最后被收拾的总是我。等我上学了,好多了。父亲母亲基本不找我的事,因为,老师没有让我叫过家长,反而得到都是奖状。

今天老太太有什么重大决定?我进门后开了一句玩笑,但没有出现那种皆大欢喜的场面,而气氛十分严肃。一看娘的表情,我就像是何仙姑下凡六神无主了。之所以称娘“老革命”不光是因为她参加工作时间长,还是因为她上班下班不分地方,总不忘学校的规矩。娘叫我疯子也不是说我神经有毛病,而是因为我总喜欢说笑。在外人看来我什么时候都没有忧愁。其实,哥哥和娘发脾气,姐姐和父亲叮当时,我脸上是微笑的,心里却是在流血。我站在门口仔细一扫,哥哥、姐姐都坐着低头不语,弟弟还有点不高兴。既然气氛不对,我就悄悄地坐下吧。这时,只有紧挨娘坐得中间沙发上有一个空位。这地方太显眼了,我用手拉拉姐姐,想和她换换。她却两眼盯着娘不理我。母亲这时正用余光望着这边,我不愿再折腾了,就坐了过去。心想,坐得再近,我也成不了今天的主角。

娘戴上了眼镜,穿着获得优秀工作者上台领奖时的那件花格上衣和一条蓝裤子坐在沙发上,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显得很精神。早上,我说给娘梳梳头,她还不同意。这又是谁给劝通了?谁都好,只要是为妈妈好就行。

“都来了,我说个事,”娘开口了。

说的事多了,从来也没有这么正规过呀。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好几个月不理我们,好不容易清醒了官瘾又犯了。“讲什么?”我问。

“听着吧。”娘仍是绷着脸。

可能是因为我的干扰,娘停顿好一会儿才又张嘴说话,说是要说个大事。

姐姐拍了我一下,示意让我别开口。看得出,她十分着急,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娘,身子却是左右挪动,两手到处乱抓乱摸。娘没有说错,姐姐长得像母亲,脾气像父亲,德行像媒婆子。看到姐姐这个神态,我又想逗逗她,于是插了一句:“快说吧,姐姐着急了。”

姐姐紧皱眉头,摆动着双手,急切地说: “没有着急。”姐姐习惯了,没张嘴先动眉毛,而且每次表情都不一样。我想笑,可一转脸我的眼睛和娘对视了,笑点顿时消失了,又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吥!”突然,弟弟放了一个响屁。哈哈哈,嘿嘿嘿。气氛一下变得活跃起来。“别笑了,妈妈要说正事。”哥哥发话了,气氛又阴沉下来。小孩子的吵闹声和噔、噔、噔客厅里座钟种摆的声音交替不断地传了进来,好像提醒人们要注意他们的存在。

娘动了动身子,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就想着说说咱家那个宝贝的事。房子怎么分你们早就都知道了,有意见提,没有意见基本就这么着了,明天就写一个文书。只是这件宝贝,都在惦记着,有必要说清楚,免得兄弟姐妹之间将来出问题。

啊,要分家吗?我听清了娘的意图。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分家可以,但这个时间点太不合适宜了吧。我突然觉得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心中产生了忧伤。

在当地,这可是个有名的大家庭,谁见了谁夸奖,老人慈善正派,儿女懂事上进。一位老宣传干部还曾写过一首诗,专门夸奖我们这个大家庭。有家我们才知道来处,家是我最开心的地方。怎么好好的老人就算计分家?我看了看哥哥、姐姐和弟弟,只希望他们和我有同样的心情,最好能阻止娘的念头。可是,我觉得他们好像知道什么似的,起码从表情上看,他们是不反对、不抵触这件事。我心里有点凉。

父亲给哥哥、姐姐、弟弟都在这个镇上买了房子。他们不会再为房子去争。父亲给我在工作的省城支付了一套楼房的首付,这已经让我很感动了。母亲现在住的别墅将来和弟弟管理的公司一起算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我说的方案可能会有人不高兴。”娘说了一句,然后咳嗽了两声,又停顿了下来。谁会不高兴?哥哥?不会的,他是老大,按父亲长子长孙的理论,什么事他都是第一。他房子住的是最大的,家具是最好的。这分宝贝也不会让他不高兴吧。弟弟小,但继承家业的重担落在了他的肩上。我……。我把身子扭正,双眼望着娘,满头银发,身体病殃殃的,还要为这些琐碎的事操心。兄弟姐妹们还你争我抢的。我心痛的要落泪。

娘和我说过,姐姐给娘打电话,正赶上娘上课没有接,她反复地打。下了课,娘一看好几个末接,以为家里有什么急事,着急忙慌地立即给她回电话,还差点崴了脚。一听说古董的事,娘立即给她拔了一盆凉水,你别想这个了。后来,娘和我聊起这事时,她还很生气,说姐姐又把咱家弄成全县的热点了,越是这样就越不能让她得逞。

这时,娘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这是怎么回事?我产生了疑虑,我真是会不高兴的那个?说到家庭财产,我和爱人彭小阳思想非常一致,老人的财产里是有几件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老人给那是传承,自己要那是强取。尽管我们的工作都和文物有联系,但决不会玷污它。娘看我干什么吗?其实,后来证明我想错了,娘是有心里话要对我说。

“你们都先表个态吧。”娘这时摧促。

“哎,你说吧,我没事。”姐姐抢先表态了。

哈哈哈,她大方起来了,我内心觉得好笑。姐姐爱随风,社会上收藏热出现后,她开车跑遍了农村的亲戚家,到处去淘换老物件,比较熟的就靠几句好话要,不太熟的就抬出老人来。被父亲猛批了一顿,她才有所收敛,但是还是出了不少洋相,因为她根本就不懂收藏。有一次,在她奶娘家,她用两箱我们当地名酒换了一对号称是清康熙青花瓷双耳莲花瓶。回来的路上她在车上一直抱着。下车时,她一不小心把两个花瓶摔了个稀碎,心痛得就差打司机了。懂行的人一看瓶子的碎渣发现是新烧的,这成了全市的笑话。这么一个古董狂,今天反而倒大方了起来,看来要对姐姐刮目相看呀。那我也表个态吧,“你放心‘老革命’,不管谁高兴谁不高兴,只要是老人定的,我和小阳坚决服从。”

“小四,你呢?”妈妈盯着弟弟说,“你也表个态吧。”

“既然妈妈这么说,”小四放下手机开了腔,“你们看着办吧,只要公平就行。”语气听着很轻松,但是看他的表情却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这让我这个当姐姐的觉得压抑。

“既然你们都表态了,我当大哥的也说两句,作为老大,父亲、母亲给什么,不给什么,都是他们的权力。我不争不抢,顺其自然。”大哥说完低头不语了。看着这个家庭又回归到了大家庭的氛围,我得到了一点儿释怀。尽管分财产的时机值得商榷,听大家这么一表态,我也就觉得无所谓了,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但后来听娘说,你是不当家不知难呀!他们说的话都有分量,处理不好就可能是一场家庭战争。

都表完态,娘沉默了一会说,“既然这样,那我就说了,”娘刚说了一句,就听“哇”的一声,小孩子的哭声传了进来。我想应该是盛盛。哥哥的孙子和外甥女,见面就在一起玩,有时弟弟的孙子也和他们掺和。盛盛总在他们屁股后边捣乱,人家下棋他偷拿棋子,人家打扑克他藏扑克,哥俩玩背诗游戏他更是一窍不通,只会跳在中间大声嚷嚷。时间长了他们几个都不愿和他玩,还处处防着他。为这事娘还找过哥哥和我弟弟,让他们教育孩子搞好团结。听到盛盛的哭声,我心里一咯噔,坏了,又惹了娘的心肝宝贝了。“心肝宝贝”这是孩子们任命的。他们排队是盛盛排第一,大重孙子排第二,小重孙子排第三。

果不然,盛盛一边抹泪,一边喊:“老姥姥,老姥姥,他们欺负我,不和我玩儿。”

“盛盛,谁欺负你了?告诉姨姥姥,我打他们。”我想息事宁人。可这小家伙知道谁能给他做主,奔着娘跑去了。盛盛刚和桌子差不多高,虎头虎脑的,小胳膊小手小脸蛋都胖嘟嘟的,一走路,小屁股一晃悠,就像个小胖熊,很是可爱。

“别理他,”外甥女跟着进来了,气乎乎地说:“小孩不听话。”

“真捣乱,”娘说话了,她说得虽然慢慢腾腾的,但语气很威严,“连个孩子都看不了!”说完看着我们。

姐姐一指女儿大声嚷:“快抱他出去。”

哥哥喊了起来:“大树干什么呢你们,管好孩子。”

大树立即应答:“是他妈妈打他了。他把他姐姐的作业撕了。”他姐姐这仨个字大树喊得又重又长。

哎,我长长地出了口气。

“算了,”娘摆着手说:“都去玩吧。盛盛过来,坐我这来。”说着伸手把盛盛拉过来。盛盛坐在了娘的腿上。娘自己表白,隔辈的只管亲不管教,这算是说到做到了。弟弟小时候和娘一讲理,娘就会说,这孩子都是他爷爷惯的,可到了盛盛这时候,又能批评谁呢?

娘又用手梳理了梳理她那满头银发,先重复了一下房子,没有人吭声,但下一句话却招来了争议。你父亲收藏的那件文物……。

没等娘的话说完,姐姐就站起来嚷嚷,“我说了,这个东西我得要。因为我太喜欢古董了。我可以给他们仨分钱,或者是将来老人的赡养费全部由我出。”

“娘要是等你养还不是会是像父亲那样。”哥哥也不客气,竟拿父亲说事。父亲住院了,按医生的说法,要准备后事,姐姐赶上值班,她可能是觉得父亲这两天精神状态很好,就让小保姆替,自己找人陪着去吃小龙虾了。结果,她再也没有见上父亲的面。这成了姐姐一辈子的伤。哥哥还在不停的说着,“你真是嘴比脑子快。你也不想想爸爸为什么这么说你?”这句话又和父亲有关。父亲在外人眼里是个重事业,不暗人情世故的人。实际上是一次偶然事件。父亲为了工程的事和一个女领导吃饭,被姐姐撞见。第二天,县城就传开了。这个女领导再也不和父亲来往了。父亲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一生气病倒了。大哥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长子长孙,这是咱爸说了多少回的!”

“这个壶是哪个年代的?是干什么用的?你们有谁能说出来?你们说出来我就服。它在中国发展史上所占有的地位,你们要知道,我也不和你们争了。不能说没有文化就不能要古董。但是,都不知道叫什么,那要它做什么!”弟弟发表了一大通意见。不愧对父亲这几年的培养,老板没有白当,世面没白见,真有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气魄。

刚才表态都挺好,可怎么一转眼,就又争上了?这场面我不想淌混水,就一言不发,袖手旁观。

屋子的灯是亮着的,但人物形象都已模模糊糊,好像是和那些古董呀、房子呀混在了一起,回归到了开天辟地的混沌世界。

说到父亲,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个头不高,但很威严的老板。

父亲没等到初中毕业就到了乡建筑公司,从小工干到了总经理、董事长。他经常以农民企业家自居。这还真名符其实,从父亲这一辈往上能查到的三代,都是农民。爷爷给父亲能传家的只是一句话,老老实实做人,结结实实盖房。父亲把这句话写对联挂在了施工现场的大门上,成了公司的座右铭。后来,公司得了鲁班奖,成了全市独一份。

别看父亲搞公司有一套,对待我们这一堆孩子,父亲只有两招,物质奖励和大噪门吓唬。

我是在兄弟中获得父亲物质奖励最多的一个。我从小学到高中都不断的得到父亲的物质奖励。其次是弟弟,弟弟的聪明全用在了学习上,从小就被父亲看重。父亲更不善于给小孩子买东西。比如说,我那个时候需要一双运动鞋,他却给我买回了一双皮鞋,弄得我不好意思开口了,就穿着皮鞋参加了学校运动会的赛跑。

大哥是父亲吓唬的最多的一个。我的记忆里父亲当着我们兄弟的面就经常呵斥他,警告他,再这样下回我要打你屁股。有时还把大哥叫到屋里单独教练,直到大哥有了儿子,父亲当了爷爷,他对大哥好像才有点儿笑模样。好在,大哥吓唬管用,姐姐可吓唬不住。过不了一两个月,就要听父亲和姐姐嚷嚷,当然最后喊的肯定是父亲。

“咱们家,父亲、母亲弄这么大家业实在是不容易了。”我不再沉默,要让兄弟们感恩,于是我慢慢地说,“父亲母亲全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他们不仅给了我们优越的物质条件,还给了我们做人的尊严。在这个镇上,能和我们家相比的有几个?可是反过来,你们个人能比过人家的有几个?好好想想我们以后应该干点什么吧。”兄弟们都不吭声了。屋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你们的父亲,你们了解。他要知道你们为这个争吵会不安心的。哎,”娘叹了口气,严肃地说,“这件宝贝你们谁都不要想了,它已经不属于你们任何人的私人物品。”

啊,我惊呆了,怎么会是这样?可是,我又反问自己,这样不好吗?在我瞪大眼睛的时候,哥哥忽的站了起来,他瞪着眼睛和我四目相对后,又软了下来,坐回了原位。姐姐在沙发上来回挪动着屁股,反复抬头看着娘和哥哥,那时她简直像是输了几万元钱一样,坐立不安。弟弟看着娘嘣出了一句,“看看谁会不高兴吧。”说完呆在那里不动了。这个场面好像是要开戏的舞台刚打完锣鼓就等着主角登场了。

好几分钟过去了,娘见大家都坐着不发言,她又说了,“这里的家具也还可以用,但也将随着这房子成为文物。它将是你们共同的财产。”还是鸦雀无声。

“我和你爸爸收藏了一些书,这些书也是一个宝贵的财富。”娘又说话了,“二妮儿从小就学习好,爱看书,”这时,她望着我加重了语气说,“就把这些书传承给你吧。只有你才懂得它的价值,才能发挥好它的作用。”

“哦,我,……。”我说话有点结巴。

我喜欢看书不假,现在没事了还读外国书《谷物大脑》了。因为它研究的是人类吃与老人痴呆的关系问题,我想没准能对治疗妈妈的病有好处。但是,我没有想到,母亲会作为一种财产传承给我。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宣布,我心里沉甸甸的。“这些书的所有权属于我了。”

“没错,”娘又说了,“但,是有条件的,你要把自己写得已经出版的书全部都要给家里拿来。”

“好!”姐姐立即举起了双手,刚才憋的那口气终于嚷了出来,“我同意,一会你就都拉走。”

“就知道拉,”弟弟提高声音用质问的口气说:“又是拉走。怎么拉走?”

“瞎喊叫。”哥哥也随和了一句。他的气也算是出来了。

刚才弟弟说姐姐时,她没有吭声,一是她有点怵弟弟,二是她还用得着弟弟。今天,哥哥是她的主要竞争对手,当然她不会给面子啦。哥哥刚说完,姐姐就来了一句,“不瞎喊,也什么没有得到啊!”

又要起战争,我担心起来。但是,我多余了。姐姐说完,没想到哥哥笑了,只见他一撇嘴说,“都没有得到,我有什么不高兴呢。”

“高兴,高兴,”见哥哥、姐姐、弟弟情绪有些缓和了,我急忙说:“娘,我觉得都说清了,当务之急是吃年夜饭。”

“对,吃年夜饭!”在外边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孙子孙女们喊了起来。盛盛从娘的腿上一出溜,一边跑一边喊,也跑了出去。

我扶着娘来到了餐厅。等娘坐定后,大哥坐在原来父亲的位置,姐姐坐在母亲旁边。弟弟呢?我还没坐下就发现弟弟和弟妹还没来,就喊儿子去叫小舅和舅妈。我又把自己当作地主了。

“过年不放炮一点年味也没有了。”大侄子大树刚一说话,姐姐就怼了一句:“都当爸爸了还光想着玩。”

“那就看电影去吧,”大外甥女接了腔,“初一放《年会不能停》,说是不错。”

“什么主题的?”我插了一句。其实我没时间看电影,只不过想了解一下信息。“讲职场内卷的,”外甥女一边回答一边把脸转向大侄子,她撅着嘴说,“哪里没有内卷?上午我才和你大姑说了,我们中心一个女大学生,没有事光讲我的坏话。”

“不会吧,”我听不惯,多大了单位的事还回家跟妈妈说,于是刺激她,“谁敢惹俺大外甥女,那老板太太还不急了。”

“别提了,上午九点跟你姐说了,九点半她就在我们单位了。”外甥女说完呱呱地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惹不起,”我对着姐姐问:“你还真去了?”

“不去行吗!仗着她公公是个官,说话没有个把门的。在科长那里说闺女的坏话。我必须打打她的歪气。”姐姐一挥手露出了戴在胳膊上的手镯,手指上的金戒指。这手镯、戒指和脖子上的金项链遥相呼应,显示出了现代有钱妇女的特征。

“是不行,”一听内卷,我想到了我的经历。我们的一个同事,年龄比我们科的同事都大,人们都叫他老大哥。他和人们见了面每次都是不说话先点头、打招手,看上去很客气。结果谁也没有想到,人们有点糗事,他第一个给领导打小报告。我就中过枪。有一次,领导让我去上级机关办事,我爱人跟车去了。他就向校长报告,说我品行不端,出门带帅哥。这句话对我进步到底能产生多大影响不得而知,可一想到身边有这种人,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给他起了外号:“地老鼠”。单位里的人还不是来自各个家庭,怎么换了个称呼,人性还变了。“这一种人欠扁。”我激动了声音也很大。

“打人还不至于,”姐姐降低声音说:“警告一下就可以了,下回看她还敢说吧。”

大侄子一笑对着外甥女说:“以后我准光说你漂亮。”

外甥女一推大侄子说:“不需要,只要不说我胖就满足了。”

哎,我算听明白了,为了这么一句话,姐姐是大动干戈了。兄弟姐妹们就我继承了母亲的职业,做了大学历史老师,专业是文物与博物馆。对教育孩子我没有研究,但原则还是有的,我认为,孩子在成长中必须有其独立性。于是,我说“姐,你才是没有事闲的。”

“真是没事闲的。”弟弟过来了,屁股没挨凳子就嚷嚷着,“姐夫一年给你挣好几千万,你可以什么事也不干。”

我一看弟媳妇没有来,感觉到事情不妙,忙问:“小四,你媳妇和儿子呢?”

弟弟一扬手说:“回家了,她妈不舒服。”

我心里立刻觉得堵得慌。

弟弟坐稳当了,紧接着对着哥哥说:“你是老大,什么情况下都大,你还不拿个大杯。”

哥哥脸色有点难看。哥哥是个脸皮簿的人,有一次有一个朋友问他,头发怎么见少。他立刻解释,都这样,你到了这个年龄也是先两边掉后中间亮。弟弟这样刺他,他的脸腾的红了。脸红归脸红,哥哥老大的架子是不会放下的。这就是哥哥的长处。他立即怼了一句,“我不大,”又端起酒杯招呼大家:“既然小四媳妇来不了,那我们开始吧。”大家顺从地举起了酒杯。

“坏了,”突然姐夫放下酒杯,站起来说:“我的车没熄火。”

“你看你,”姐姐着急地站了起来,大声地嚷嚷:“我不是说了今天拉不了东西了吗,怎么……?”姐姐的话音还没落姐夫早己出门了。

车没了,姐姐在屋里乱蹿乱嚷,真没出息,气死了。其实全家人都知道,姐姐的主意大部分出自姐夫的大脑。今天,姐夫是漏怯了,大过年的把车丢了,如果找不到车,姐姐家这个年是过不好了。我催促赶快报警,姐姐一听立即摆手制止。她一说我才明白,他开的是公车,找不到车不光是赔车,说不定会撤官,撤了倒也值了,就怕牵涉到其他什么事。

这才是老年痴呆,我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拉东西,急得连火都不顾不上熄。于是,我刺激了一句:“你们还缺什么?”

“这,这,”姐姐的脸比刚才哥哥还红,语无伦次地说:“还不是为了哥哥。”

“怎么扯上我了?”哥哥一瞪眼,“你说话真是……”

我知道哥哥想说什么,应该是“没准”,但当着一群孩子没说出口。

“我说话怎么了?”姐姐不高兴了,一再追问,“我说话怎么了?哼。”姐姐满脸的不服。

“你说话靠谱。”弟弟接话了,“你吃的骨头说是跟买肉的同学要的……”

“是,”姐姐皱紧了问:“怎么了?”

弟弟不紧不慢地说着他听说的故事。姐姐遇一个同学买肉,说是要点骨头,回去喂狗。同学给了她装了一大堆,结果回到家自己煮吧煮吧吃了。

“净瞎说,”姐姐一手搭在弟弟的胳膊上,一手抚摸着他的后背说:“还糟蹋自已的姐姐呀!”到关健的时候姐姐动亲情了。

姐姐这么一说,弟弟反而有不点好意思了,他一低头,不说话了。

屋里出现了暂时的沉默。

在他们争论的时候,我在书架面前停了下来。书中自有黄金屋,我摸着这书架心里想笑,难道这书里还有存折啊!自我安慰吧,哈哈哈。我随手拿起了一本儿《詩經譯注》。爸爸还看这个?我以为他看的都是怎么聚财挣钱的。这本书还没准是孤本呢!

打开书浏览起来,突然一张纸进入我的眼帘儿。难道还真的有存单?我顺手拿起来一看,是父亲写的“建家庭博物馆的报告”,上面还有市领导的指示。啊这是……?难怪娘宣布宝贝和别墅不属于私人了,原来,他们早有这么宏伟的计划呀!我的心突然加快了,情绪有点激动。我嚷了一句,“我支持,我要做贡献。”我把报告拿给娘看,她点了点头,告诉我,“这是你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那我的书也捐了!我毫不犹豫表态。

哥哥姐姐和大侄子都凑了过来。我把报告一扬大声地嚷嚷了一句,哥哥姐姐弟弟,这事是好事,我支持。设计我负责,施工那就要看姐夫和弟弟的了。说好了,都是义务。说完,我看着姐姐。姐姐大概是听明白了,她又大声喊起来, “我觉得行。大树去叫你姑父上来。告诉他,车让公安局去找吧,我们喝酒,说正事。”这是表态了。哥哥一笑,“东西都要不成也就没事了。我不懂建筑,也不懂什么收藏。用着我了你们叫我。”弟弟还是不客气,“你只管喝酒就行了,活我们干。”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娘笑得最开心!

啊,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娘把父亲用过的物品、做过的工程的资料都整理的井井有条,原来是有大用途啊!娘真是维护了父亲的一生。

笑声、打闹声,从这个陪伴着我们这个家庭从小到大的大厅里传了出去。这个大厅还有这栋别墅,它不仅见证了我们家的发展,甚至也可以说是见证了这个县城的进步。未来,它还是这个时代的见证人。

我一扭头看见了大厅的诗字。这时,我想起了父亲的一句话,心里有诗生活就会美好!

这是一个多么有诗情的年夜饭啊!

作者简介:

宋世奎,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本人曾是知青、军人、转业干部,多次换岗,但他始终酷爱文学创作。曾出版了长篇小说《武装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发小的梦》(河北出版传媒集团花山文艺出版社)和中短篇小说集《女儿留的作业》(河北花山文艺出版社),短篇小说《宦总的心结》《错位》等发表在《三角州》、《太行山文学》等杂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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