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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美国佬》种族创伤书写与引路人建构的疗伤机制研究

张昕
  
电子企业
2024年34期
无锡学院 21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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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典型的美国佬》描述了美籍华裔拉尔夫·张同姐姐特雷萨、妻子海伦入驻美国的经历,追求美国梦的一段痛苦挣扎。种族创伤书写是本小说的重要特征,主要体现在面对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和文化时所陷入的困境——为生存而迷茫焦虑、内心备感自卑以及无法自我定位等方面。遭受因异域文化带来的种族创伤后,拉尔夫·张在姐姐特雷萨的引路下, 逐渐理解了“典型的美国佬”的实质,也正确认识了“美国梦”,形成了种族创伤的疗伤机制。该创伤机制对帮助美国华裔正确认识“美国梦”、培养种族平等意识和拓宽审视种族问题的视角具有丰富的文学意蕴。

关键词:《典型的美国佬》、种族创伤书写、引路人疗伤机制

任璧莲(Gish Jen)是华裔第二代美国作家,其父母在中国即将解放之际,从上海迁至美国,因此在美国有过求学经历,这样的背景造就了她的作品特点:善于运用金色幽默来彰显华裔美国人生活的阳光面,和谭恩美、李建孙、雷祖威一起被评论为“四人帮”。 任璧莲引人注目的创作倾向主要探讨:白人社会对亚裔美国人的刻板印象、少数族裔双重文化身份的构建与转换、双重价值标准下的冲突与调和等问题。任璧莲文学作品深受国内外学者的广泛关注。国外学者们多侧重于任璧莲作品中文化与民族特色的研究,进而延伸到对各民族、全人类的问题及矛盾的探究:国内研究比较零散,整体性稍显不足,主要集中于对文化认同、身份构建的研究,从不同角度深入挖掘,如文学伦理批评、女性主义批评、心理学批评等多方面入手。《典型的美国佬》(Typical American,1991)是任璧莲的处女作,此后还出版了长篇小说《希望之乡的莫娜》(Mona in the Promised Land, 1996)、短篇小说集《谁是爱尔兰人》(Who is Irish?1999)等作品。

任璧莲的小说与以往华裔作家相比,不再描写中国鬼怪故事,不再暴露黄种人的稀奇古怪,也不再因坚守母体文化而抵制美国文化。她的小说几乎都涉及移民在美国的生活及其文化冲突。近年来国内学者也比较注重对其小说创作进行研究。邱畅在“后殖民女性主义视域下任碧莲小说的身份分析”中提到:“任碧莲小说中展现了形形色色的华裔女性形象,通过描写不同性格女性的人生轨迹,小说凸显华裔女性在异质文化与父权文化的双重压迫下身心备受折磨的悲惨境遇。华裔女性在双重排斥和压制的过程中日益被双重边缘化,不仅在异质文化中被主流文化边缘化,而且在父权文化中被男性边缘化”(邱畅,2020:52) 。同时高岩鹰和张延军在“美国梦的诱惑与虚幻——任碧莲的‘美国故事’解析”中谈及:“她探讨了美国少数族裔双重文化身份的转换与构建、双重价值标准的冲突与调和等各方面问题,颠覆了‘典型美国佬’的固有定义。她以拉尔夫·张一家在美国白人社区迷失自我的惨痛教训敬告美国非白人公民:在美国谋生存、求发展,需要具备东西方双重文化意识,否则会被命运所捉弄”(高岩鹰,张延军2017:106) 。由于用英语创作,国际知名度远高于国内,因而国外的评论视角会更加广泛。“任碧莲的几个短篇小说都集中于来自中国的移民家庭——张家。在《白伞》、《水龙头愿景》、《什么是开关》等引人入胜的故事中,我们见证了这个家庭的女儿凯丽和蒙娜如何巧妙而直率地渡过童年和青春期的湍流,小心地调和文化之间、家庭和外部世界之间、父母、朋友和自己之间的重叠关系。任碧莲通过揭示一些瞬间对某些事件的深思后的看法,描绘了姐妹们作为美籍华人的成长过程,这个过程复杂、有趣却又往往令人心碎”(Matsukawa and Jen 1993:111) 。“任碧莲的作品同时也是旅行文学、亚裔美国人肖像画和关于移民和流离失所的艺术记录,既涉及到发源地大洋彼岸,也包括各个民族杂居的接受地纽约”(Lee 2002:13) 。

《典型的美国佬》的故事情节曲折变换,叙述风格时而幽默,时而严肃,讲述了主人公拉尔夫·张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赴美求学及生活的经历。依据小说,由于中美文化差异,拉尔夫·张对美国主流文化难以适应,加之种族歧视导致签证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生存困境,他的内心备感自卑,迷茫与焦就在他孤立无助的时候,他的姐姐特雷萨给他带来了希望,并发挥了重要的引路人作用。在姐姐特雷萨的引领下,拉尔夫·张对种族创伤有了深入了了解,重新认识了“美国梦”,重新审视自我,学会以成熟的心态面对磨难,经历了从种族创伤到疗伤的过程。本文基于对该小说的种族创伤书写与引路人的疗伤机构的构建一角度展开分析,为任璧莲的作品研究提供新的视角。

一.种族创伤书写

美国华裔作家任璧莲迄今已创作五部长篇小说,被誉为“当代美国文学景观中的一朵奇葩。”小说的主人公拉尔夫·张去美国的初衷不是移居,而是学工程。受时局的动荡,因为受到种族歧视,他的签证出现了问题,先是身份被黑了,无法继续读书,被迫在餐馆没日没夜打工,落魄至极。拉尔夫·张、姐姐特雷萨、妻子海伦组成的张家人刚入驻美国的时候,由于美国文化与中国文化之间的差异,使得张家人对美国文化特别的排斥,还具有一定的鄙夷态度。然而在追寻自己的“美国梦”的过程中,张家人面对不同的价值观和文化,陷入了一系列困境,在迷失与绝望中自省,他们逐渐理解了“典型的美国佬”的实质,并也成为了之前被自己所蔑视的“美国佬”。在追寻自己的“美国梦”的过程中,张家人面对两种不同的文化与价值观,陷入了一系列的困境,心灵也遭受沉重的冲击。在拉尔夫·张准备适应美国的生活的过程里,他承受了难以磨灭的种族创伤。

(1)遭遇签证问题带来的窘境——为生存而迷茫焦虑

以弗洛伊德为首的心理学家将“创伤”引入心理领域,创伤的概念从最初的“伤口”扩展到精神与心理语境下的“伤痛”。“创伤性的事件会破坏普通人适应生活的能力,使人处于无助和恐惧中”(赫尔曼2015:30)。拉尔夫自从遭受种族歧视,签证出现问题后,他的睡眠一直不太好。在与自己的老师平克斯教授的对话中,拉尔夫意识到要保持原有的身份去通融,转变美国人的态度,是非常艰难的,因为平克斯说美国人都不喜欢像拉尔夫这样说谎的人,所以稍有不慎,(谁便会?)便“会成为间谍或共产党或两者都是”(任璧莲:28,后文出自该小说的引文只标注具体页码,不再另外标注)。他搬了四次家,他的电话成了摆设,目的是不让任何人找得到。“拉尔夫又搬家了,这一次搬到一个有跳蚤的屋里。后来,一个高个儿带了条狗来到这地方后,他又搬家,搬到从前的一家旅馆。然而,有一次他做梦做到菲特先生正用铅在他的水里放毒,于是他只好又搬家。现在,如何对付这些电话?他的中国朋友都知道他早已不用电话了。他还告诉他的房东太太,要她们否认听到过他,并说更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也不知道如何找到他”(30)。除了焦虑与恐惧,孤独无助,拉尔夫还感到“精疲力竭”,他感觉“一切都在吼叫,回荡,好像某种调整已经消失,某种球形把手一直在旋转。生活本应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就像天空中的火花;一旦这种希望破灭,谁不感到伤痛?”(32)书中这样描述拉尔夫的状态:他觉得他不仅失去了未来成功的可能,连同他赖以生存的过去也在不断消逝。“所以,拉尔夫感到不仅未来已经丧失,而且连过去,那个本可以支撑着他的一对引擎,也已一去不复返。 他失去了家,失去了是家的地方。家!还有家里的生活。……现在,他那绷紧的头脑变得极为清晰,看清了所有的这一切。看着这一切,他在思索着:如何生存?他的新工作?”(32)

“受创者感到完全放弃、全然的孤独,和被逐出那赖以生存的由人与神眷顾保护的系统之外。此后,疏离和隔绝的感觉扩散至每一种关系,从最亲密的家人到最抽象的社群与宗教教友。一旦信赖感丧失,受创者觉得与其说他们还活着,其实更像是死了”(赫尔曼 2015:48)。的确如此,没有家人和朋友相伴,疏离感和隔绝感让拉尔夫就像大海中的一片浮叶,他甚至只有在工作时才能克服内心对家乡的向往。本以为过去在家里的美好回忆是可以支撑着他自己的“一对引擎”,于是他小心地珍藏着对过去原居国的记忆,而在对美国当下的生活完全迷茫,没有人可以依靠,孤零零地一个人自舔伤口,原来的家变成了说不出的痛苦回忆。当平克斯教授因为怀疑他的目的不纯而拒绝帮助他时,拉尔夫甚至想到了以自杀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终止这些痛苦。地下室的生活经历暗示了拉尔夫处于社会底层的生存状态以及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边缘地带无身份状态。“先是去掉各种噪声,然后,就像西方极乐世界的大门一样,地板门就会打开,将一束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光线降临到地下室里。……拉尔夫就像一个牧师一样穿过那神圣的烛台,穿过那雪花般亮晶晶的尘土,默默地同外部世界交流——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人的控制之下”(34)可见,因遭受种族歧视而导致签证问题,以及随之衍生的各种生存困境在拉尔夫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

(2)遭受种族歧视的痛苦——内心备感自卑

拉尔夫·张一家的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这一群被滞留在美国的散居族裔遭受着非人的待遇和巨大的种族歧视,因为美国白人对这些边缘的族裔持有偏见,对其形象和品质已经固化,正如美国房东里特太太在文中所言:“我说,我不租房给中国佬。我认为他们会带臭虫来”(30)。面对拉尔夫这样一个无家可归、四处躲藏的流散人群,里特太太道出了她对中国人的固有看法,觉得他们是带来灾祸的臭虫,所以不会租给这类人群。十天之后拉尔夫还是被迫离开这里,因为没有一个美国佬会真心实意地帮助他,只会无情地扼杀他拥有一个安稳的家的希望,可见拉尔夫已经被美国种族歧视的残酷现实倒逼至无路可退。当拉尔夫把自己的教授平克斯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已经把自己视为美国人的这位教授无情地将拉尔夫视作撒谎骗人又没有道德的中国人,如文中该教授所言:“我不喜欢说谎,很抱款,我也不喜欢听到说谎。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处理你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真诚。我知道,在中国,一切都要通过后门。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有耳朵,我听,我知道。但是中国是中国,这是美国,你懂吗?”(36)可见,觉得自己是美国白人,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平斯克教授,为打发这个穷苦潦倒的中国人,他嘴上说着会帮助他的托词,但最后他非但没有帮助拉尔夫,还把拉尔夫和他的祖国批判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他认为只有美国人拥有道德,敢于直面对错,从不“偷偷摸摸”,这折射出在美国社会华裔不但遭受到美国白人,还遭受其他族裔严重的种族歧视。

此外,拉尔夫遭受的种族创伤还体现在:公寓管理员彼得拒绝为他们修补墙上的裂缝。不管是拉尔夫居住的“年久失修”的、“倾斜的”、“有漏洞的”公寓,还是后来买下的炸鸡店,都出现了裂缝,而且越来越大。“这就是最穷的学生所居住的地方……多年之后,他们常摇摇头,说他们受到了歧视,但是在当时,他们感到非常困窘。……那个彼得!他期望他们一直站在他的门口,他在锅炉旁闲逛的时候,他那条半德国种的牧羊狗就向他们扑来。至于他们的境况‘紧急’吗?他会问。只是无论是与不是,他都不会来看他们的水管问题,不来看他们的天花板问题,不来看卧室后面墙上的裂缝,而这裂缝看上去是要越裂越厉害”(65-66)。张家人虽然对公寓不满,但无奈囊中羞涩只好委曲求全,内心备感歧视而极度自卑。拉尔夫作为一家之主,贫穷与种族歧视在导致自卑的同时,也迫使他努力学习,经过多种磨难得到博士学位,继而艰辛地获得终身教职。伴随公寓裂缝不断变大,拉尔夫的炸鸡店的裂缝越发严重,而且出现了墙体下沉的现象。“一旦将文件柜从墙边推开,他们就可以看到一弯天空从这里射入,亮光光白花花。……随便哪一天,这个角都有可能倒下来,特别是存放重文件的那个地方”(131)。在与格罗弗的相处中,拉尔夫虽然对这位有钱人十分景仰,但是自己却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而这种自卑感也是源于经济上的差距。因此,拉尔夫非常希望像格罗弗一样一夜暴富。当格罗弗让拉尔夫接手一家炸鸡店时,拉尔夫刚获得梦寐以求的博士学位,但他认为接手炸鸡店是难得的机会,而办理了停薪留职。其实,格罗弗是一个自私狡猾的商人,其白手起家的背后都是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拉尔夫因为贫穷的自卑使他对财富充满了渴望而不愿意正视格罗弗的本质。

二.疗伤机制

特雷萨被称为“百晓”(all-knowing),意思是好学广知。在本小说中,特雷萨可以说是一个“圣女”。她身上既有西方特性的女性形象;勇于追求、坚强独立和富有开拓精神;又具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善良、勤奋、有责任感、热爱家庭和富有牺牲精神。一到美国,她就把陷于崩溃边缘的弟弟拉尔夫挽救回来;为了照顾弟弟的情绪,自己得了奖学金谎称奖学金被取消;得知弟弟买房,自愿出资资助。在开展实习外,还在门诊兼职;在被弟弟羞辱一番离家后,为了再一次挽救家庭的危机,她又选择了回归。因而作为中华传统价值观念和美国文化积极的一面的代表,特雷萨具备了引路人的基本条件,最终构建了引领拉尔夫种族创伤的疗伤机制。

(1)家庭联结——引领拉尔夫·张消除自卑感

赫尔曼认为,创伤复原过程有三个阶段,而第一阶段就是建立患者基本的安全感,这是“首要任务”,也是“最优先的任务”(赫尔曼2015:145)。拉尔夫的不安来源于因种族创伤而致的同外界的疏离和隔绝,孤立无助,如文本所说:“天平的另一边,没有工作,没有家庭,没有签证”(44)。赫尔曼曾指出,创伤复原需要在“在与他人重建联结的过程中进行。拉尔夫遭受种族创伤后,他的引路人特雷萨着手帮助拉尔夫建立家庭联结,引领拉尔夫消除自卑感。

前面已论述,特雷萨的身上既体现了中国人善良勤奋、积极上进、家庭责任感强的品质,也吸收了西方人独立自主、开拓创新的精神。在拉尔夫遭受种族创伤而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时候,特雷萨伸出了救援之手。依据文本,“经过一个月又一个月的电话后,特雷萨终于在公园里找到了他(拉尔夫,笔者注),他颓丧地躺在凳子上。拉尔夫认为,与其说自己被营救,还不如说被解救”(45)。“‘奇迹。’这是拉尔夫对故事的描述。‘奇迹!’即使是多年以后,任何人都可以从他的口气中听出这个词的含义——岩石开花,黑夜冲洗掉了斑斑黑迹。生活本身在展开。正如他最后所明显得到的。没想到他发现自己躺在硬币装饰着的冰土中,躺在美国,在所有的人群中拥抱到了他的姐姐”(45),而这仅仅是特雷萨解救拉尔夫的第一步。之后,特雷萨把自己的好友海伦介绍给拉尔夫,他们成为了一家人,并在一所公寓租房安了家。这一切使拉尔夫建立了强大的家庭联结机制,足以应对困境,消除内心自卑;同时也使拉尔夫告别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步入了正轨,他得以继续追寻他的博士梦想。在成全弟弟学位梦的同时,特雷萨自身也丝毫没有放弃过努力。为了给予家庭更大的帮助,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通过自己的坚持不懈,获得了奖学金,而为了照顾弟弟的情绪,她又谎称奖学金不幸被取消。为了给拉尔夫更多的资助,她在医院实习期间,夜以继日地和男医生们一起工作,甚至还在急诊室兼职;即使一连工作几天无法休息,回家后,即使“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就直接上床,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过去看看拉尔夫”(136),并出于关心问拉尔夫:“你没事吧!你好像在生病。我刚好像听到你在打喷嚏”(137)。特雷萨的品质道德对拉尔夫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从而使他能适应自己作为华裔的身份在美国正常生活。在拉尔夫不断追求物质上的美国梦期间,特雷萨也一直给予无私的帮助。知晓拉尔夫与海伦想要买房时,她表示“我希望我能凑点钱作为抵押支付。我的实习期很快就要结束了,那时,我就会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我凑钱付房租”(138)。拉尔夫于心不忍,但特雷萨仍宽慰道:“不要担心,我哪也不会去。你听我说,从现在起,30年,40年,50年,我依然呆在这儿。……从前的张家佬,永远是个张家佬。”“不错!”拉尔夫叫道:“真是一个好笑话!”此时他笑了起来,他的内心充满了家庭感,这个巨大而内在的团结”(138)。至此,特雷萨帮助拉尔夫·张完成了建构家庭联结任务。

(2)合理化防御——引领拉尔夫·张反思与逐渐接受现状,消除内心焦虑

作为美国的华裔群体,张家人一直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在格罗弗等人价值观的影响下,拉尔夫·张开始不再满足博士学位和终身教职,他渴望得到美国社会的承认和尊重,开始向以“获得财富、权利和名望”为标准的美国价值观靠拢。在个人主义和拜金主义的影响下,他开始摒弃中国的一些传统价值观。面对格罗弗带来的影响,引路人特雷萨的态度则是沉着冷静,她意识到可能潜伏的危机,并思考解救办法:她在思考“拉尔夫对还是错?他是否会驶向灾难?她所知道的就是,与阴影相交叉,她们的家庭生活出现了辛酸,比她所能忍受的要强烈”(146)。向左走,直接成为“典型的美国佬”,还是向右拐,维持自我的华裔身份?特雷萨的内心虽然感到非常纠结,但她更多地“分析了动与不动的相对价值,直到后来她的选择似乎已不再是哪条路的问题,而是在一片平凡的森林中盲目地向左拐还是盲目地向右拐的问题。她真累!问题开始膨胀,既深远又荒诞。他们怎么会碰到这种危机?理智现在对她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去改变命运?”(147)也正因为特雷萨对儒家道德的坚守,才能帮助遭受种族创伤的拉尔夫与格罗弗的极端个人主义相抗衡,进行合理化的防御,让拉尔夫意识到:想要实现“美国梦”,必须脚踏实地,不可冒进,以防深陷个人物质主义的泥潭,也不至于遭受更为严重的危机与磨难。就像房屋的塌陷,虽然存在难以修补的裂缝,但好在地基还算稳,能够抵抗风雨的侵袭。

在成功搬入一套错层式的房子后,拉尔夫取得了终身教授的职位,其物质欲望在格罗弗个人极端主义的影响下,迅速膨胀着,以至于他对年幼的女儿说:“你们知道这个国家什么最重要吗?……钱。在这个国家,你有钱,你什么事都能做。你没钱,你就不中用。你是中国佬!就是这么简单”(194)。在拉尔夫的鸡店生意被迫关闭、家庭也产生危机时,特雷萨又不计前嫌回归家庭,再次解救拉尔夫于水深火热之中,消除内心焦虑。因为她感觉“这是她的责任……在许多方面她已经被美国化了,但在这方面,她仍是个中国人——全家前进时,她和他们齐步走。团圆,全家团圆,这是中国人的理想。她的流放已经结束……她要回家”(258)。

(3)认清现实——引领拉尔夫·张形成循序渐进的方式融合美国主流社会的意识

初入美国社会,遭受种族歧视,让遭受种族创伤的拉尔夫·张对“典型的美国佬”产生了排斥和鄙夷的态度,于是拉尔夫认为,“典型的美国佬不好。典型的美国佬不知道如何行事。典型的美国佬就是想做万物的中心”(67) 。针对这一问题,特雷萨向拉尔夫指出,尽管“典型的美国佬”的确不对,但作为美国华裔的拉尔夫还需逐渐融入美国社会。在特雷萨的引领下,遭受种族创伤的拉尔夫开始“对特雷萨是言听计从……例如:‘我们说典型的美国佬,这是错的。’这是特雷萨的新话题。她不止一次地解释说彼得只是一个工人,和他们一样,而博依博依只是一条狗。‘真的吗?’拉尔夫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凝神细听,好像要去发现他那基本的人的价值”(74)。特雷萨还引领拉尔夫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即她所言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过去说典型的美国佬是饭桶吗?”特雷萨给出了这一问题的答案:“这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是饭桶”(124)。也就是说,特雷萨在引领拉尔夫要认清现实,即美国华裔并不比美国佬差。特雷萨所言还向拉尔夫暗示了这样一个道理。即并不比美国佬差的美国华裔只要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就一定会赢得主流社会的认可,从而融合美国主流社会。为了用具体事例增强拉尔夫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信心,特雷萨向拉尔夫说明自己所获奖学金并未被取消,如文中她所言:“它没有被取消,我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感觉更好些”(124) 。 听闻特雷萨所言,拉尔夫的前臂砰的一声击在桌上,当海伦将米饭放到他桌前,拉尔夫终于承认“不错,它确实使我感觉好些”(124)。也就是说,之前遭受种族创伤,后在特雷萨的引领下,拉尔夫终于认识到,只要自己优秀,就可以得到主流社会的认可,就可以像特雷萨一样获得奖学金,并不断融入美国主流社会。

在特雷萨的引领下,拉尔夫选择挑战自己所能触及的限度,决定“做他所喜欢的一切——一想到这,他就将柔软灰色的吸墨水纸一撕为二,用粗大的红字写下了:实现……”(112)。受到特雷萨的引领后,决定面对现实的拉尔夫发现,“他们从前的生活在无知的泥泞里陷得越深,他们现在的生活似乎弹跳得就越高”(154)。拉尔夫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信心不断得到增强,他感受到,“在这松松垮垮的美国,人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人需要不同的理解。拉尔夫想知道他的限度和动力所在,想知道他的灵魂深处,他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罪恶和美德”(173-174)。他还意识到美国也许是一个像他这样白手起家的人开启成功故事的地方,他甚至“看到一个帝国在升起,比他父亲所管辖的(即使是在他的鼎盛期)要雄伟得多,高大得多”(188)。被引领后的拉尔夫意识到除了父辈要融入美国社会之外,帮助孩子融入美国社会也非常关键,于是他不但给孩子买车,而且决定模仿老赵和珍妮斯的做法,让孩子先学习英语。

综上,引路人所构建的疗伤机制可简要概括如下:

第一,帮助拉尔夫·张重获家庭支持与家庭联结,使拉尔夫能够在美国正常生活。特雷萨的到来解救了处于窘境中差一点自杀的拉尔夫,她所建立起来的强大的家庭联结让拉尔夫克服了内心的自卑,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状况,为后续其他疗伤步骤奠定了基础。具体措施有:一是谎称奖学金取消,让拉尔夫意识到美国对于华裔的真实态度;二是特雷萨一直默默地无私奉献着自己,使得拉尔夫的生活步入正轨,同家人一道,凝聚全家人的力量应对困境,从而给予了拉尔夫安全感。

第二,引领拉尔夫·张反思与逐渐接受社会现状,实现合理化防御。特雷萨努力帮助拉尔夫消除作为边缘人身份的无助感,让他在面对格罗弗价值观负面影响时,能够做到沉着冷静地思考对与错,具体措施有:一是提醒拉尔夫坚守儒家的优良道德,脚踏实地,不可冒进,以防深陷物质主义的泥潭,在美国这片自由的荒野上小心翼翼地坚持走自己的道路;二是要求拉尔夫冷静思考,反对极端个人主义,帮助拉尔夫认识到必须直面危机,尤其是在鸡店生意倒闭时,引领拉尔夫毅然决然地回归家庭,从而解救拉尔夫,使得拉尔夫反思现状,让其明白种族歧视现状并非短时间内就可以消除的,据此,她期望拉尔夫能够先接受现状,融入社会,从而消除内心焦虑,实现合理化防御。

第三,引领拉尔夫·张认清现实,积极面对创伤,强化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融合美国主流社会的意识。首先,特雷萨向拉尔夫解释“典型的美国佬”这一概念并不正确,引导拉尔夫融入美国社会;揭露奖学金未被取消的事实,帮助拉尔夫树立在美国社会生活乐观生存下去的信心;其次,通过调侃自己是“张家佬”且逐渐向美国的价值观靠拢,特雷萨引领拉尔夫认清现实,帮助拉尔夫拓宽眼界,突破自我,引领他从长远的角度对“美国梦”进行审视与思考。在特雷萨的引领下,历经磨难的拉尔夫终于认清了自己的限度,意识到美国社会的不足,开始重新探寻生活的意义。

疗伤机制如图所示。

三.疗伤机制蕴含的文学意蕴

尽管说任璧莲的小说大都涉及移民在美国生活以及文化冲突,往往通过描写美籍华裔的生存状态,探索华裔的文化认同和身份定位。然而,任璧莲的《典型的美国佬》这部小说的主题不再聚焦坚守母体文化而抵制美国文化。《典型的美国佬》围绕主人公拉尔夫遭受种族创伤展开故事情节。在任璧莲的安排下,引路人特雷萨对深陷种族创伤中的拉尔夫进行引导,这些引领措施形成的疗伤机制不仅帮助小说主人公逐步摆脱创伤带来的精神痛苦,而且还蕴藏着丰富的文学内涵,在引起读者讨论反思的同时,也指引着美籍华裔摆脱困境。

(1)帮助美国华裔正确认识“美国梦”——以成熟的心态去面对磨难

作为美国华裔作家,任璧莲多着墨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的华裔移民在美国所经历的人生起伏。《典型的美国佬》一书以“张家佬”追求“美国梦”的奋斗历程为初入点,反映了1947年到1965年以来的美国社会的整体状况。此时,受到消费主义的影响,很多美国人的价值观念由富兰克林时代的崇尚节俭与自力更生等逐渐转变为对挥霍无度与拜金主义的青睐,这在文本中也得到反映。尽管拉尔夫·张一家最初看不起美国人并拒绝接受美国价值观,但为了实现物质上的成功,他们还是踏上了追寻美国梦的历程。在追寻美国梦的过程中,拉尔夫发现,在种族歧视难以根除的美国,随着贫富差距的逐渐加大与社会阶级的固化,美国梦中所承诺的阶层跃迁似乎很难实现,富兰克林式的勤勉奋斗也不再成为实现美国梦的必然保障,“白手起家”的观念日益衰微,投机倒把、道德沦丧的商人却可以在美国社会大肆敛财而不受法律制裁。在遭受种族创伤的拉尔夫的眼里,美国社会似乎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美国梦的破灭似乎注定成为必然。在拉尔夫经历美国梦幻灭时,特雷萨逐渐走向了女性独立之路,紧紧靠近美国性的特雷萨成了拉尔夫的引路人,在引领拉尔夫的过程中,拉尔夫见证了美国人的性格以及美国特征的不断重构。

遭遇了种种种族创伤的拉尔夫,受到了特雷萨的强力引领,这让他在深入反思中认识到中国文化与美国文化的差异,也重新认识了“美国梦”。正如杰姆·卡伦(Jim Cullen)所言:“美国梦那么‘美国’的原因,并不在于它比别的梦想更好、更坏或更有趣,而在于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梦想构成的国家,无论怎么样,在这样一个自由的地方,我们都能追求远方的目标”(Cullen 2003: 15) 。在适应美国主流文化的过程中,虽然拉尔夫用实际行动来试探文化差异造成的后果,但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经过特雷萨的引领后,他最后深刻地认识到:在接受美国传统文化体系的过程中,依旧需要汲取中国传统民族文化的精髓,不可盲目冲动,应有选择地去吸收其他民族的文化,应该以成熟的心态去面对磨难,把磨难视作成长过程中的必经环节,而不能一味畏惧磨难,而种族创伤正是他必须面对而不是回避、畏惧的磨难。小说结尾以“信念”为题,暗示了拉尔夫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了反思,可以想象,日渐成熟的拉尔夫会懂得如何取舍,他既不会完全抛弃自身文化中的优良传统,也不会盲目接受美国主流文化,知道如何去鉴别吸收这两种文化,从而实现达到对中美两国传统文化理念相互融合与相互接受的境地。

(2)帮助美国华裔认识到种族平等的重要性——努力实现中美文化杂糅

“族裔这一概念主要是从宗教和文化上将占据社会中心的、有差异的群体视作外群体,因此族裔身份成为美国少数族裔被他者化、被排斥的标记。”(李红燕 2011:30)美籍华裔的文化身份容易受到种族歧视的压迫,产生难以言说的文化压力。其实,在美国宣扬自由、平等的文化大熔炉背后,充满着谎言和欺骗,以及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在美国,拉尔夫或许只能通过一切途径去实现金钱至上的美国梦才能减少或者改变这种让人窒息的种族歧视。所以,为了发财,忘了“体面”,开了炸鸡店,这一次中国传统文化和价值观念在美国梦的打压下遭受碾压,变得破碎不堪。(王菲 2014 :103-106)。在美国白人看来,亚洲人是肮脏、阴柔、奸诈又狡猾的(陆薇 2005:62)。白人不断妖魔丑化亚洲人种,其对亚洲人的偏见已深入骨髓。去现场观看比赛的张家人,都会受到美国人的谩骂和侮辱,因为这些美国人认为张家人不应该有资格观看比赛而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洗衣店里,折射出对亚裔的偏见和歧视。在他们的观念中,人的身份是固化的,是由遗传决定的。拉尔夫一方面处于边缘化的地位而受主流社会的歧视,在特雷萨的引领下,一方面又积极地认同美国及其文化,这看似有些矛盾,但恰恰是体现出一种生存策略。美籍华人在种族歧视的环境下,选择认同美国,使自身成为更优秀的美国人,以达到改变白人的偏见。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当时的冷战时期,美国华人因迫于形势自觉或不自觉地以一种积极的姿态认同美国并希望通过自身努力融入美国社会,是华裔对当时美国社会意识形态做出的唯一可以选择的一种反应,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生存策略。在当今多元文化背景下,美籍华裔同样面临着种族歧视,但值得庆幸的是,在华人群体不懈的努力下,美国于2012年6月18日以立法的形式为1882年制定的“排华法案”公开道歉,这使得美国华人历史掀开了新的篇章。依据文本,特雷萨不断引领拉尔夫·张,帮助他认识到美国社会对华裔的种族歧视,特雷萨的引领过程全面揭示了种族歧视带给拉尔夫·张难以磨灭的种族创伤,帮助拉尔夫·张这样的美籍华裔逐渐认识到种族平等的重要性。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美籍华裔只有通过自身努力,努力争取追求种族平等的权力,才能真正在美国立足。

族裔文化会在不同的环境中发生重构,使之符合新的环境,带有新的特点。小说中,拉尔夫·张一家在异国他乡经历种种变故后 “既不会对美国文化全盘接受,也不会传承所有的中国传统文化”(石婕2020:1),“最终会反思’典型的美国佬’的真正含义,这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典型的美国佬”(Matsukawa 1993:4)。作为任璧莲的代表作,《典型的美国佬》帮助读者透过种族歧视,看到了多元文化语境下华裔移民面临的文化身份困惑,从而引导人们深切关注美籍华裔的生存境况。任璧莲在小说中刻画了拉尔夫遭受的种族创伤,描述了引路人特雷萨为拉尔夫构建的疗伤机制,这样的写作安排有助于读者透过拉尔夫·张一家在美国的生存状况,了解美籍华裔群体对文化身份的探索之路。拉尔夫·张恪守儒家文化传统,坚守传统的身份,却惨遭美国主流价值的抨击,遭受歧视,不得已之下,他们选择了遗忘传统文化,向美国白人靠拢,但却引发了更大的变故。受到特雷萨的引领后,拉尔夫·张最终选择整合中西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这样,拉尔夫·张从恪守儒家文化的中华传统知识分子变为遗忘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国佬,被引领后认识到美国文化中的有益元素,最终演变成与美国文化发生认同、具有双重文化身份的华裔美国人,也就是任璧莲所说的“典型的美国佬”,最后实现了中美文化的杂糅。

四.结语

作为美籍华裔,拉尔夫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种族创伤,幸运的是在任璧莲的笔下,在特雷萨这一引路人的积极引导之下,拉尔夫在磨难中实现了自我突破与个人素养的提升,最终他看清了“美国梦”的本质,也明白了自己能力的界限,渐渐地走出了种族创伤。任璧莲借此疗伤机制,旨在引领像拉尔夫这样的美籍华裔,向他们传递这样的信息,即只有以成熟的心态去面对磨难才有可能走出创伤;只有回归文化身份认同,以正确的态度来对待不同的种族、文化与民族,才能克服种族歧视与偏见,实现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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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昕 1999年8月13 日 女 安徽安庆 汉 硕士 无锡学院 研究方向: 英语笔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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