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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等待》中的重复叙事
摘要:《等待》是日本无赖派代表作家太宰治中期的短篇小说之一,收录于女性独白体作品集《女性》的最后一篇。虽然文章篇幅短小,却有独特的叙事风格,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重复叙事技巧的运用。太宰治在文章中运用了多重反复叙事的技巧,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时,也使全文笼罩着一股神秘的气息。因此,本文将从重复叙事的视角分析《等待》中的叙事语言的重复、意向和场景的重复和作品主题的重复这三个方面的重复叙事手法,并深入剖析文章独特的叙事风格。
关键词:太宰治;女性独白体;等待;重复叙事
太宰治的文学被称为“昭和文学不灭的金字塔”,他的作品的文体变化丰富,正如奥野健男所说:“太宰治可以说是现代作家当中最注重文体的作家之一了。他的方法独特,绝无仅有。(中略)像他这样有意识地采用千变万化的文体的作家没有第二个。”①的确,太宰治采用了日记体、书信体、女性独白体等虚实结合的文体塑造了一篇篇经典的故事,其中女性独白体的文章可以说是一大特色,也是太宰文学从早期到中期转变的重要表现。“二十岁的少女在车站等待着什么”昭和十九年,初次在《女性》这部作品集中出现的《等待》这篇女性独白体小品,讲述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这篇作品仅仅两千余字,却给读者留下混乱、迷茫、深刻的印象。
关于《等待》的研究是从主题研究出发的,其中追溯“太宰治或主人公到底在等待什么”成为了最大的热点。例如佐古纯一郎的“宗教论”、奥野健男的“救赎论”、别所直树的“战争论”和渡部芳纪的“道德论”等。其后,柴口顺一提出“分析等待的原因”,此后的研究主流开始转而探寻主人公为何会去“等待”、“等待”的过程又反映出了什么等问题。此外,还有学者从《等待》的成立背景来分析其中的反战思想,然而仍然不乏局限于探讨主题的研究,并且鲜有从叙事学和文体学的视角来分析这篇作品的研究成果。如前所述这篇作品中的叙事技巧丰富,但大多数读者与研究者都容易拘泥于对主题思想的探究,从而忽略了对文本中重复叙事的探究。山下直先生就曾提到,《等待》曾经因其开放性的故事情节被选入教材但也正是因为没有明确的主题又被去除了。他指出,如果从表现与内容的角度来探讨这篇文章,对于日语学习者来说将会很有意义,这篇文章仍具有作为教材的潜质②。因此,本文将通过重复叙事的视角,从语言的重复、意向和场景的重复以及作品主题的重复这三个层面探讨《等待》中独特的重复叙事手法,剖析太宰治在女性独白体这样特殊的文体中运用的叙事技巧。
《等待》的文体是女性独白体,通过内聚焦的方式详细的刻画视角人物的心理变化,并且句子很长、停顿较多、语法不统一,而这些叙述技巧中最主要的手法就是:重复叙事。重复叙事是叙事学中一个重要的手法。美国当代文学理论家希利斯·米勒在《小说与重复》一书中通过剖析七部英国小说,提炼出“重复”这一概念,并指出:“从细小处着眼,我们可以看到语言成为的重复:词、修辞格、外形或内在情态的描绘;以隐喻方式出现的隐蔽的重复则显得更为精妙。从大处看,事件或场景在本文中被复制着。”③从这样一个标准来看,《等待》正是体现了这样的重复。这种重复使文中不断发展、推进的细节显示出节奏性和规律性,提示并深化文章的主题。太宰治正是通过语言的重复、意向和场景的重复以及作品主题的重复,这种循环往复的方式在读者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迷茫的情景,也形成了太宰治独特的女性独白体。
一、叙事语言的重复
英国语言学家罗杰·福勒在《语言学与小说》一书中利用语言学理论将话语重复分为两种原因:“语言重复的不可避免性”和“有意而为之”④,太宰治在《等待》当中就运用了丰富的语言叙事技巧。在这篇文章的语言叙事层面,太宰治主要从人物描写重复、词语重复和句式重复三个方面来合力揭示小说迷茫的主题。
(一)人物描写的重复
在《等待》中,重复描写的人物有三个:性格矛盾的主人公、从车站走出来的“人群”以及“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谁”。
关于主人公“我”的重复描写主要在动作描写和心理描写两个层面。动作描写有6处,分别是:“呆呆地望着检票口”、“呆呆地坐着”、“呆呆地坐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我一脸茫然地坐在这里”、“我在这个冰冷的长椅上坐下”、“我抱着购物篮,微微颤抖地坐着,一心一意的等待着”。重复展现“主人公坐在长椅上”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并一次次的叠加上“呆呆地”、“茫然地”、“颤抖地”这样的形容词,使读者脑海中主人公的形象逐渐清晰。太宰治通过重复的动作描写塑造了一个迷茫、颓废而又执着的主人公形象。不仅如此,文中还有大段重复的主人公的心理描写:“我”不断地在内心幻想有人向我打招呼,却又因为自己无法接受别人虚情假意的寒暄不断拒绝。太宰治通过这样的重复的心理描写,刻画了一个渴望与人交流却又固步自封的矛盾的、挣扎的主人公形象。
有关从车站走出来的“人群”的描述在文中出现过三次,太宰治通过外貌描写“一副生气的样子”和动作描写“匆匆忙忙目不斜视地走着”这两句简单的描述,就完美地塑造出了当时社会中的冷漠、忙碌的一类人。而每一次关于“人群”的描述都紧挨着“我在车站呆呆地坐着”这样的关于主人公的描述,这两段人物描写形成一动一静的对比,并且通过三次重复不断的加深对比的程度,逐渐从单纯的静与动的对比升华到“我”与“人群”的内心的对比:每个人都有自己前进的方向,而我却始终处于迷茫中。
最后,关于“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谁”的描述出现过四次,前两次是主人公想象“谁笑着向我打招呼”,后两次则是主人公在内心对“谁”的幻想“丈夫、恋人、朋友、金钱、亡灵、像春天一样的东西、青叶、五月、麦田里流淌的清水”,主人公不断的在内心想象“谁”的样子又不断的否定,一次次的重复的否定使本就未知的“谁”带上了更加神秘的气息,并且也在这一次次的想象与否定中引导读者也加入思考,思索“谁”的真实面貌。这个问题成为本文最让人迷惑的问题,也是先行研究中占比最多的方向。太宰治在此处运用了重复否定的方法,成功的将读者带入无解的迷题中,加深了本文的神秘性。
综上,通过重复的动作描写和心理描写塑造出性格矛盾的主人公形象;通过和主人公重复的对比突出“人群”的冷漠;又通过重复的幻想和否定加深了“谁”的神秘感。太宰治正是巧妙的运用了人物的重复描写,塑造出不同类型的人物形象的同时,也将这三种人物联系起来,并逐步深化了本文迷茫的主题。
(二)句子的重复
本文运用的重复叙事手法中最突出的就是,在仅仅两千字的短篇文章中,带有“等待着...”这样的句子反复了12次之多。太宰治通过这样的反复的句子,逐步推进故事情节,引导读者深入体会主人公的矛盾心理,并且这样的紧促的重复叙事也使读者更有代入感和紧张感。
从日语语法来看,其中有四句用了敬语的表达方式,表现出了“我”期待、尊敬、紧张的心情;另外还有四句用了疑问句的表现手法,表现了“我”的迷茫与不安。此外,第三处重复句子中提出“也许我等的不是人”后,紧跟着一大段“我”的心理描写,通过这样的自我剖析反映出我对“与人交流”的渴望与恐惧,使主人公矛盾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第四处重复句式的后半句的自我反省与自我怀疑,是主人公在等待过程中想要放弃的表现。第七处重复句子所描写的场景和文章开头的场景相呼应,突出文章迷茫、孤独的主题。而从第九句开始,“我”开始疑惑我自己“等待”的究竟是什么,并且开始了一系列的自问自答,自己在脑海中想象某个人来和我打招呼,却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假想,使本来就充满未知的“等待对象”更加模糊。其后,第十处重复句子通过表示转折的词语“但是”,又表达了无论有多么困难“我”仍然会等待的决心。最后三句不断的重复着“等待”这件事情,但是语法却由敬语逐渐转变为判断句,通过这样的转换,展现了“我”由“忐忑不安的等待”变为了“坚定的等待”的过程,深化本文的主题的同时使读者加深印象。
综上,整篇文章中贯穿着带有“等待着...”的句子,用带敬语的句子表现“我”的紧张、用疑问语气的句子表现“我”的迷茫、用心理描写的句子丰富人物的形象、用与前文相呼应的句子深化主题、又用带转换词的句子表现“我”的决心。可见,在这篇简短的文章中,太宰治不惜重复12处之多的带有“等待着...”的句子,并通过每一句的特殊表达方式,使这些“等待着...”在重复之时又发挥不同的作用。
(三)词语的重复
除了重复的句子,文中还多处运用了词语的重复,例如人称代词的重复、语气词的重复、转折词语的重复等。出现的次数最多的几个词语分别是:“我”出现了30次;“人、人类”出现了14次;“等待”出现了12次;“你”出现了两次。通过这些词语的重复表达了主人公情感变化的同时也使更深刻的突出了文章矛盾的主题氛围。
首先,在这样一篇独白体的文章中“我”这样的第一人称是完全可以省略的,而本文不但没有省略,反倒不断的重复,实际上这正是作为叙述者的“我”在迷茫之中不断的自我确定的一个过程。而“你”出现的两次分别是:“某个人,笑着向我打招呼。喔,好可怕啊。啊,真让人头疼。我等的人,不是你。”“即使我不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 虽然只重复了两次,却通过第二人称突破了文本层次,达到了直接与读者对话的效果,使读者更有代入感。
其次,像“人”“人类”这样的词语出现的场景大多数是因为“我”不断的在自我询问“我等的也许并不是人类”然后又不断的期望着 “某个人”能笑着向我打声招呼。这样的否定与肯定的重复切换的过程也表达出了“我”对于人类的复杂的情感,引导读者疑惑,是怎样的经历导致“我”现在对人类有这样的矛盾的、即厌恶又渴望的感情,同时,也在暗示虽然“我”现在讨厌人类,但是却仍然渴望得到人类的认可。
此外,文章中还有多处“啊”“哎”这样的语气感叹词,这样的词语原本是口语中才会频繁使用的,而作者在本文中多处使用,也是为了让读者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使本文的情绪表现更加真实。并且,文中还重复使用“但是”“尽管如此”这样的转折的词语,表现了“我”对于“等待的目的”以及“等待”这件事情本身的坚定的心情,让读者不得不去思考,到底是什么值得“我”如此坚定。然而,这些重复的转折也让这个问题更加模糊,再一次加深了“等待”的神秘性。
综上,通过“我”、“你”的重复使读者更有代入感,通过“人”、“人类”的重复使主人公对人类的特殊的情感更加突出,通过语气词与转折词的重复强化主人公迷茫又坚定的情感。可见,太宰治运用了人称代词的重复、感叹词的重复等词语的重复叙事手法,加强了文章整体的氛围。
二、意象和场景的重复
除了叙事语言层面上的重复,文中还有许多特殊意象和场景的重复。关于“我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等待”的场景重复出现了7次,实际上本文也只有这一个重复场景,每当读者陷于“我”喋喋不休的自我分析时,作者都不断地重复描述这个场景,在推进叙述的发展的同时,使叙述发生的背景逐渐显现,从而使文章带上舞台剧的氛围。
而文中重复出现的意向有:“车站”出现了9次、“冰冷的长椅”出现了4次。《等待》这篇文章是1942年6月(昭和十七年)在创作集「女性」上初次发表的,这时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这期间日本许多作家被迫为军队和国家写作。因此,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期,太宰治将主人公等待的场所设定为“车站”,也正是因为当时特殊的社会环境,战争的开始使大家都紧张起来,而“车站”是去战场的人和从战场回来的人聚集的地方,“我”意识到“只有我一个人每天在家里发呆是很不对的……我希望自己能够粉身碎骨直接做出贡献”,于是我不断的前往“车站”等待,想要随着人群去做出自己的贡献,却又因为内心的恐惧而徘徊不定。“冰冷的长椅”本身是供来往的人们休息的,而此刻在上面坐着的却只有“我”一个人,此处的“冰冷”不只是形容长椅,也是形容人们的心情与希望,以及当时整个社会的状态。而每一次这样的外部空间意向的描写都紧跟着一段“我”的心理描写,太宰治通过将重复的空间意向与主人公重复的内心独白相互交融,全面的展示了主人公渴望与外部交流却又恐惧人类的矛盾性格。
综上,太宰治通过意向和场景的重复描写,使读者随着“我”的自我剖析陷入思考,同时又可以在这些空间意向的帮助下脱离“我”的叙述,保持冷静、独立的思想。在这样的外界(现实)与内部(空想)的不断转换的模糊与暧昧之中,“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等待”这件事情本身,因此,这样的手法也更加突出了主题:“迷茫的等待”。
三、与《女生徒》主题的重复
希利斯·米勒在《小说与重复》的第一章《重复的两种形式》中指出“作者在一部小说中可以重复他其他小说的动机、主题、人物或者事件”,多部小说“在主题和形式上相互呼应”③。《等待》与《女生徒》都是太宰治在中期创作的女性独白体小说,并且两篇文章的主题都是“等待”。《女生徒》中关于女主人公等待的叙述:“幸福一辈子都不会来。这我知道。但是我相信一定会来的,明天就会到来。(中略)幸福晚来一夜。我隐约想起了这句话。等待着幸福,等待着幸福……(中略)幸福晚来一夜。幸福……”。中期的太宰治三次落选芥川奖、并且药物中毒也逐渐恶化,可以说是他一生当中最艰难的时期了。昭和十四年,在《女生徒》执笔之前,太宰治的《黄金风景》被选入国民新闻,他感受到了“晚来一夜的幸福”,这也许也正是他在《女生徒》中所等待的“迟来的幸福”。
日本学者关谷一郎曾指出:《等待》是最能与《女生徒》相通的凝结之作⑤。《等待》中迷茫的等待着未知的“谁”的二十岁的少女,实际上可以看作是对《女生徒》中等待着不会到来的幸福的女主人公的某种延续。不仅如此,通过对比两篇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可以发现两位主人公的重复之处:《等待》和《女生徒》中女主人公都很讨厌人类,家庭组成也都只有主人公和母亲两个人,并且《等待》中二十岁的女主人公的年龄也与《女生徒》中的女主人公由少女向女性转变的年龄相符。此外,两篇文章中除了存在女主人公的人物性质的重复,还存在太宰治在这两篇文章中表现出来的等待的目的方面的重复。正如渡部芳纪所说,《等待》中的主人公等的也许就是“道德彻底改变的时候” ⑥,而《女生徒》中的主人公也说过“要是到的彻底改变的时候能够快点到来就好了”,可见两篇文章在主题层面的重复。《女生徒》是太宰治的第二篇女性独白体作品,而《等待》则创作与中晚期,实际上,无论等待的是未知还是迟来的幸福抑或是新的道德,都是创作中期的太宰治对未来的思考与寄托。
四、结语:
太宰治在《等待》这篇女性独白体作品中运用了多种重复叙事的手法。在叙事语言的重复层面上从人物描写的重复、句式的重复以及词语的重复这三个方面形成了独特的叙事语言风格;在意向和场景的重复层面,通过反复渲染场景与特殊意向的结合,使文章的主题在迷茫中又带上鲜明的效果;在主题的重复这个层面,通过与《女生徒》的呼应,反映出创作中期的混沌状态。
“每天,我都会在省线的小站等人,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整篇文章以这样的场景开始,也以这样的场景结束,虽然只有短短两千多字,但是太宰治却用独特的重复手法在每一位读者心里留下一个坚定的等待着的少女的模样。这也正是太宰文学的特质----鼓励弱者,让弱者充满勇气,抚慰他们的心灵。正如他在《畜犬集》当中说的:“对于艺术作家来说,要以此为出发点同时也是醉袄目标。”⑦在文章中揭示弱者的心理,一边保持着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平衡,一边温柔地向读者诉说,这就是太宰文学所拥有的特殊的魔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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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齐藤明美.太宰治の文体[J].国文学『解釈と鑑賞』二十世紀旗手太宰治[C].東京:至文堂,1999.
作者简介:段伶俐(1999—),女,重庆人,大连海事大学在读研究生,研究方向:日本近现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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