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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张启繁
  
山海经
2023年1期
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

巫江市的香榭银座,坐落在霞河入海口一畔,环形书状,外体勾勒简单却通体碧丽,在该市最繁华、最热闹的、景观最好的商业地段拔然而起,耸立一百五十米,和远处一座键如矫龙跨海大桥遥遥傲望。香榭银座下周围的商业建筑,虽不及它高的三分之一,但一座座高低有致,华美新颖,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亦如众星拱月般傲然相衬。特别是到了夜晚,商业建筑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交相辉映,荧光华灯的炫丽交织,迷幻如五颜六色的灯彩天堂,香榭银座宛如穹宵上梦幻般的宫殿,令人惊叹!

初秋傍晚,香榭银座下,商业街里。

大街道上宽阔干净,路上车如流龙,川流不息,喇叭喧嚣,道上的人流涌动,人声浩瀚。周围金碧辉煌的商业建筑,有购物广场,也有专售高档名贵服装的、名表的经营所,或者是时髦、奢侈商品。各夜总会、歌舞厅、酒吧、西餐厅、咖啡厅星棋散布。海面吹来的风习习怡人,街上的各式各样灯景令人目眩。在大街上逛着的人们,陶醉街上的夜景,偶尔望向香榭银座高层,带有无比羡慕的语气和身边人叹道:“听说香榭银座上面正在举行本市有史以来最大的晚会,各达官贵人云集,能上去瞧瞧多好……”

香榭银座大门前铺设的是清一色意大利大理石,高大的柱子,宽敞的玻璃门,晶莹剔透的台阶,尽显浓烈贵族气息;横贯前面的是一个巨大的、随时间变化而变化、喷射出曼妙水柱的喷水池,;更前面的是一个花园式环形广场。

一辆普普通通的出租车从广场外的路缓缓驶进,绕着环形的路行驶到喷水池前、宽大的台阶下,停了下来,车后门打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走下来。他高高瘦瘦,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衣着比那辆出租车还普通。他默默抬头看一眼这座如华贵宫殿般建筑,眸子里尽透染着不加任何修饰、夜一般黑的色彩,闪烁着异样光芒。

他定定地站在台阶前,像根平凡腐朽的木头。几次举步欲止,谁都看得出他满脸犹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怯?害怕?悲伤?还是愤怒?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男子朴素外表下携带何种目的。

一辆白色的跑车咆哮着、以不可一世地气势从出租车来时的方向昂然飞奔行驶进来,在那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身边停下,奢华、野蛮车外表下,走下一个衣着极其得体富有风度、年纪也不大的男子。

远在台阶上面,一个门童匆忙走下来,接过男子的车钥匙,小心翼翼地钻进车里,代泊去了。男子轻侧头,斜眼微微打量一下一直站在台阶前面的年轻人,嘴角上扬,随即不动声色走上去。

年轻人迟疑一下,也跨上了台阶。

台阶的尽头,是高大华丽的玻璃门,两边各自站着一男一女侍应,男的打领结穿白衬衫黑西裤戴黑色拱形高帽,女的是礼裙。玻璃门开着,中间铺着红毯,一直延伸进大堂深处。大堂内黄光通亮,装设豪华。年轻人走上最后级台阶,就踩到了红毯,而男女侍应也很恭维地向他鞠躬欢迎。

红毯尽头,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子旁是两个化着很浓妆的女孩子,旁边有个金边广告牌,上面大字书写:欢迎各界人士莅临巫江市慈善晚会!

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在桌子边的一个女子带着标致的笑容站起来,礼貌地伸手拦了一下,甜美地说:“先生,您好!打扰了,请出示您的邀请函,谢谢。”年轻人从他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函纸,捋撸一下,递过去。那两个女孩子看着皱乎乎的邀请函,不约而同相视一下,硬是忍住没有笑出来。站着的女孩子弯着眉毛憋着笑,微红着脸颊礼貌地双手接过,放在桌面上抚平,打开,看着邀请函里面的内容,轻声说,“您是万倚南先生对吧。”

年轻人点点头。

另一个女孩子拿出一本大大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和一只签字笔,礼貌地说:“倚南先生,请在这里签个名。”年轻人刚签完字,站着的那个女孩子离开座位,走到电梯旁,按开电梯门,用手请进,说:“晚会在第三十层,您慢走。”又弯一下腰。

电梯十分宽阔,梯内空气流通,有淡淡的薰香,壁上是马赛克画。电梯运行很快,一下到了三十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阵轻柔的小提琴声和微微吵杂声音迎面而来:地上依然是丝柔光滑的淡淡棕色的地毯,撒满像火一般红的花瓣;中间是舞池,三、四十对舞伴在忘我地跳着;围着舞池的也有数十个人,男男女女,岁数跨越大,三三两两聚一起,愉悦地在交谈,衣着非常得体讲究,或是时尚入时,或是时髦大方,个个都优雅富有气质,脸上带着亲切和人的笑容;侧边是一个小台,台上两个男子在拉着小提琴;左边整整一堵外墙是大块大块落地玻璃锲合而成,俯瞰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天、远处雄伟跨海大桥和下面璀璨缤纷得宛如仙境的灯饰光彩,玻璃墙前是一张张实木长桌连成一张特长的桌子,上面盖着白色纹布,桌子上摆着一整只烤羊,和各种开胃菜、一盘盘大大的龙虾、特色烤鸡、汤、甜品、糕、沙拉等等。右边的墙挂满了凝重、典雅的名家油画,边摆满许多玻璃小桌和华美尊贵的沙发;天花板更是一盏与星月清辉相比亦丝毫不逊色的巨大水晶灯。而最令人称奇的是,天花板上来来往往“飘游”一条条栩栩如生各种各样的“鱼”和其他“海底生物”。整个大厅,都环绕的几十盏用盆大、木制、古色古香的燃油香薰灯,把整体的高雅提升一个等级。

所谓的达官贵人,所谓的上流阶层……

倚南走了进去。他那一身休闲略朴素的衣着,和里面华贵奢侈的场面明显的格格不入。他平静得如一潭渊水,眼里好像看不到攘攘熙熙,对周围的吵杂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浑然不觉地踱步人群里。

一个穿红色礼服的男子侍应托着一个盘子迎上来,盘子上有几个高脚杯,杯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他微笑着,说:“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喝点什么?”倚南脸色一直都那么苍白,回以淡淡的笑,随手从盘子上拿一杯装红得像血的液体,然后走开了。

右边的墙上油画,有抽象的地中海、欧洲、俄罗斯风景画,古拙的树木,色彩堆织厚重的花卉,冷暖虚实浓淡技巧十分出众,每一幅都出自名家之手,价格定然不菲。站在玻璃墙边观看夜景的人固然不少,来这边欣赏名画的也很多,他们对着油画指指点点,讨论油画内容、鉴赏技巧、名家生平轶事,讨论更多的是,每幅画所体现出的价值,一些男士也抓住机会,对身边的人娓娓侃侃悬口品谈,展示自己的学识品位。一个中年男说到酣处,情不自禁把右手中酒杯顺势伸塞给一旁的女士,腾出右手指着一幅关于高峰的油画中线条评道:“这造型与色彩,远景暖色中冷清灰白交织费功极巧,近、远色彩渲染分明,最妙是这一道单薄白,将远景推远,产生纵深的空间感,把景色磅礴的气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实在妙啊!”

中年男身后有一个三十来岁颇有绅士风度的男子,淡声道:“人对每一样艺术品赏析不乏掺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于阁下的言论,我唯能说四个字而已。”中年男侧身回头,饶有兴趣地问道:“哦,哪四个字?”

“才华过人。”

中年男“哈哈”,意满开怀,洋洋笑颜,拍拍风度男子的肩膀道:“陈老弟过誉了,我唐某人才学粗鄙,只不过早年有幸到欧洲求学,对油画微有研究、略懂一二罢了。”以中年男为中心的有男女六七个人。一男附和道:“唐总才华横溢那是毋庸置疑,陈顾问慧眼识金也十分可贵。”一个年轻时髦女子笑盈盈地看着唐总,嫣声说:“唐总的眼光、见识出类拔萃自然远胜于我们,令人感到钦佩的是,唐总的才学也无人能右呀。”

旁边有人立即一遍奉承应声“对”“当然”“佩服至极”。

唐总笑呵呵道“诸位过奖了”。被唐总硬塞酒杯的那个女士,一身华丽的旗袍极有风韵,她虽近不惑之年,依旧风姿绰约,气质高贵,令人肃然敬重,非寻常富贵女子可比。她弯着眉毛笑眯眯,举起手中杯子摇了摇,轻声说:“唐总叱咤商界那股霸气举手投足间侧漏,可不?唐总一高兴起来也把我当成他的秘书了。”

唐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我唐某人疏忽了,来来来,我自罚一杯,向关夫人谢罪!”

关夫人和颜温声道:“不敢。”

倚南就在他们的后面,入神地浏览墙上的油画,偶尔小尝一口高脚杯里的鲜红液体,慢慢地移动,突然如电触,浑身一震,惊异满脸,脚步不知觉被吸引移去。

墙壁上一堆油画,几乎都是以景物为题材,除了最中间的一幅。

背景是银灰色的调子,铺以暗棕,揉和淡紫,堆积成一间抽象神秘却简单的木屋内部景像。画里只有一男一女。女子坐着,男子站在她身后。男子穿燕尾服,神采英拔站着,充满自信,微微翘起下巴,双眼坚毅锋利地看向前方,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女子坐在一张竹椅上,青色无领斜襟绣花上衣,下是青蜡褶裙,丝绣束腰,薄纱遮面,看不清她的表情,头上戴满了银饰品。

这幅带有浓厚中国色彩的油画,夹在众多异域风情画中,如苹果堆里的一只土豆,另类又独特。倚南定定呆呆地望着画上的男女,右手背上青筋暴起,紧紧地握住酒杯,苍白的脸色黯然,双眼充满悲伤,左手无意识地抚摸胸前一个小小的、黑色古朴石质挂坠,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几乎涌出……

倚南周围也有很多人,他们拿着酒相互碰杯,只顾着洽洽交谈,没有人注意他的小小变化。

唐总那群人一边看画一边往这边移来。陈顾问“咦”一声,诧异地道:“你们看那副画,风格好像不一样呐。”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来。

“什么画的?”“有点不伦不类”“对噢,那画是什么意思的。”“那女服饰好怪。”

唐总打断众人的话:“我们过去瞧瞧。”

这边的人一见陈顾问、唐总和关夫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想不到才隔几日,唐总风采更胜往昔!”“唐总好,我是大华集团华仪。”“唐总好。”“关夫人您雍容清丽脱俗竟然越来年轻了,再过几年我岂不是要叫你妹妹啦!”“彭董,您好。”“张科长您好。”“夏夫人好。”“哦,赵师长也在,幸会!”“梁老板您好。”……

十几个人熙熙攘攘,相互恭仰,谈笑自若,都是巫江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其实收到邀请函出席本次晚会的人物,在巫江市都具有一定地位和一定影响力。

唐总春风满脸,笑容可掬,挥手而道:“招呼先放在一旁,我们看看这幅画。”挡在画前面的人识趣纷纷让开两边,形成一条小道。

除了一个人。

人群形成的小道,一头是唐总,另一头是二十来岁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他背朝着唐总,右手紧握酒杯,入神地凝望着画,旁若无人,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

他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挡唐总的路,真没规矩。

人们愕然,都静下来,面面相觑。气氛顿时有点尴尬了。唐总、关夫人、彭董等人自持身份,自然不会上前去喝他走开,所以一时没有挪动脚步,都沉默了。

陈顾问轻咳两声,从唐总背后走出来,朝着那个不知礼数的年轻人朗声道:“那位小哥,劳烦你移一下尊驾,借我们观赏一下壁上的画,可好!”

他正是万倚南。

人们心里暗自想笑。

“你们要看画就看,为什么要我移开?你们有看画的权利,难道我就没有?凭什么!”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冰冷冷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想不到还有人这么不识趣,还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乡下年轻人,众人皆惊呆了!

陈顾问哑然,唐总拉下脸,关夫人淡淡微笑,彭董面没有任何变化。

这年头,敢不给唐总面子或许有寥寥几人,敢不给所有人面子,也就他一个吧。他年纪不大,架子大得吓人!这衣着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到底是来历?大家纷纷在猜测。

这家伙不知天高地厚!陈顾问心里恼火,怒骂不止。毕竟他是最先站出来发声的,被这年轻人呛了一口,什么面子都丢光了。表面还是什么变化也没有,反而更加温文儒雅,颇有风度地说:“你自然也有看画的权利,只是这也并不是你个人的地方,我们叫你让让也在情理之中吧。”

一直紧紧跟贴在唐总旁边的一个年轻时髦女子,一直暗中留意唐总的神色,突然咂嘴冷笑道:“陈顾问你对这样没素养的人客气什么,直接叫他滚就可以了。”

陈顾问微笑说:“他没教养,我们怎么能和他一般见识,况且,他也算是个人呀,叫他滚不太合适。”

这样的话在文质彬彬的陈顾问口中说出,有说不出的刺耳难听。人们三三两两开始笑了。

倚南蓦地转身,眸神冰冷如电,卓然傲视众人,一股磅礴华英霸气砰然暴涨,森然道:“很好!”

陈顾问被他的眼神威慑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唐总纵横商海多年,俨然已有领袖巫江市商界趋势,本身也有一股威严气息,关夫人、彭董、夏夫人、梁老板等都是大人物,见过大世面,竟被倚南气势惊愣住了,一时间谁都不说话。

陈顾问额头泌一层细汗,兀自强笑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您别误会。”

倚南眼神炯炯如炬,横扫众人,越过陈顾问,和人道另一头唐总直白对视。唐总的心骤跳一下,暗暗感叹这是哪来的野小子。倚南转回头,目光在油画人物上停顿一下,沉默片刻,转身,睥睨得众人如无物,往下个方向走去。

见他终于肯走了,陈顾问暗暗松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他毕竟是个不懂礼数年轻人,和他计较反而显得我们修养不足。”唐总身边那个时髦女子扭一下腰,朝着倚南离开的方向撇撇嘴道:“他就是个没有教养的乡巴佬,都不知道怎么混进来这里的。”陈顾问定了一神,恢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样子,冁然笑道:“唐总,快来给赏析一下这幅画,让我们增长点见识。”

其他人附和“就是嘛”“能恭聆唐总的高论是敝人的荣幸”“想不到唐总对油画这么高深的艺术品竟然也有如此造诣,佩服”“唐总德才兼备”……

年轻人闹了一下,唐总兴致大减,只是众意难却,好歹也看一下。沉吟一下,随即爽朗笑道:“我唐某人才智驽钝,粗言鄙语难登大雅之堂。诸位皆是学识广博的精英,我就厚着脸皮僭越露丑了。”

关夫人微笑道:“唐总真是越来越谦虚了。”唐总率先走前去,瞥几眼油画,喃喃自语道:“奇怪,这画的是什么啊?头戴银饰,褶裙束腰,分明是夷蛮女子,却和一个燕尾服的男子在一块,当真不伦不类,牵扯之极。”

见唐总沉默,人们纷纷议论画上的内容,“那男子是谁?这样的画为什么能挂在这里”“男子倒还没什么,女子服饰就有点怪。”“他们是谁?”

关夫人问道:“唐总您见多识广,这画的是什么人物?”唐总略显尴尬,道:“我看不出……”陈顾问若有所深思一番,说:“他们应当是籍籍无名之辈。”旁边立即有人异议:“画技精湛,装裱精美,又同众多名家杰作并列,甚至居中位置,画上的人岂会是无名之辈么?”“正是”“我也持同样看法。”

唐总侧身问旁众:“你们谁知道他们是谁吗?”人们纷纷摇头道“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过”……

“他就是万老爷子的长公子、万家实业集团的继承人万仲峤。”

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众人的背后传进。

“什么!是万家的长公子?”人们纷纷惊呼。

巫江市万家资产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知道。巫江市最好的地产开发,海滨旅游村和里面别墅群是万家的;巫江市最大的黄金交易所是万家的;巫江市最好的购物街上的一半地皮和一半建筑是万家的;香榭银座是万家的;荣吉机械建筑公司是万家的;天佳建材中心是万家的;跨海大桥是万家投资建的,市政大厦是万家建来送给政府的……

市长每年都会登门拜访万老爷子……

唐总吃一惊,不禁脱口:“什么,他是万仲峤!”

人们纷纷转过身去,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头顶半秃,矮矮肥肥,相貌不起众,双眼炯炯有神,一股威严气息让人肃然起敬。他背后有三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拿着公文包。

唐总一见那老头,神情庄重,客客气气喊一声:“黄议长!”立即疾步迎上去,伸双手握住老头的手,恭恭敬敬地说:“议长大人大驾光临,恕我唐某恭迎不周,失礼,失礼。”

老头也不客气,说:“小高说你才在橡木桌边和徐老板交谈事宜,一眨眼就走远了,想必你看到了油画,兴致上来,过去瞧瞧了。我一来。你果然在这里。”

唐总呵呵道:“是有什么大事需要劳动您老的尊驾。”黄议长说:“林老板来了。”唐总笑道:“这次晚会是林董召集主持的,他来了很正常。”黄议长地说:“你知道这次慈善晚会的原因?”唐总微笑道:“慈善晚会么,无非是借机募集基金。”“哦”,黄议长淡淡地道,“你错了。”唐总诧异问:“难道不是?”黄议长神情严肃,低声说:“仲峤夫妇一个月前遭遇车祸,双双身亡!”

“什么!”唐总猛吃一惊,:“仲峤先生居然……”又自言自语般低吟道:“万家门栏高深,家事一向不为外人所知,据说万仲峤二十年多前和万老爷子闹翻后离开万家,至今一直淡出公共视野,无人知其所踪。”

黄议长说:“万老爷子老年丧子,极其悲痛,准备捐出三分之一的资产,成立仲峤慈善基金会,付托他老朋友老搭档林老板管理。林老板建议用这笔资金的一部分在香榭银座对面的海岸上填造一个人工岛屿,再在岛屿上建一个命名为‘仲峤’的观景广场。万老爷子非常同意。不过具体事宜还在商议中。”

听了黄议长的话,唐总暗忖:若真能建成这样的广场,在广场周边成立关于海上的餐饮、游轮、各种娱乐设施场所,必然大有商机!嘿嘿,既然有人免费‘搭桥’了,何不‘借机过河’?只是怕其他人也有此想法,被抢占先机就糟了!心里不免有些着急,表面却没有显露什么,低声说:“王老爷子晚年有此遭遇实在让人痛心惋惜,只是关于‘仲峤广场’这件事进展如何了?”

黄议长说:“这样的事工程量大,林老板准备就此事成立一个小组,邀万老爷子二公子,你,长业集团郭董事长,恒钢铁集团谢老板,环叶集团邓董事长和我组成成员,商量具体事宜。”

唐总听这事还没个眉目,心一宽,微笑道:“万家二公子不是常年侨居海外,怎么他也回来了?”

黄议长颇有深意看了唐总一眼,淡淡道:“万家二公子仲文自幼和仲峤感情深厚,他回来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唐总知道自己失语了,大笑几声掩过去,问:“仲峤先生可有后人?”黄议长说:“这个不太清楚,听闻说是有一个,只是谁也没有见过。”唐总道:“那他岂不是比仲峤还神秘?”黄议长说:“闲话不扯了,林老板那边不能等太久,我们过去吧。”唐总伸手表示让黄议长先走,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往电梯那边走去。那边有个会议房。

一百多人的晚会,清雅优美的音乐,欢快的舞步,炫彩的灯光,攘攘熙熙的人群,悦谧的气氛。倚南一直游走人群的边沿,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几乎所有的沙发都坐着男女,他们交谈洽欢。各种议论声交谈声混合音乐声,嘈杂盈耳。最偏僻角落的沙发上,只坐着一个男子,他趴在玻璃桌面上,桌面上有五六个装满鸡尾酒的锥形杯,杯子隔壁有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只大洋虾,洋虾身上插两把锡叉。他拿起蓝色液体的锥形杯,倒一小部分进紫色液体的锥形杯里,倒倒停停,细细看着颜色的变化,脸上带着怡然自得的微笑,玩得很入迷。这么难得的盛大宴会,他不去认识新朋友,推销自己,扩大的交际圈,反而漠不关心地独自偏坐一隅,玩的还是小朋友的把戏。

这家伙有点意思。

倚南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轻抿一口红得像血的液体,把杯子放到桌面上。

他看到有人坐下来,抬起头,瞪大眼瞧着倚南,脸色有点惊讶,还是友好地点点头,打个招呼,又趴下去,低声问倚南:“你怎么来这里?”

这问题问得糊里糊涂。

不知道他要问的是倚南参加晚会原因,还是为什么单身一人坐在这里。

倚南说:“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来了。”

男子问得糊涂,倚南也似乎答非所问。

男子“咦”一声,再次抬起头,认真看了倚南一眼,倚南也瞧着他诧异的样子。

这男子年纪和倚南相仿。

倚南看着他奇怪的动作,好奇地问:“你在虾身上插两把叉子干什么?”

“你想知道这个吗?”

男子脸上泛起神秘的笑容,得意地说:“我来给你展示一下。”他把桌子前面的鸡尾酒杯子移开,把装有洋虾的盘子端来,洋虾一头朝着倚南,洋洋自得地道:“你知道不?所有硬壳节肢类生物,它们的动作都是依托节肢的连贯性,只要找准一点,便可操纵它们,嘿嘿,看!”他双手各自握住叉柄,往后轻轻一拉,洋虾的双螯笔直一挺;一扭,螯上的两只大钳子一张;一松,钳子一合;松开手,洋虾又恢复原样。

倚南目瞪口呆。

男子开心地 “哈哈”大笑,看到倚南愣愣的样子,他忍不住微笑问:“我叫肖然宁,我还没有请教你大名呢?”

听到他问自己的名字,倚南眼神瞬间漠然,淡淡地道:“萍水相逢,名字不说也罢了。”

肖然宁也不介意,他瞧着倚南手里的酒,不禁微皱额头,说:“你那杯应该是俄国德意尼,出自严寒的西伯利亚,烈劲后发,厉害得很,味道也不怎么样。你怎么会喝这种东西。”

倚南没有回答。

肖然宁自言自语道:“你这个人年纪不大,性格却古怪,和这次的慈善晚会一样。”

倚南淡淡道:“阁下为何这样说?”

肖然宁眼睛贼溜溜的,左瞧右瞧,放下手中叉子,压低声音,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说,万家集团继承人万仲峤一个月前,刚回到巫江市,就出了一场离奇的车祸,死了。”

倚南手中的杯子一晃,里面像血的液体差点晒出来。

肖然宁看看倚南,觉得他不知为何脸色变得苍白。

倚南停顿一下,道:“他的死和这次晚会有关系?”

肖然宁这次声音更低了,说:“死的是万家的人,举办晚会的却是林家,你不觉得奇怪吗?听说万家一个人都没有到场。若是真心要搞慈善的,他们大可把举办晚会的花费落实到慈善的实处,那还实在些。利用万家的地方,请一大堆有头有脸的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也不知道他们想搞什么。”

他这话声音不大,恰巧一个着紫红色绅士服年纪比倚南肖然宁略大的男子经过,听得一清二楚。一件纯色马甲完美地秀出他修长的身材,满脸秀气,英气逼人。他手里拿着酒杯,轻皱眉头,停了下了,打量着肖然宁,并轻瞥倚南一眼,嘴角露着得体的微笑,却对着肖然宁说:“阁下自非举办人,焉知他不是真心实意为了慈善?”

肖然宁嘿然道:“你也非林道东本人,又怎么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为了万家搞慈善的?”

林道东就是林老板,林氏家族企业的掌门人,万老爷子多年的生意合作人,巫江市最有实力的商人之一,也是本次慈善晚会的召集方、举办人。

这马甲男淡淡笑道:“林家尽心尽力举办这场晚会,不但精心设计晚会会场,所有的花费均由林家承包,所募捐到的钱一律投入慈善资金,这可算得上真心实意了吧?若是有什么疏忽,招呼不到,我替林家道声抱歉。”

倚南突然开口:“林道东是你何人?”

马甲男子微笑,道:“正是家父。”他谈吐间彬彬有礼,脸上始终带着礼貌的微笑,哪怕听到那个人直呼他父亲名讳,也似乎丝毫不介意,涵养非常好。

肖然宁吃了一惊,脸色尴尬。想不到他就是林道东的独生子林奕淮,听闻他是海归博士,聪明能干,年纪轻轻就在林氏集团担任要职,是巫江市年轻一代风头极劲的翘楚。这几年林氏集团在商界竞争日趋激烈中依然保持自身的地位,奕淮作的贡献不可没。自己大大咧咧地当着他的面喊他老子的名字,怪不好意思,脸一红,低下头去。

旁边有两个个秀丽青春的女子,拿着满盘子的食物经过,一听林奕淮的话,也吃一惊,惊喜盈颜,莺声道:“你就是那个林家大少爷林奕淮?”瞪大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满眼仰慕钦佩。林奕淮微笑相对,和声道:“大少爷可不敢当,两位小妹若是瞧得起我的,叫我奕淮就行。”

“啊”两个女子心里惊呼,想不到林奕淮比传闻中更加俊俏却又平易近人,没有丝毫架子,望着林奕淮瞧过来充满笑意的眼睛,不由得芳心“扑扑”乱跳,俏靥红如樱桃,用低如蚊语的声音道:“奕淮么?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巧呢。”

奕淮举止风度翩翩,轻声道“若说是巧便是抬举我了,能与两位小妹美眉相遇何尝不是我的幸运?”见那两个女子有停留之意,把酒杯放到桌面上,把单人沙发往后拉移一点,示意她们坐下,自己挨近倚南右边坐下。两个女子身姿窈窕婀娜,一个杏眼,一个椭脸,款款坐在同一沙发上,白皙的腿修长结实富有弹性,交叠一起,娉婷绰约,俏丽动人。她们暗自打量奕淮,高挺傲人的胸脯起伏不定,雪白细腻的脸颊潮红。

奕淮微笑,举起杯,向两美女示意,道:“若两位小妹不嫌,我们干一杯便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用到我奕淮的,尽管开口。”两女子颇为欢喜,慌忙也举杯回以敬意道:“承林少爷看得起。”就小抿一口。

出于礼貌,林奕淮也举起杯向肖然宁敬意,道:“来来,这位哥们,我们也干一杯。能赏脸的,晚会后,我带你到我的游艇,开到海面上,远瞧巫江市夜景,水天一色,听浪小斟两杯,岂不美哉。”

肖然宁看着桌面自己捣鼓过的鸡尾酒,尴尬神色略现,随便拿起一杯,道:“客气。”

杏眼女子嫣声轻嗔:“你好偏心呢,带他去不带我们。”

奕淮俊颜一愣,立即又道:“我怎么会偏心呢,都带都带。你们有朋友瞧得起我的,一同去再好不过了。”

杏眼女子掩口轻笑,美目充满喜悦,道:“太好了。我还有几个姐妹在这里,到时候叫她们一块。”

奕淮拿着杯,侧身,向一旁的倚南敬意,道:“我也敬你一杯,晚会后,你也赏脸一起到游艇去,今晚的晚会招呼不周的,我补回来。”

怎知倚南眉头轻皱,侧着头,定定地看着一旁,微微出神,浑然不觉奕淮在和他说话。奕淮手里杯停顿在半空中,看着倚南没有什么反应,脸色尴尬,心里无比的惊愕恼怒。林家家势显赫,受多少人尊敬,奕淮从小到大更是林道东掌心里的宝,没有人敢给奕淮一丝脸色。这倒是奕淮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奚落。

肖然宁、两女子均瞪大大的眼睛瞧着倚南和奕淮,像看到什么稀奇的事,都默默不出声。为了缓解尴尬气氛,杏眼女子故意找个话题,轻声问:“林少爷,你的游艇是停放在哪里?”

奕淮心里虽是恼怒,但此刻也不便和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子计较,等宴会过后再好好查一下他是何方神圣,就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顺着杏眼女子的话答道:“就在渔文码头上。”

椭脸女子惊呼道:“渔文码头么?是不是一个月前发生车祸的地方?”

倚南瞳孔微微收缩。

林奕淮一呆,他显然不想让大家再讨论这事情,就道:“那是件很小的意外的事情,不说也罢。”

他随即和大家讨论游艇的事情。倚南眼微张,斜窥林奕淮一眼,拿起桌面上的高脚杯,浅抿一口,又放下,他对他们的话题没有兴趣,就起身,离开了座位,来到了大大的落地窗边,他回头看着远在另一端的油画,又望着窗外怔怔入神。

真相会浮出水面,但此刻夜幕早已覆盖了巫江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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