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十世纪上半纪，广东佛山出了一个奇人——蔡守，活跃于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舞台上，名重一时。蔡守虽然终生没有建立奇勋学业，敛财积资。但得益于广东开放包容的文化基因孕育，其“出位”的奇才奇志，奇言奇行于全国政界、艺术界、考古界、学术界等领域的更革与认知带来耳目一新之观感，而颇具影响力。今以寥寥数笔述蔡守生平行迹影响之万一，以窥全豹，亦是以粤人之奇为粤文化开放包容之据。

关键词：粤文化;开放包容;奇人;蔡守;《蔡守集》

佛山是粤文化的发源地，在近现代曾出了康有为、戴鸿慈、谭平山、邓实、蔡守、马师曾、邹伯奇、詹天佑、黄飞鸿、叶问等军政界、文化艺术界、科技界、武术界等一大批饮誉海内外的精英。这些精英生于“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晚清，长于中西交流要冲的广东佛山，孕育于开放包容为核心特质的粤文化。这些精英既是粤文化孕育的产儿，同时亦是粤文化基因的携带者和表现者。

蔡守（1879—1941）是广东佛山文化艺术界的代表人物，他艺术眼光高，书画篆刻作品水平高，风格奇异，行事为人亦奇异，因而有“奇人”之称。对体现蔡守行迹的文献进行搜集、整理和研究，借此反映和印证粤文化特质，是一项盛大的文化筑基工程。蔡守具有的“奇人”特点和表现少有人进行集中论述，然而“奇人”为人之“奇”正好是粤文化开放包容孕育的特质，而深入蔡守各种奇言奇行之“奇”，又进一步反映了粤文化思想开放、大度包容的一面。这里不揣浅陋，做一论说，敬望方家指教。

一、奇才奇志入世，奇言奇行行世

蔡守一生用名，改名甚多。奇名奇号数十个。原名珣，一作绚，字哲夫，又作哲父、蛰虎，一作喆（哲）夫，又署折芙，亦字成城，别署成城子，又字守一，易名有守，再改守，别号苍海客、寒琼、寒碧、寒庐、寒道人、髠寒、奇璧，寒翁，又别署哀夫、水窗、思琅，检泪词人、离骚子、樗散画师，室名二条一廛、茶丘，别署茶丘残客、茶丘居士、茶丘生、茶上人，又室名寒月吟窝、寒琼室，寒琼水榭、茶恩茶喜茶四妙之亭、有奇堂、两盦剑廎、味雪庵、砖镜斋、阮簃、一顾楼，蠡楼、寒宬、牟轩、半隐行窠、半行半隐窝等。

少负奇才，名动乡里。蔡守出生于清光绪五年（1879），原籍广东顺德县龙

江镇仰山里。家族世代亦儒亦商，叔祖蔡锦泉（1809—1859），字文渊，号春帆，道光十二年进士，官编修，督学湖南，至内阁中书，后回粤主讲端溪书院。通经史、工诗文，能书善画。是著名学者谢兰生的女婿。着《听松山馆集》《春帆诗钞》。父亲蔡国棱，曾任清廷翰林院待诏，后在桂林经营茶庄生意。蔡守在《印林闲诂》中有记载曰：“笛叟……曾到桂林在余祖父所设蔡顺昌学为商。故尝学诗于余先大夫励菴公。其长女翩鸿亦工缋事。妇余侄贤炜，固有亲家之谊。日前见饶平陈氏韵古楼藏青乔与里甫合作画，里甫之女嫁余叔祖春颿公锦泉，亦为亲家也。”蔡守出生成长于桂林，为遗腹子，1906年随母返乡。蔡守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传统文化教育。八岁能写诗，能写擘窠大字。曾写“关帝庙”三个大字，获得耆老奖赏烧猪两只。少时所作诗，后来结集为《有奇堂诗集》，收入1910年一月《南社丛刊》第一集中。十四岁时有一个名叫微尘的和尚赠诗与他，有“少小有奇气”句。

少有革命志，奇言怪论，犯险从事社会政治变革活动。回乡当年，十七岁的蔡守只身离乡到上海复旦公学（复旦大学前身）求学。拜师复旦公学创办人马相伯门下，学拉丁文与英文，并终生尊马相伯为师。

在上海求学期间，经宁调元介绍加入同盟会，开始结识革命党人。后来又参加了顺德同乡邓实在上海发起的《国学保存会》，该会也是个革命组织，提倡民族气节，以攘夷复汉为主旨，还出版了多种刊物图书，例如《政艺通报》《国粹学报》《风雨楼丛书》《古学汇刊》等。现代学者邱睿说：“《国粹学报》逐渐成为一个汇聚晚清学界精英的平台。他们深湛的传统文化修养使得他们在经史子集研究方面可以有所创获。”[1]113参加该会的还有陈巢南、高吹万、诸宗元、黄宾虹、胡朴安等。蔡守与黄宾虹共同协助邓实编辑《国学丛书》，从事征稿、鉴定、编辑、印制事务。

1900年，时年21岁的蔡守在宁调元创办的《文虚报》鼓吹革命，同时在各种报刊上也发表了不少鼓吹革命，推翻满清统治的言论，引起了社会的注意。蔡守研究专家、谈月色晚年学生徐畅记载：“一九零六年春，两江总督端方看到《文虚报》上蔡守撰写的一篇文章，惊骇地说：‘就是五十岁的人读了这样的文章也会起来造反的！’立即下令通缉。”[2]348由于党人互通消息，得以脱逃，避至无锡、苏州、杭州等地。在杭州得遇苏曼殊，介绍前往汉口英国领事馆避难，得到英领事佛来庶的保护，滞留汉口期间，蔡守教授佛来庶汉语和研读《唐诗三百首》，并帮助他翻译成英文，在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1907年潜回广东合浦任北海海关翻译，并为《国粹学报》从事《博物图画》的创作，并与张倾城结婚。1909年风声稍松，偕张倾城共同到上海，更名守，赁庐于徐家汇孝友里，颜其斋名曰：“半隐行窠”、“半行半隐窝”，往来杭宁，一面寻幽探胜，一面搜罗古物。同时襄助黄节、邓实神州国光社美术编辑工作，并继续创作《博物图画》。1911年3月蔡守到广州参加武装起义，带队督攻藩台衙门，接收藩库，取了藩库的一对大印。他将此印装饰得很雅致，随身带着。上海《新闻报》编辑王蕴章说他“佩斗大黄金印，叱咤风云”。但在后来与谢英伯参加商议治国方略时，联名提议了几条政治意见，奇言怪论不合时宜，没有被采纳，于是毅然退出政界。1917年又参与护法运动，当滇军的云南赵藩到广州军政府任交通部长，李根源任“广东督办兼琼州海疆督军”，杨永泰为财政部长时，蔡守应李根源之邀任广东督办秘书长兼财政顾问，后又随军到海南驻守。1927年受戴季陶之邀任黄埔军校第六期政治部训练处中校秘书至1930年。

由于蔡守多年鼓吹与参与革命活动，与不少国民党元老如戴季陶、何遂、古应芬、林直勉、陈铭枢、陈融、胡汉民、邹鲁、蔡元培、于右任、张继、林森、孙科、叶楚伧、邵元冲等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蔡守殁后，遗属生活艰难，其次子蔡伦先后得到戴季陶、陈布雷等的资助，得以在桂林南开大学毕业，又送到美国留学，获有机化学博士学位，在美国国家心脏研究所的生物化学实验室工作。是研究包括核黄素的细菌性降解与烟碱酸的厌氧降解专家。曾受邀回国，在北京、桂林等地讲学。

二、更有一种奇特情不讳人前言囓臂

蔡守是一个情种，其情亦奇。从北京到海南，到处留情。留情不讳妻妾与世人。蔡守生前有四房妻妾，正室张倾城，收房黄氏，如夫人杨琼笙、谈月色。张倾城为广西合浦人，结婚时蔡守26岁，张氏16岁，亦大户人家，亦善诗词绘画篆刻，蔡守与张倾城、谈月色同为南社社员，亦一时之佳话。南社诗人、作家、报人姜可生称蔡守曰：“其人狷介拔俗，志行高洁，名满海内外。舆夫人倾城，取《诗经》：‘哲妇倾城’之意。如君月色一门并擅‘三绝’，传为佳话”。谈月色原为广州檀度庵尼，善画梅，1922年还俗嫁蔡守为如夫人，得蔡守及蔡守之友如黄宾虹、王福庵、柳亚子等调教，遂成一代名家。黄氏原为张夫人陪嫁丫鬟收房。还有一妾杨琼笙，叶铭辑《广印人传》记曰：“杨琼笙字匏香，顺德蔡哲夫守侍姬，善鼓琴，工摹印”。谈月色编《寒琼遗稿》手抄本有《留别杨匏香》诗，诗曰：“胥字才一年，款实深于海。国步偪仳傩，卿我竞何辜。磨折任万千，石烂终不改。持此一寸心，白首誓相待。感卿宠我行，泪珠三百绯。”归蔡守后一年便离去。蔡守的风流轶事，人前从不讳言，发表在《牟轩边璅》的就有许多条，例如在北京访古时，与袁克文作狭邪行，有记曰：“曾与袁寒云至十杀海格格崇孃家留连匝月。顾人体美，犹逊黎女也。”“曩岁领海疆军入朱厓。遇黎女新云渌，备极欢恋。余少也贱，足迹遍南北。世所称大同妇女性之美，为全国冠。亦尝御十数女，虽胜于清宫宫人”。“与南天天乳星同浴，自谓当日华清池弗如也。”与南社社友等也有染。记曰：“余与营山女郎张光蕙，字心琼有啮臂。因其铭物以寄贻，讵知竟不能守此鸳盟乎”云云。

二、学问研讨有据之奇

蔡守还经常与国内诸名流学者交往研讨学问。如罗振玉、王国维、缪荃孙、袁克文等。罗振玉就广州出土的汉“黄肠题凑”古木刻字拓本为蔡守题词曰：

古木刻之最古者，宋洪文惠公《隶释》载益州太守高（睽）修周公礼殿记，刻楹柱上，（自）初平至南宋，逾千年不朽。福州树刻镌于闽王氏有国时，今尚存人间。尝以为（寓）内奇迹，不能有二也。比年避地海东，闻粤中白云山得南粤王冢，中有木十余章上有刻字，苦不见墨本。丁巳夏，蔡君哲夫邮寄墨拓十二纸，果为汉西京妙刻，古健不异穹碑，其可珍不殊，蜀中之周公礼殿记、闽中树刻不足言矣。蔡君书（又）言近以摹拓者多已有损漫，箧中有初拓本，属书其端，爰为篆首并识语于后，愿此本与此木同不朽于天壤也。永丰乡人罗振玉书于东山僦舍。

而王国维就蔡守等发现的南华寺宋木刻罗汉的拓本题词曰：

今晨读手教，敬悉一是。南等（衍）华寺木造像略题数语奉呈教之。《玄谣集》已饬人抄出附呈。此卷在伦敦博物馆，其中词调名均见唐崔令钦《教坊记》。令钦为明皇时人，则此集诸调为唐词无疑。惟未见原卷，无由定为何时所书耳，《簋斋藏印册》题后当交景叔转呈。肃此敬请哲夫先生台安弟王国维顿首。九月晦。

此札提到“南华寺木造像”事，即指：1918—1919年间，蔡守和邓尔雅、卢铸、潘至中等人游南华寺时发现“殿前罗汉楼有木刻罗汉五百尊，十之七八为宋代故物，十之二三为后来所补。”邓尔雅当时有记曰“惟像高且巨，不能携取，仅以小刀割取木座之一部分，共得八件”一事。《玄谣集》，敦煌遗书之一，是晚唐抄本词曲卷子，分藏于伦敦与巴黎。原题为“云谣集杂曲子”，共三十首，是现存最早之唐词抄本。

三、缅怀粤地风气，汇编奇人遗迹

广东地处欧亚大陆南海之滨，具有强烈的海洋文化的特点。广东人得风气之先，有敢于接纳、开创新思想、新行为，而迅速转化为我所用，不因循守旧的特点。于是，有时人评说：“粤人善创新，北人擅总结”。以“奇人奇事”，作品“特立独行”著称的蔡守便是广东包容、开放的海洋文化孕育和培养出来杰作之一。蔡守的作品也成为近代以来广东文化的这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气象，敢于领风气之先风气的见证与印证。

1941年1月，贫病交加的蔡守殁于沦陷中的南京城。一代奇人蔡守去世以后，声名与典藏、文字逐渐湮灭，当时饮誉众口的蔡守著作如：《续说文古籀补》《宋锦、宋纸考》《补缪篆分韵》《漆人传》《瓷人传》《画玺录》《印雅》《印林闲话》《寒琼遗稿》《寒琼室笔记》《蠡楼词》《有奇堂诗集》《寰宇访碑续录》《寒宬碑目》《寒宬碑目·金石跋续》《茶丘契阔》等，已被广东人忘怀！均已失传！为了不忘记粤文化风气孕育的文化精魂，亦为了不忘记文化精魂以其伟力推动的粤文化风气。推动蔡守作品的搜集整理及结集出版，实乃本省刻不容缓的文化盛事。

蔡守在各种报刊上发表过许多文章，涉及方方面面，大多已经湮灭。在蔡守裔孙蔡庆高的鼎力帮助下，汇编成书，仅得四卷，一曰《诗词》，依据1942年谈月色编定出版《蔡守遗稿》增补注释;二是依据香港中央图书馆和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藏1934至1937年《香港中兴报》连载辑出、编注《印林闲诂》《牟轩边璅》分为二、三卷;四曰《杂著》，从收集到的各种书刊及传世手稿中辑出，所得不过十分之一，惭愧惭愧！

参考文献：

[1]邱睿.南社诗人群体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

[2]徐畅，曲斌主编.印说岭南  岭南印学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C].上海：东方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