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现代汉语中存在关联标记的组合形式，本文以转折类关联标记为例，考察“但是、可是、就是、只是、然而、不过、但、可、却”的组合式，并进一步探讨其连用机制。转折类组合性关联标记具有细化语义、强化语力、增设主观情态三种功能。

关键词：组合性；关联标记；转折类关联标记；语用机制

一、引 言

近年来，组合性话语标记（combinatory discourse markers，以下简称“组合性DMs”）引起国内外语言学界的研究兴趣（如Cuenca & Crible 2019；Fraser 2013；方强、王义娜 2020；刘红原、姚双云2022等）。

“组合性话语标记”一语在英语中多以“共现话语标记”（co-occurrencing discourse markers）、“话语标记的序列”（discourse markers strings/sequences）“话语标记组合体”（combinations of discourse markers）等术语表示。Maria Josep Cuenca & Ludivine Crible （2009）将共现话语标记界定为“属于同一单位但可能表达不同功能的相邻话语标记序列。”由该定义我们可以看出：第一，共现话语标记“属于同一单位”；第二，可能表达不同功能；第三，线性相邻。现代汉语对组合性话语标记的研究突出表现在关联词语连用或共现的研究（徐复岭1999；陈景元2010；谢晓明2010；董秀英2016；张雪平2019等）。

本文拟对现代汉语中组合性关联标记做初步考察。“关联标记”即邢福义先生（1985：9）所言的关系词语，意为“可以联结分句与分句，标明分句与分句之间关系的词语。”后姚双云（2012：48）在论证其学理性的前提下，将关系词语纳入到话语标记之中，称为“关联标记”。本文拟从组合性话语标记的角度，以转折类关联标记为例，探讨现代汉语中组合性关联标记的语用功能。值得注意的是，方强等（2020）虽然已论及现代汉语中组合性话语标记的组合模式及频次强度，但一方面未全面考察关联标记，另一方面，诸如话语标记的界定、特征亦未说明。本文所选取的转折类关联标记的范围为“但是、可是、就是、只是、然而、不过、但、可、却”等9个。本文语料皆来自华中师范大学汉语复句语料库和现代汉语语料库。

二、组合性转折类关联标记连用的几种形式

Fraser（2013）在探讨转这类话语标记的组合时指出其部分充要特征，即若“DM0=DM1+DM2”，那么：1）构成DM0的DM1与DM2语义兼容；2）DM1与DM2必须可单独使用，即“S1.+DM1/DM2+S2”。例如：

（1）锦州列车文工团虽然不是专业的团体，可是却人才济济。（《人民日报》1987年04月29日）

（2）虽说身边无儿无女，可是生活比蜜还甜。（《长江日报》1983年10月01日）

（3）袁禄平你不是黄牛，却有无私的风采，你不是春蚕，却有献身的胸怀。（《长江日报》1994年03月18日）

我们依据Fraser的标准来考察现代汉语中转折类组合性话语标记的具体成员。应该注意的是，有两种情况不在我们的考察范围之列：第一，若两个转折类标记连用，但其辖域不同单位，那么，我们不认为DM1与DM2的这种线性相邻具有组合性。如：

（4）早就提出了修建一条连接英格兰与爱尔兰的海下隧道，但是因为政治冲突这项工程被搁置下来。（《长江日报》1993年06月10日06）

上例“但是”和“因为”并不辖域同一范围，但此种情况在本文中并不存在，故不考虑。

第二，虽然两个单位相邻，且属话语标记成员，但并非关联标记。如例（5）虽然“但是”与“就是”线性相邻，二者也同属转折类关联标记，但此例中“就是”却属表强调的焦点标记，删除“但是”后，原句的转折意味消失。与此相反，若将例（6）中的“但是”删除，原句转折意味仅是趋缓，而并未消尽。

（5）宝钗强调了食谷者生的道理，但是就是说话之间，林黛玉已经咳嗽了两三次，所以只有继续增加补药的成份。（《长江日报》1994年03月11日）

（6）其实我很早就学法文，也有许多很好的法文老师，但是就是不用功。（《人民日报》1980年09月23日）

通过检索我们发现，现代汉语转折类关联标记有以下9个组合性成员：但是就是、但是却、可是却、然而却、不过却、但就是、但只是、但却、可却等。除去已举“但是就是”“可是却”外，其余用例如下：

（7）虽然揭批的许多内容都是9号文件里的，但是却没有任何人敢于公开否定9号文件。（《长江日报》1996年02月02日）

（8）我们不应该苛求他，然而却有理由期待。（《长江日报》1983年02月26日）

（9）看到玄明，她眼中闪现感激，不过却没放下手，只柔声道：“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把你强留下来，是我的错。（黑洁明《炎女》）

（10）尽管山里物产、资源不少，但就是运不出来。（《人民日报》1995年07月25日）

（11）侮辱并不由捏造事实构成，虽也针对特定的人，但只是对他采取一般的侮辱性言词。（《人民日报》1984年05月11日）

（12）虽然才600字，但却极大地鼓舞了我。（《长江日报》1990年04月02日）

（13）只是，我虽然在这事上大获全胜，可却没了再继续逛商场的心情。（《长江日报》1993年02月12日）

无论是从结构主义语法还是认知语法角度来讲，语形不同则语值不同。那么，我们要问：关联标记为何要组合？或者说，组合后的话语标记要表达何种功能？

三、组合性转折类关联标记的语用功能

邢福义先生（2001：31-37）指出，复句的关系词语具有显示、选示、转化和强化四种功能。关联标记的基本功能是显示小句间的语义关系确定无疑，组合性关联标记同样如此。选示则是对同一语表所蕴含的多种语义关系的选择，然而，无论是单个标记还是组合性标记，一旦被运用到具体语句中，那么选示功能便成为显示功能。转化是对语句原有的语义关系进行改易。强化是在既定关联标记显示语义关系的前提下，进一步添加特定关系词语对语力进行增强。以上四种情况，只有显示和强化是以语句既有关系词语的前提下对其功用所作出的归纳。而强化的实现依赖的是关系词语而非关联标记。因此，关联标记为何要组合？除了强化外，是否还要表达其他功能？

我们认为，转折类组合性关联标记至少可有细化语义、强化语力、增设主观情态三种功能。

按照弱转、轻转或重转的区别，我们可以将以上9个成员分为以下搭配：1）重转+重转：但是却、可是却、但却、可却；2）重转+轻转：但只是、但就是、但是就是；3）弱转+重转：不过却、然而却。

（一）强化语力

强化语力，即添加DM1或DM2后，原有的转折或对比的意味得到增强。这种“增强”一般是“轻转+重转”。例如：

（14）蜜蜂虽然可爱，然而却不可亲近，因为它会蜇人。（《长江日报》1993年03月10日）

（15）因为乡下人习性他摸得熟，事本来即从“不服气”挑起，这次不成功，从口中抠出了肉团团，气咽不下，还会闪不知作出更严重的举动，再向三十里边上一跑了事，到后又由局里师爷和那中寨人商讨办法，问题依然僵持，不能解决。不过却因此知道巧秀的确藏在洞中做押寨夫人，师爷叫她时她不则声。（沈从文《传奇不奇》）

若将二者中任意一方删除后，虽然语句间的语义关系不变，但转折或对比意味明显减弱或增强，如例（14）。从线性序列上看，“轻转+重转”的组合是DM2加强DM1的转折意味，从逆向序列上看，则是实现转折的同时，DM1削弱DM2的对比强度。这体现在，有时二者中只有一方可删除，如例（15）中的“不过”不可删除。

（二）细化语义

细化语义，即一般来说，构成组合性DMs的DM1较DM2更通用，语义上也更泛化。因此，有时DM1在表达转折的同时，无法凸显出更为精细的语义内容，所以需要其他关联标记进行补充。细化语义通常是“重转+轻转”。如：

（16）他接下来又说：“这个女孩挺有特点的，现在和她男朋友同居，两个人关系不错，但是就是不结婚。（安顿《绝对隐私》）

（17）原来这位俞小队副的姘头被郝三占去后，肚子里又妒又恨，但只是敢怒不敢言。 （冯德英《苦菜花》）

（18）她也承认，但就是改不了。（王朔《过把瘾就死》）

上例（16）～（18），删除DM1后，全句转折义并未消失，而删除DM2，全句转折意味增强，范围限定义几近消失。

（三）增设主观情态

增涉主观情态，即在表达转折的同时，增添了说话者的看法或态度。一般这种用法常见于“重转+重转”。如：

（19）韩国队虽然在第四节打出一个13∶1的高潮，但是却不足以让她们挽回败局。（《人民日报》2002年10月10日）

（20）那些故事说起来也够凶残的了，可是却感动了人们三千年。 （礼平《晚霞消失的时候》）

（21）我心里也明白，那监牢是不能闯的，可却装着什么也没有听清，两眼直瞪着汪永富：“我不管你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你要做到两点，一是不能在许家大院里挑动群众抢房，二是把王先生放出来。（陆文夫《人之窝》）

（22）程敏远不紧不慢，但却步步逼来。（张平《十面埋伏》

“却”与“但是”在语义上具有兼容与非兼容二重性，当表示纯粹的转折或主管评价时，二者不兼容（刘云，李晋霞 2013）^[1]。由于“却”等属于具有评价义的评注副词，因而，一方面，我们将上例中的DM1或DM2任意一方删除后，并不影响原语义关系的显示。另一方面，增设主观情态义通常由DM2赋予，因此，当我们删除上例DM2时，会感觉到句意的客观性明显增强。

四、余论

诚如上文所述，组合性关联标记的使用有其特有的语用动因，即表达细化语义、强化语力、增设主观情态三种功能。在汉语中，转折类话语标记的组合能力最强（方强等 2020）^[1]，从上述转折类关联标记的内部组合来看，汉语中存在“重转+重转”、“重转+轻转”和“弱转+重转”三种类型，不存在“轻转+轻转”和“弱转+弱转”“弱转+轻转”及“轻转+弱转”的类型。而在9个组合性话语标记中，使用频率依次为：然而却＞但却＞但是却＞可是却＞可却＞但只是＞但就是＞但是就是＞不过却。

参考文献：

[1]陈景元.原因标记连用现象考察[J]，河池学院学报，2010（4）：28-32.

[2]董秀英.汉语假设句的从句和主句标记共现情况考察[J]，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6（2）：133-138.

[3]刘红原、姚双云.复合型话语标记“那个什么”的互动功能与浮现动因[J]，语文研究，2022（02）：10-17.

[4]刘云，李晋霞.论“但（是）”与“却”的兼容与差异[J]，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3（3）：100-105.

[5]谢晓明.转折句式与转折词[J]，湖北民族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1998（4）：36-40.

[6]邢福义.汉语复句研究[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

[7]徐复岭.假设连词连用现象二题[J]，语文建设，1999（6）：43-44.

[8]张雪平.“如果（说）”类假设词语的连用规律及其成因[J]，汉语学习，2019（2）24-31.

[9]Cuenca， Maria Josep & Ludivine Crible 2019 Co-occurrence of discourse markers in English： From juxtaposition to composition. Journal of Pragmatics（140）： 171-184.

[10]Fraser， Bruce 2013 Combinations of contrastive discourse markers in English.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Pragmatics（5）： 318–340.

作者简介：姜春芳（1993.5），女，汉族，黑龙江绥化人，学生，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硕士，单位：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研究方向：现代汉语词汇、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