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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馅饼
机遇,稍纵即逝。抓住,是钱;过去,是风。高明的生意不是卖馅饼,是钱生钱,让天上掉馅饼。
——摘自短篇小说《天上掉馅饼》
胡师傅的快餐店只售卖两种餐食:馅饼和凉皮。这两种餐食可谓绝配。咬一口肉汁饱满、油酥金黄的馅饼,香;吃一筷子晶莹鲜亮、顺滑劲道的凉皮,爽。两种滋味结合起来,美!这个“美”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味道美;二是感觉美。何谓“美食”?这就是啊!
胡师傅快餐店经营了20余年,持续火爆,且愈加火爆。自晨起7点开张,至夜间10点打烊,食客来去不止,账面流水不息。可想,胡师傅多辛劳!
凌晨5点,胡师傅即须赶往菜市场,购置鲜肉鲜蔬,将一日所需的猪肉、牛肉、大葱、姜、蒜及十余味辅料买齐,满载超载,一刻不敢停滞,驾驭电动三轮车风驰回店。
胡师傅将食材卸下,店里的伙计已将百余斤面粉搅拌妥了。那边,儿子与儿媳把凉皮及配料亦制作完毕。胡师傅利落地将鲜肉清洗、分割、打碎,把伙计打理好的葱姜与肉馅及辅料拌匀,泼上以香料炝过的热油,再搅拌。此刻,肉香与葱香、料香密切契合,浓郁的香气漫溢开来,令人味蕾大开,肠胃躁动。胡师傅与伙计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忙而不乱,按程序开始揉面、分团、包馅儿、擀制、煎烤,每间隔半小时,即出一炉金黄酥脆的馅饼。
20多年前,胡师傅从乡下来到这个城市,租了一间小平房,蹬一辆平板三轮车,在街头煎烤售卖馅饼。之后,开了店面;之后,购置了房产;之后,给儿子娶了媳妇,为闺女办了嫁妆,一家人在城里稳稳地扎下了根基。
一个行当将一种食品揉搓煎烤了20余年,这个食品必定能达到艺术品境界。胡师傅煎烤的馅饼就是这样:色泽金黄,纹理清晰,外酥里嫩,饱满多汁,香而不腻,摆上台面,可不就像艺术品嘛!不必悬“老字号”的招牌,口碑在这个城市早已竖起来了。都知道,胡师傅的馅饼好吃,几天不吃,就馋,就想,就坐立不安。
一日,店里来了位男子,胡师傅认识,是同乡老姚。老姚前些年贩卖蔬菜,很专业——仅售葱姜两类,常给胡师傅的店面供货。两年多没见,眼前的老姚蜕变了嘛!看:西装领带大皮鞋,很规范的配置。头型三七分,胶液掌控着发丝。腕上的名表镶着钻石,手臂扭动,烁光耀眼。烟卷儿不上嘴,却插在一个大烟斗子上,点燃,举着,挑着手表,“吧嗒、吧嗒”香香地抽。——咦!老姚分明发达了呀,浑身哪有一缕霉烂的葱姜味呢?
胡师傅赶紧邀老姚入座,上两个牛肉馅饼和一盘凉皮,请吃。老姚不客气,与往常一样,让坐就坐,让吃就吃。
胡师傅探问:“兄弟这是发什么大财了呀?”
老姚侃谈:“人不走运急白头,财运来了推不走。人撵财撵不上,财运来了财撵着人走!”
胡师傅热羡地慨叹:“看来兄弟是真发达啦!”
“不敢说发达,也算实现财富自由了吧。”老姚抬抬腿脚,说,“就这鞋,外国品牌,3999元,少1分钱也穿不走。”
“兄弟到底发的什么财呀?”胡师傅急切地询问。
“投资呀!我们挣不来大钱,有人能;我们搞不到大项目、大工程,有人能。这世面上有神通、有能量的人物多了。我将闲散资金投给他们,他们就帮我把钱挣了。”
“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你别说,真有!”老姚坚定地说,“不怕得不到,就怕想不到。社会底层百姓吃亏就吃亏在头脑固化、思维僵化、思想老化上。像你,从早忙到晚,一身面粉两手油,一团面一团面揉搓,一个馅饼一个馅饼煎烤,何时能揉出一栋别墅?啥时能煎烤出个亿万富豪?看我,每日坐在茶馆里,冬不冷,夏不热,与客户聊着笑着,品着香茶就把钱挣了。”
“怎么个挣法?”
“比如说我吧。”老姚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辣椒,介绍,“两年前,我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将老家的宅基地和责任田也都转卖了,加上存款、借款,筹集到100万元,投给了公司。3分的利息,每月20日分红,月入账3万元,每天睡大觉都有1000元收入。你说爽不爽?”
“房子卖了你一家老小住哪?”,“租房。现在租房,以后钱多了买别墅,一步到位,直入豪门。”老姚打理了一下领带,再介绍:“不瞒老兄你说,我现在任着这家投资公司的业务经理,负责为公司筛选股东,每月还有万元不等的薪水,你说这钱财追我追得紧不紧?”
老姚吃尽两个牛肉馅饼和一盘凉皮,举举拇指,点赞:“你这馅饼做得是真地道,好吃!可再好吃挣钱慢呐,何时能实现财富自由?等你老了,干不动了,一辈子什么也没享受到,尽做馅饼了。想想,冤不冤?旅游,跑不动了;山珍海味,吃不动了;靓妹站在眼前,老眼昏花,也看不清了,存那几个闲钱有何用呢?”
临走,老姚摸出一张名片推给胡师傅,叮嘱:“老兄,该换换头脑了,不要只顾低头揉面,不抬头看机遇。机遇,稍纵即逝。抓住,是钱;过去,是风。高明的生意不是卖馅饼,是钱生钱,让天上掉馅饼。不然,资本家是怎样诞生的?好了,我走了。想当股东发大财就联系我吧。”
一天里,胡师傅再无心揉面,馅饼烤糊了七八个。——是呀!老姚比自己晚定居城市十余年,竟混得如此风光,想想,心里很不是滋味!
夜晚,胡师傅辗转悱恻,盘算:如果投资50万,每月收益15000元,相当于又多一家店面为自己挣钱,还不用费工出力。届时,店里卖着馅饼,天上又掉着馅饼,多好!
第三天,胡师傅联系了老姚,说,想先投10万元,试一试。老姚告知了茶馆的位置,胡师傅骑着电瓶车去了。进入茶馆,果然见老姚端坐于茶台边,正捏着茶盅品茶。老姚喝一盅,旁侧的靓妹倒一盅。靓妹手姿优雅,玉指纤纤,如凤点头,似鸟啄食;老姚品得醇香,透着惬意。——呀!这哪是贩卖葱姜的老姚呢,简直是王爷嘛!
靓妹为胡师傅斟了一盅茶,胡师傅将茶倒进口中,感觉只是润了润口舌,没喝到茶。就说:“老姚,你可真会摆谱,这啥时候才能喝透嘛?”
“看看,这就是典型的底层思维,平民认知呀!”老姚幽默地比划着,说,“你抓一把茶叶泡在玻璃瓶子里,一口气喝去半瓶,那叫:饮;这样一道一道冲泡,一盅一盅嘬,为:品。你那叫活着;我们这叫生活。你明白不?”
说得大家都笑了。
胡师傅将自己的想法讲了。老姚沉吟良久,道:“看来你还是心存疑虑呀!按公司规定呢,股东入门的起点就是50万元。可谁让咱们是老乡呢!凭我的脸面,你想试试就试试吧。”
老姚引胡师傅去一栋写字楼,电梯升至20层,到了。楼道果真挂着“硕丰投资有限公司”的招牌。在财务室,老姚帮胡师傅填写了“合作协议书”,请胡师傅过目、签字、按手印。胡师傅将10万元钱款从银行卡中刷给了公司。
下月20日上午,胡师傅的手机短信提示:有3000元进账。胡师傅惊了一下,热辣辣的,激出一身汗,撂下手中的面团,匆忙赶到银行查询。果真,账户上进了3000元。
又下月20日上午,胡师傅的手机短信又提示:3000元进账。胡师傅倏然懊悔了,当初,如果不试试,直接投入50万元,这两个月账户应进30000元红利呀!胡师傅自责:不该疑心太重。
第二天,胡师傅瞒着家人将几家银行的存款都取出来了,加上这两个月进账的红利,又筹了50万元,找老姚投资。老姚举着拇指,又点赞:“对了嘛,这才像个股东嘛!你现在的身份一半是个体户,一半是资本家。”
说得台面旁侧的茶客和靓妹又都笑了。
下月20日上午,胡师傅的手机短信提示:账户进账红利18000元。胡师傅煎烤着馅饼欣喜感慨:天上真能掉馅饼啊!怪不得老姚这货能过上王爷般的生活呢。
胡师傅决心再筹40万,补齐100万元,之后,将店面生意交给儿子打理,自己也和老姚一样,坐在茶馆里捏着茶盅品茶,享受生活。
胡师傅以开分店为原由,向亲戚朋友借到了15万元;以房产抵押贷款到20万元;又将此间的营业收入和那18000元红利都顶上,补齐了100万元。胡师傅想,自己终于可以与老姚平起平坐在一张台面前了。
到下月20日,等了一天,未见短信提示有钱款进账。胡师傅懵了,一天无心煎烤馅饼。联系老姚,但老姚的手机已关机。反复拨打,反复关机。胡师傅又辗转悱恻,一夜未眠。第二天,打老姚的电话,仍关机。胡师傅骑着电瓶车四处寻老姚。茶馆里聚了一群人,也在找老姚。可是,老姚,杳无音讯,踪影难觅。寻到投资公司,早已人去楼空,招牌都不见了。
胡师傅憔悴得每天一块馅饼也吃不下了。第十天,后半夜,胡师傅正辗转懊悔,手机响了。胡师傅从床上跳起来,抓过手机,一看,竟是老姚主动打来的。胡师傅急得语无伦次,问:“咋回事?咋回事嘛?”
老姚哭着说:“毁了!我们的钱都被卷跑了。这些天我经手的客户都追着我讨债,可我的150多万也没了,我找谁要啊!”
老姚哽咽了一阵子,又说:“现在我钱也没了,家也没了,老婆正闹着要离婚,总之,我什么都没了。”
“你现在住哪?”
“我能住哪呢?我连家都没有了,能住哪呢!我们全家在外地一个废弃的养鸡场里搭了个窝棚住着。”
“咱们得想办法追讨啊!我咋能找到你?”胡师傅急切问。
“别找我了,也许明天我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胡师傅再问,对方已挂断通话,又关机了。
胡师傅与几十位股东建立了微信群,群里慷慨激昂的话语每日删除不及,但终归没有解决方案。都报了警,也都填写、复印了很多资料信息,但两年多,只让等通知,也终没结果。
群里有人说,老姚自杀了,从30层高的楼顶一跃而下,摔成了一堆“零部件”;也有人讲,那人不是老姚,老姚没死。老姚躲在外省的一个小县城的一家菜市场的一个角落里,穿着蓝布长褂,戴着鸭舌帽,仍贩卖葱姜。
几年后,微信群里也不闹腾了,连群主也败兴了,劝大家:“散了吧,都散了吧。以后汲取教训——天上不会掉馅饼!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胡师傅想:谈何容易啊!从头再来须先将借债和贷款还上,不知要揉搓煎烤多少个馅饼,才能从头再来。
胡师傅揉面时常自责:做了20多年馅饼,竟不知馅饼是怎么来的。天上怎会掉馅饼呢!
作者简介:
汪少飞,男,童年生活在农村,少年生活在农场。1986年9月应征入伍,在北京总参某部服役。1989年2月至7月在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同年8月,考入鲁迅文学院与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联办大专班。1992年至今,在某报社从事编辑、记者工作。
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濮阳市作协副主席。刊发中短篇小说40余万字。作品散见《解放军文艺》、《山东文学》、《短篇小说》、《奔流》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局》、《迷途的羔羊》;中短篇小说集《寻找小娟》、《疯长的野草》等。
作品短评:
笑是容易的,泪是难得的。笑可以制造,眼泪不是谁想流就能流得出来的。有一种带泪的笑,其中的况味恐怕要复杂一些。那种笑,不是简单的一笑了之,而是一种令人心酸和触动灵魂的笑。在笑中,我们不禁为那些生活在困境与无奈中的人们而深深叹息。汪少飞的小说,达到了这种效果!
——刘庆邦(鲁迅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北京市作协副主席)
汪少飞的小说世界里,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占据了重要份额,他以自己特有的幽默笔触,讲述着他们一言难尽的命运,其中蕴藏着他的尖锐痛感、沉重质询和深切悲悯!
——乔叶(鲁迅文学奖得主、北京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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