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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引导灵魂转向的技艺

——基于对“洞穴隐喻”的解读

周东艳
  
双语媒体号
2023年26期
洛阳师范学院 教育科学学院 河南洛阳 471934

摘要: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探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正义,他从“理想国”的思想建构而引申出培养城邦统治者的教育问题。通过文本细读的方法对“洞穴隐喻”进行深入解读,发现教育的基础条件在于灵魂自身所具有的德性,教育的本质内涵在于引导灵魂转向,实现灵魂的超越和完善。借此审视现代教育,发现现代教育存在灵魂转向与物欲解放的价值倒转问题,现代教育正在逐渐从引导灵魂转向走向视界的融合。

关键词:《理想国》;洞穴隐喻;灵魂转向;视界融合

在《理想国》中,柏拉图通过“洞穴隐喻”说明了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区别,揭示了教育的本质在于引导灵魂的转向。然而,灵魂转向的具体过程是什么、教育的基本条件和最终目标是什么还有待进一步探讨,同时,这对我们反思现代教育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一、对“洞穴隐喻”的文本解读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七卷描述了怎样培养城邦的统治者以及如何使哲学家和统治者合二为一等问题。在第七卷开头,柏拉图首先通过“洞穴隐喻”来说明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区别,这里所说的教育与第二、三卷中关于保卫者的教育存在巨大的差异。在第七卷中,教育的对象是那些具有“黄金”属性的人,即那些具备优良品质和最好天赋从而具有哲学家潜质的青年。从教育程度而言,对哲学家的教育是在培养护卫者的初等教育之后的高等教育(哲学教育)。从教育性质而言,对哲学家的教育是为了其能够关照善的理念,使灵魂从变化世界进入可知世界。在古希腊,“只有造就哲学家的教育才是真正或完整意义上的教育。……哲学教育乃是最高或最充分的教育,因为哲学是灵魂朝向神性领域上升的努力,是人的可能性的最充分实现”。[1]因此,柏拉图正是通过培养哲学家来说明教育这一事物的本质内涵。

柏拉图在说明了通过“洞穴隐喻”旨在揭示受过教育的人与没受过教育的人的本质区别之后,便开始了对洞穴的思想构造。他引导我们想象有一个地下的洞穴,它有一条向上的路通向外面。有一些人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洞穴中,他们的头颈和腿脚都被绑着,不能走动和转头,只能看面前的洞穴后壁。在他们背后有一堆火在燃烧着,在火和他们之间有一条路横穿而过。沿路有一带矮墙,像木偶戏中用来表演的屏幕。有一些人从墙后走过去,并拿着各种器物举过墙头,这些过路人中有的在说话。这些囚徒只能看火光投射到他们对面洞壁上的阴影,并把这些阴影当作是真实事物本身。

洞穴中处于捆绑状态的囚徒,从其解除禁锢到走出洞穴观看太阳本身,再到返回洞穴之中,共经历了三次转向的过程,从而完成了灵魂转向的完整过程。

首先,从阴影转向实物和火光。如果一人被解除了桎梏,被迫站了起来,转头环视,走动,抬头看见了火光。他这时会感到痛苦,眼花缭乱,看不清那些原来只看见其阴影的实物。如果有人告诉他,过去所看到的只不过是这些实物的阴影,而非真实的实物。他会感到非常困惑,并认为过去所看到的阴影比现在所看到的实物更真实。他的眼睛会因为无法适应火光而感到痛苦,仍旧逃向那些他能够看清并认为比实物还真实的阴影。

其次,从洞穴内到洞穴外。如果有人硬拉着他,经过陡峭崎岖的坡道,直到把他拉出洞穴见到外面的阳光。这时,他会更加痛苦,并对拉着他走出洞穴的人感到愤怒;并且,由于不适应阳光而眩晕,变得什么都看不见。在经过了适应的过程后,他才能看得见洞穴外面的东西。从洞穴外的阴影,倒影,东西本身,夜间天象,月光和星光,最后是白天看太阳本身。在直接观看太阳本身之后,他才认识到正是太阳造成了四季交替和年岁周期,主宰着可见世界中的一切事物。他会为自己现在的转变而庆幸,为洞穴中的伙伴而感到遗憾,并且宁愿忍受任何苦楚也不愿再过囚徒生活。

最后,重返洞穴。如果这个见证过太阳本身(即善的理念)的人,又重新回到洞穴中,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由于突然离开阳光而无法适应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在他还未适应黑暗之前,如果他被要求和其他人较量辨别阴影,他肯定会因落败而被嘲笑,并被他们认为眼睛坏了,他们会感觉连起一个往上去的念头都是不值得的,如果他试图释放和解放他们,带他们到洞穴外面,他们甚至会逮住并杀掉他。

当描述完洞穴隐喻之后,柏拉图要求我们必须把它和前面讲过的事情——第六卷中的太阳隐喻和线段隐喻联系起来考察,可以发现洞穴象征着可见世界,洞穴外象征着可知世界(理念世界);洞穴中的火光象征着洞穴外的太阳;可知世界中最后看见的太阳象征着善的理念;从洞穴内到洞穴外的上升过程象征着灵魂从可见世界达到可知世界。教育作为“灵魂转向的技巧,即一种使灵魂尽可能容易尽可能有效地转向的技巧”[2],引导人的灵魂从可见世界提升到可知世界。

二、教育的基础条件和本质内涵

(一)教育的基础条件:灵魂的自身性

作为促进灵魂转向的教育何以可能发生呢?柏拉图首先反驳了那种把教育的本质视为知识灌输的观点,正如他们所宣称的,“他们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像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2]280。柏拉图认为,教育在引导人从洞穴内到洞穴外即引导灵魂从可见世界上升到可知世界的“整个上升过程中真正起作用的乃是灵魂中的爱欲对灵魂自身的强迫”,这种灵魂自身的爱欲说明了“灵魂的自身性”,即“灵魂自身的德性”[1]236。他认为灵魂本身有视力,灵魂本身所具有的看的能力正是灵魂自身德性的表现,这说明灵魂自身具有一种内在的提升力量。灵魂的这种优点具有比较神圣的性质,是一种永远不会丧失能力的东西。对于人而言,这是每个人所共有的、内在的能力和德性,即使处于洞穴中的囚徒(他们是一些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的头颈和腿脚都被绑着,不能走动和转头,也依然能够观看洞穴后壁和评价影像,这恰好说明了人是唯一具有可教性的动物,人的灵魂本身的德性是教育何以可能的基础所在。

(二)教育的本质内涵:引导灵魂转向

其一,教育对灵魂本身视力的引导。

虽然灵魂本身具有视力,且其具有比较神圣的性质,永远不会丧失,但是“因所取的方向不同,它可以变得有用而有益也可以变得无用而有害”[2]281。因此,需要教育引导灵魂的转向,帮助灵魂正确地把握方向,使灵魂看其应该看的方向,从而变得有用而有益而非变得无用而有害。

其二,通过教育释去灵魂中欲望的重负。

柏拉图把灵魂划分为三部分:理性、激情和欲望,这三部分各自具有不同的欲求。理性部分具有对知识的渴求、对学习之爱,具有爱智慧的品质;激情部分具有对胜利的渴望、对荣誉的爱好,具有勇敢的品质;欲望部分具有对感官满足的渴望和对钱财的爱好。欲望部分是心灵的无理性部分,与理性相对立;激情部分是理智的天然辅助者,如果不被坏教育所败坏的话。因此,灵魂是由各种相互冲突、相互争斗的因素共同构成,具有混合而非纯粹的结构,这表明灵魂内部具有分裂和冲突之可能的特性。

教育即是引导人的灵魂转向的技巧,使灵魂的视力转离变化的可见世界,释去灵魂中的重负,使灵魂从阴影转向真实,从黑暗转向光明,从意见转向真理,从变动不居的可见世界(即现象世界、意见世界)提升到永恒的可知世界(即理念世界),见证善的理念,最终达到灵魂的自我完善和卓越。

三、对现代教育的反思与启示

教育面对着人应该如何生活的永恒主题。针对现代教育中存在的现实问题,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关于教育问题的论述能够给我们提供诸多的启示和借鉴。

(一)灵魂转向与物欲解放的价值倒转

柏拉图认为,教育乃是引导人的灵魂转向的技艺,其目的在于使灵魂从可见世界提升到可知世界,见证善的理念,最终达到灵魂的自我完善和优秀。个人灵魂的正义在于理性对于激情和欲望的控制,使灵魂在理性的驱动下转向对于知识的学习、智慧的探索和善的追寻。

“在现代性生产的过程中,个性解放呼吁把身体从被贬低和被压抑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人的自然的物性的张扬作为实现人的解放的主要标志,也被看作是新道德的标志。道德及道德教育从对身体的规训方式逐渐走向了身体的物性的解放。”[3]身体的物性获得了解放和张扬,同时身体取代和颠倒了精神的位置,生活的目的指向从灵魂或精神转向了身体,身体的解放同时意味着对于灵魂和精神的放逐。现代教育“发生了价值倒转,由关注人的灵魂、德性等内在品质转变为单纯对外部利益和物质欲望的追求”[4]。现代教育不再关注人的灵魂转向与德性生成的问题,转而为满足现代人释放的物欲而服务。在前现代社会中,人们面对物质条件的匮乏,无法摆脱物质匮乏带来的各种限制和阻碍。在科学技术和市场经济的带动下,现代社会的物质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对于物质财富的欲望却如同一辆失去了刹车而高速飞驰的列车,不能有丝毫的减速和放缓。现代人在获得物欲解放的同时也产生了人的异化、物化问题。在工具理性的统治下,人日益成为一种工具性和职能性的存在。

英国学者汤因比认为,教育应该是一种探索,使人理解人生的意义和目的,找到正确的生活方式。但是,在物欲解放的时代背景下,“在现代技术文明的社会中,不能不令人感到教育已成了实利的下贱侍女,成了追逐欲望的工具”[5]。陷于功利主义的现代教育成了满足人们对于外在物质利益追求的工具,失去了其引导人灵魂转向、精神提升的价值,失去了引导人不断探索和理解人生的意义和目的以及正确的生活方式等根本问题,使人沉溺于动物式的物欲满足中,丧失了人的反思性、批判性和超越性,成了马尔库塞所说的“单向度的人”。

(二)现代教育:“灵魂转向”抑或“视界融合”

柏拉图的“灵魂转向”隐含着强烈的精英统治思想,体现了作为哲学家的“上智者”对作为普通民众的“下愚者”的灵魂塑造。反映到教育场域中,便是作为知识权威的教师对理性能力尚未充分发展的学生进行智识的引导和灵魂的塑造,正如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然而,现代教育强调尊重个体的主体地位,在对话和相互理解的过程中形成主体间“视界的融合”,从而超越各自已有的认识和理解并达成新的共识、开辟新的意义空间。

柏拉图肯定灵魂本身所具有的认知能力,教育作为引导灵魂转向的技艺,目的在于使灵魂所固有的认知能力能够掌握正确的方向,使其从黑暗转向光明,从变化不居的现象世界提升到真实永恒的理念世界。柏拉图虽然明确反对由外而内对灵魂的知识灌输,充分肯定灵魂自身的德性,强调灵魂自身固有的认知、理解能力是认识得以发生的前提和教育何以可能的基础。但是,柏拉图的认识论是以其理念论为基础的,他预设了一个先验的理念世界,真正的知识乃是因为见证过绝对的善——“善的理念”,体认过美者、正义者和善者的真实。而只有哲学家是“善的理念”的见证者、真理的拥有者,因此,只有哲学家才能承担起启蒙和管理他人的责任和使命,才有资格引导那些蒙昧无知的人沿着为他们规划好的路线前行,并且只有沿着哲学家所设定好的路线才能实现个人的幸福和城邦整体的幸福。

作为理性的拥有者的教师承担着对那些理性能力尚未充分发展的学生的启蒙、解蔽和拯救的使命,因为那些没有受过充分教育的人是理性不完善的人,他们尚未看见过“善的理念”,还不知道真正的美、善和正义等知识,无法自主地追求正义的秩序和善的生活。“柏拉图在教育者与被教育者、引导者与被引导者之间建立了一个截然分明的界限:成熟的——幼稚的;理性的——蒙昧的;有知的——无知的;权威的——服从的”[3]44,柏拉图的教育哲学无形中为教育的强制开了一道门,这也是后世学者对柏拉图哲学着重批判之处。杜威认为,柏拉图受其静止的思想所束缚,企图建立一个不容变革的国家,没有认识到个人的独特性以及个人和社会群体活动的无限多元性,不信任教育的逐步改进能造成更好的社会,然后这种更好的社会又能改进教育,如此循环进步以致无穷[6]。

现代社会具有流动性、个体化和多元化的典型特征,在多元主义的背景下,各种意见和认识取得了平等的存在地位,并不存在一个预设的知识来判定它们之间的高低之分,而只有各自的视角不同。现代教育基于对知识的文化性和境遇性的强调,认为所有的个体认识不再是绝对的、普遍的真理。因此,教育即是引导个体在尊重和理解各自观点和视角的基础上,通过相互之间的对话和交流而形成各自视角的融合,不断超越原有的认识局限,达成一种解释学意义上的“视界的融合”。

参考文献:

[1]王凌云.Paideia(教育):灵魂转向的技艺——对柏拉图《理想国》卷七的一个评注[A].萌萌主编.启示与理性:“古今之争”背后的“诸神之争”[C].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5:230.

[2](古希腊)柏拉图.理想国[M].郭斌和,张竹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281.

[3]金生鈜.规训与教化[M].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04:297.

[4]翟楠.从灵魂到身体——柏拉图的“洞穴隐喻”及现代教育的价值倒转[J].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1):71-75.

[5](英)汤因比,(日)池田大作.展望21世纪:汤因比与池田大作对话录[M].荀春生等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7:58.

[6](美)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M].王承绪译.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0:98-101.

基金项目:基金项目:河南省教育科学规划一般项目“陌生人社会中青少年道德想象力的培育研究”(2023YB0164);河南省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2023年度调研课题“新时代乡村教师专业发展的高校支持策略研究”。

作者简介:周东艳,女(1990—),河南商丘人,硕士,洛阳师范学院教师,助教,主要从事教育基本理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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