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不同的时代成就不同的叙事经典。作为人类解释和建构世界的一种方式，任何特定的叙事的意义都依赖于一个具体的时代背景和语境。多元而躁动，生存的困境与社会的进步同时现实存在的当下世界里，什么样的叙事能够成就时代经典？重析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个体叙事与群体叙事的建构，或许能够帮助我们寻到一些答案。

关键词：哪吒；多元；叙事；建构

“我们对故事的嗜好反映了人类对捕捉人生模式的深层的需求，这不仅仅是一种纯粹的知识实践，而且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非常情感化的体验。” ［1］

——罗伯特·麦基

2022年5月，国产动画电影票房冠军《哪吒之魔童降世》之续集《哪吒之魔童闹海》宣告正式启动制作，与之相关的微博话题“《哪吒之魔童闹海》立项”也一度登上微博热搜。对于引爆2019年暑期档，从而一战成名的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影迷来说，这一消息无疑是值得兴奋的。当然更引人关注和期待的是，《哪吒之魔童闹海》能否继续其前作《哪吒之魔童降世》（之后简称《哪吒》）的辉煌？

所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典”。若我们如罗伯特.麦基一样，将我们对故事的嗜好视为人类对捕捉“人生模式”这一深层需求的反映，具体而言即——作为社会整体，人类需要以故事建构和传播社会规则与秩序；而作为个体的人类则需要通过讲故事与听故事的方式去理解和学会适应周围环境与生活。换言之，故事可被理解为人类建构与解释世界规则与社会秩序的一种方式。由此可推断，因时代与社会环境的改变所带来社会规则与秩序的变化，必然体现在人们对不同叙事的偏好的改变之上。

若事实确实如此，那么在当下中国人所生活的社会文化环境之中，什么样的叙事更符合人们对社会与生活的认知，更能获得观众的心理认同与共鸣，从而成就这个时代的经典？《哪吒》之续集《哪吒之魔童闹海》又能否再续其辉煌？分析《哪吒》中个体叙事与集体叙事的建构，或许能够启发我们对答案的探寻。

一、个体叙事的建构：从《哪吒闹海》到《哪吒》

精良的制作，触动人心的内容，《哪吒》一经上映，便广受好评，并以超50亿的票房收入位居国产动漫票房收入首位，被誉为“国漫之光”。同样以哪吒为主角并有“国漫之光”美誉的动画电影是1979年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经典动画电影《哪吒闹海》，该片是中国第一部宽屏彩色动画，也是第一部在戛纳电影节上映的中国动画片。两部同样深入人心的电影，一个位居当下国产动画电影票房收入榜首，一个承载了一代人童年美好的记忆。有趣的是，虽然两者讲述的都是关于哪吒的故事，但其人物形象和故事主题却大相径庭！

在1979年国产动画《哪吒闹海》里，哪吒是灵珠转世，其相貌天真可爱，是天生勇敢正义的小英雄。然而，在2019年的《哪吒》中，我们却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稀疏尖利的牙齿、浓重的黑眼圈、漫不经心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再加上一脸的坏笑，活脱脱就是一个狂拽叛逆的“问题儿童”。从个体叙事建构的角度来看，2019年版《哪吒》与1979版《哪吒闹海》中相比，主要表现出了以下两点不同：

（一）人物形象更加立体多元

在2019年的电影《哪吒》中，作为魔丸转世的哪吒似乎生性顽劣，常以取笑和欺负他人为乐。然而随着剧情发展，观众不难发现，在哪吒看似乖戾的外表下，其实是一颗渴望被人接受并获得关爱的敏感内心。调皮捣蛋，玩劣不羁，更似他为引起他人注意和关注而刻意为之的叛逆行为。而本片中作为“哪吒性格的镜像”而存在的另一重要人物龙王三太子敖丙，即便生而为灵珠转世，但为了龙族复兴这个目的，却也几乎摧毁了整个陈塘关。

与《哪吒闹海》（1979）中传统、扭曲的封建家长形象不同，《哪吒》（2019）中的哪吒父母李靖夫妇的形象也有了明显改变：父亲李靖表面严肃，但并不冷酷无情；母亲殷夫人脾气虽然有些火爆，但却给予了哪吒最为温暖和直接的爱。显然，在电影《哪吒》中，人物（外貌及行为）不再被塑造为刻板的英雄或坏蛋形象，人物形象呈现出更加立体多元的一面。

（二）“自我认同”成为故事主题

虽然这两部电影都把哪吒描绘成反叛的象征，但它们的主题却有着根本的不同。在《哪吒闹海》（1979）中，哪吒是被压迫者的代表，他所遭受的压迫不仅来自象征邪恶和专制的龙王，也来自象征旧思想、拒绝理解和支持他的亲生父亲。在同时遭受专制与父权的双重压迫之时，逼于无奈，哪吒选择了用自刎的悲壮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反叛。简言之，1979年版《哪吒闹海》讲述了一个英雄少年反抗专制和父权制的故事，表达了那个特殊年代的人反抗旧思想的声音。

然而，恰恰相反，在电影《哪吒》（2019）中，哪吒这个角色是强大和具有破坏性的，以至于村民们看到他就感到惧怕，没有人能压迫到他，真正困扰他的是关于他的命运的黑暗预言和他对自我的认知。作为魔丸转世，哪吒必须克服对自我的负面认知，经历从屈服于邪恶的“命运”到掌握自己的命运的心理过程，从而最终扭转预定的命运，成为英雄。显然，这部电影的主题有关于“自我认同”：我是谁？我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这是一个同命运和社会偏见抗争，成就自我认同并成长的故事。

从1979年《哪吒闹海》到2019年《哪吒》，哪吒的形象及故事主题出现了明显改变，由此建构起不同的个人叙事。若我们如上文中所述，将叙事视为对世界秩序及社会规则的一种解释与建构，那么，2019年版《哪吒》中个人叙事的改变，则可理解为当代社会环境中新的社会规则与秩序，在叙事作品中的一种解释与建构。而这种解释与建构具体又是如何与当代年轻人的社会认知产生共鸣的呢？

二、“后浪”时代的多元与选择

2020年“五四”B 站的刷屏视频，让“后浪”一词变得流行。虽然视频中所摄场景遭到了部分后浪们的吐槽：“内容过于光鲜”，“用一小部分人的生活代替了大部分人的声音”，甚至被指为“是前浪们对后浪的想象” ［2］。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当前中国年轻人所生活的时代环境已迥异于前，在此我们且称这一时代为“后浪”时代。

当代中国的后浪们以90后和00后为主体，是伴随着网络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其认知与行为广泛受到网络文化影响，“多元”的网络空间使得多元的文化价值和审美成为中国新一代的年轻人对世界的基本认知。“多元”，亦意味社会价值和审美体系没有统一评判标准，社会变得更加的包容和色彩缤纷，正如B站《后浪》视频中所说----“年轻的身体，容得下更多元的文化、审美和价值观”。

观察近年来国内网络流行综艺节目类型的变化和发展，可以让我们更直观地感知当前中国社会文化环境正在发生的这种变化。以《奇葩说》为例，如果我们把爱奇艺出品的这档热播综艺名字中的两个关键字“奇葩“翻译成英语的话，它可以是“Freak” （“怪胎”）或者“weirdo”（“怪人”）， 可见这档节目不仅是一档辩论节目，同时也是一个鼓励各种不同个性的人表达自己想法和观点的平台。所以，在这个节目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形象鲜明，个性突出的选手，如姜思达，肖骁，颜如晶等。节目所选辩题，也往往为选手和观众提供了开放多元的表达空间。“每一个话题都让我思考，特别是当选手们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时。我真的很喜欢” ［3］。正是这种开放包容的精神和个性鲜明的幽默风格，使得该综艺节目自2014年第一季首播以来，便吸引了大批粉丝，成为中国社交媒体上被关注和讨论最多的综艺节目之一。

亚文化网络综艺节目的流行是近年来中国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即刻电音》、《中国有嘻哈》和《这就是街舞》等亚文化网络综艺节目在近年来的兴起和流行，同样向我们显示，越来越多的亚文化正在中国被人们接受和欣赏，不同的价值和审美观以及不同的文化群体也正在为社会接纳和包容。

在一个文化正变得多元和包容的社会里，复杂而多面的人物形象也便变得更容易为观众所接受和喜爱。“魔丸转世”、“顽劣捣蛋”、“破坏性”，这样的负面标签曾被认为与一个英雄的形象不相适应，然而在今天的中国社会环境中，这种复杂的形象却成为了电影《哪吒》最吸引人的品质之一：“在看到哪吒的第一眼时，观众可能会觉得他很丑，但到了电影的末尾，人们会因为他的灵魂和精神而爱上他。” ［4］

对“多元“的认同，通常亦意味着对”个性化“自我的崇尚与追求----这在年轻人身上往往表现得最为明显。由易观智库和腾讯QQ 联合发布的《中国90后青年调查报告》证明了这点：“当代中国的‘90后’是社会中最鲜活、最具生命力的群体。他们喜欢变化、个性自我，他们不囿于成规、讨厌被约束……在自我意识的膨胀下，我们无法用单一的方式去评价鲜活生动的90后……每个90后都有个体独立、鲜明的个性。90后群体更喜欢追求个性化和差异化，崇尚发展自我、展现自我、成就自我是他们的信念。”。 ［5］

“追求个性化和差异化”、“崇尚发展自我、展现自我”，这些词不仅概括了中国90后的普遍特点，也向我们传递出了当代年轻人追求自我、成就自我的信念。另一项由人民智库发布的有关当前中国年轻人更关心和看重什么的调查---《中国青年价值观调查报告2019》报告亦显示：“实现梦想”（69.7%）被受访青年视为“判断一份好工作最重要的标准” ［6］。近年来，《偶像练习生》、《创造营》、《青春有你》等青春追梦励志综艺节目的大热，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向我们展示了当代年轻人对梦想和成就自我的向往。

只是，追逐梦想、成就自我的道路往往是不平坦的。即便在“后浪”时代，同样如此。虽然“后浪”时代的多元和包容给予了年轻人更多的选择可能性，正如B站《后浪》视频中所说，“你们拥有了，我们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利，选择的权利”。但是，对于大多数普通年轻人来说，这种选择的权利，却并不会轻易获得。竞争、挫败、压力、焦虑，偏见、误解，是普通年轻人在成就自我的道路上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与残酷。时代的进步与生存的困境，同样真实存在。

三、《哪吒》中群体叙事的建构

如阿拉斯代尔·麦金太尔所说：“我的生活的故事始终穿插在我从其中获得我的身份的那些共同体的故事之中” ［7］， 我们对自我的认知和定位，总是存在于一定的群体叙事之中，这个群体叙事为我们的自我认知和定位提供了背景和语境，在这种背景和语境之下，我们获得自我认知和角色定位，并带着这种对自我的认知和角色定位进入社会，建构我们自己的个人叙事。

《哪吒》的成功在于它所讲述的不仅仅是哪吒的个人故事，而是建构起了一个群体叙事。命运的不公、社会的偏见、对温情和美好的向往，对自我的怀疑和内心的挣扎，这不仅是哪吒的个人遭遇，也是“后浪”时代无数默默努力着的年轻人的切身经历。群体叙事的成功建构，使得“每个追求梦想的年轻人都能在哪吒的身上看到自己” ［8］ 。观影过程中，这些观众便不自觉地“根据自己的感悟把‘命运’细化成自己感同身受的内容，比如，不爱读书、成绩差，或者某种不良嗜好，甚至可以是家境贫寒（跟李家的地位截然相反）” ［9］，从而使得自我的个体叙事与电影中哪吒的故事融合在一起，成功完成角色代入并激发出情感共鸣。

只是，面对现实的压力和命运的不公，是选择妥协逃避，还是奋勇反抗？不同的选择意味着不同的“人生模式”。对于在现实中面对这两种选择而犹豫彷徨的年轻人来说，一个积极的自我认同和角色定位，将对他的选择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只是他的这种自我认同和角色定位需要一个积极的整体叙事作为背景和语境来促其完成。所以当电影中的哪吒最后奋力喊出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是谁只有我自己说了算！”这句话的时候，电影不仅达到了其叙事的高潮，更激起了屏幕前为梦想而努力的年轻人心灵的火花：哪吒通过与命运的抗争扭转了命运，为什么我不也去努力一搏？—— 在现实的压力和困境之中，去“勇敢反抗命运的不公，实现命运的逆转”这一“人生模式”由此得以建构并被观众接受，从而传播出触动人心的正能量。

戴维·卡尔在《时间、叙事和历史》中指出：“任何特定故事的意义都依赖于一个更大叙事语境，这个故事是它的一部分。” ［10］故事的建构，依赖于现实的叙事语境。切中时代脉动的故事，方能激发更为广泛的共鸣。电影《哪吒》中的经典台词，除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主旨台词外，还有“若命运不公，就和它斗到底”；“我的命我自己扛，不连累别人”；“别人的看法都是狗屁，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这是爹教我的道理。”……你会发现，在这部电影中，最让观众印象深刻，最能戳中观众内心的台词，多与同命运抗争相关——毕竟，“后浪”时代是一个多元的时代，即便生活不易，但未来还是存在多种可能！所以，“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回到本文开篇提到的正在制作中的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根据目前网络上已公布的该剧故事梗概：“天劫之后，哪吒、敖丙的灵魂虽保住了，但肉身很快会魂飞魄散。太乙真人打算用七色宝莲给二人重塑肉身。但是在重塑肉身的过程中却遇到重重困难，哪吒、敖丙的命运将走向何方？”不难看出，该片仍将是一个个体遭遇困难与成长的故事。只是这一次，在讲述剧中人物的个人故事的同时，是否仍然能够成功建构群体叙事，使个体叙事与群体叙事融为一体，从而激发观影者共鸣，将成为该片是否能再续其前作之辉煌的一个关键点。

参考文献

[1][美]罗伯特·麦基.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 [M]，周铁冬译，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1：14.

[2]帅明明说.刷屏的《后浪》被喷成狗，这回喷子骂到点儿上了！ [EB/OL] （2020-5-5）[2022-12-05]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65837514920139814&wfr=spider&for=pc

[3] Luo Yunzhou. Chinese debate show “I Can I BIBI” huge cross-Straits success among young viewers. [EB/OL] （2018-12-11）[2022-12-05]

http：//en.people.cn/n3/2018/1211/c90000-9527410.html

[4] [8] Lixia. China Focus： Domestic animated films win hearts of Chinese filmgoers [EB/OL] （2019-08-06）[2022-12-05] http：//www.xinhuanet.com/english/2019-08/06/c_138288281.htm

[5]易观智库.中国90后青年调查报告2014（简版） [EB/OL] （2015-02-12）[2022-12-05] https：//www.analysys.cn/article/detail/170

[6]人民智库.当前青年更关心什么、更看重什么——2019中国青年价值观念调查报告.[EB/OL] （2019-05-16）[2022-12-05]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33681460927259707&wfr=spider&for=pc

[7][美]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 追寻美德： 伦理理论研究[M]. 宋继杰译，北京：译林出版社，2011：280

[9] 耿飏. 《哪吒》破 40 亿背后：占领三四线城市，切中时代脉搏. [EB/OL] （2019-08-18）[2022-12-05] https：//ent.qq.com/a/20190818/005333.htm

[10] David Carr. Time，Narrative and History [M]．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6：115

作者简介：张文（1978-），女，湖北人，博士，上海工程技术大学艺术设计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影像叙事，数字媒体艺术与媒介美学、视觉感知与艺术传达、媒介技术哲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