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社会，“下南洋”促进了文化的传播交融，琼北地区开始出现南洋风格民居建筑，挖掘和分析其建筑特征是对海南传统民居传承和保护的关键。本文以融合了海南传统民居和南洋建筑风格的符家宅为对象，通过实地调查以及文献搜集的方式，对其建筑空间特征进行分析，符家宅虽受南洋文化的影响，但在整体布局上仍延续海南多进院落的民居风格，整体强调传统民俗禁忌限制与形制，在一些建筑细部结构和装饰体现了南洋风格，是一座外来文化和本土文化相融合的具有创造性的建筑作品，可为我国传统民居的研究开发以及地域性设计提供思路与参考。

关键词：琼北民居；南洋风格；建筑空间；特征；传统村落

1 引言

近代海南琼北传统民居的发展，与“下南洋”的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海口骑楼老街、文昌铺前骑楼老街等已经成为海南旅游热点和南洋风格建筑的代表之作。传统民居不仅是居住场所，各个时期的建筑也承载了不同的历史与文化，有着明显的时代特征，是建筑历史研究的重要实例。而与骑楼同源，受南洋文化影响下的乡村民居建筑则缺乏关注，一部分传统民居面临损毁或者消失的威胁，符家宅就是其中之一。在此趋势下，对近现代传统民居进行研究和保护的同时也是保护中国的历史文化，为国际旅游岛的发展提供物质基础。

2 历史背景

海南的历史也是一部移民史，据史料记载，海南岛原住民为百越族的一个分支“黎人”，百越族主要居住于广西，广东和雷州一带。自秦汉以来，内地和海南就存在着海产商品的商贸交流，两宋后更是汉族大量迁入，历朝历代不断有中原居民因经商、战争或者政治等原因移居海南，同时也带来了中原文化，促进海南文化蓬勃发展。

2.1民居溯源

在研究分析民系形成过程中受到的语言条件、外界条件、自然条件等影响的基础上，戴志坚提出了一个从语言——民系——民居类型的演变模式，即“民系”的划分取决于“语言”，而“语言”则是“民居”的分类依据。语言的隔阂限制了文化技术的交流和发展，也影响到建筑风格的交融，从而使民居的形式和类型截然不同[1]。若从海南的方言探寻民居文化的源头，海南方言归属于南方方言中的闽语，所属民系为闽海系，福建，广东东部，雷州半岛，海南和台湾的大部分地区都有闽语的身影。从这一点上出发，可以说海南民居受到了闽南民居的影响，即“三合天井”和“四合中庭”的建筑形式向纵、横发展发展起来的。岛上的历史文化因这样的种种因素与中原息息相关，一脉相传，在文化融合发展的过程中，逐渐演化出适应热带岛屿季风气候的一套建筑文化体系。

2.2民居类别

民居建筑是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国家住房和城乡建设部调查汇编的《中国传统民居类型全集》一书中海南省入选的传统民居有四大类别，分别是琼北民居、琼南民居、琼西南民居和琼中南黎族民居。琼北民居又包括火山石民居、多进院落、南洋风格民居，符家宅所代表的即为琼北民居中具有南洋风格特征的民居建筑。

琼北民居是指海南省北部的地域，一般由海口、文昌、琼海、定安、澄迈五个城市组成。琼北民居归属海南传统民居，与其他汉族地区传统民居有着同样的文化背景，海南有“琼者莆之枝叶，莆者琼之本根”之说，琼北的气候、历史和文化与闽南岭南十分接近，因而在民居建筑方面也体现了一定的共性，但是又保持了各地的地域特色，两者都展现了合院式布局、主体建筑对称布置等共性特征。但琼北民居脱胎于中原传统的合院式民居，并与海南当地气候、文化等相融合后逐渐形成一支独立运行的体系，且这种独立体系在琼北地区应用广泛并得以不断传承[2]。在发展中为了适应当地气候以及材料特殊性，加之近代琼北东部地区下南洋的海外交流时期的影响，琼北民居逐步发展出一种南洋风格融合多进院落的住宅。

2.3出洋背景

海南人出洋历史悠久，从唐代开始就有记录前往南洋的航线，到了宋代，商业贸易较前朝更为发达，岛内特产销往内地和海外。明清两代，海南人出洋更为频繁，航线也从越南逐渐扩大到泰国以及东南亚地区。在近现代，随着列强以坚船利炮攻破中国国门，社会风起云涌，人民生活困苦，在内外两种极端情况下，咸丰十年（1860年），清政府终于准许中国劳工出洋谋生。《中英北京条约》第五条规定：“凡有华民情甘出口， 或在英国所属各处， 或在外洋别地承工， 俱准与英民立约为凭， 无论单身， 或愿携带家属， 一并赴通商各口， 下英国船只， 毫无禁阻[3]。”

1876年，海口开埠设关。由于海外移民合法化，加上列强对东南亚的开发，造成了大量的劳力短缺，许多海南人迫于生计，纷纷南下，在南洋各地经商或做苦力劳动，以求谋生。此期海南人大批出海南下，除了以上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与南洋运输条件的改善有关，据相关资料统计， 从1876年至1898年的23年间， 通过客运出洋的琼侨人数达24.47万人次左右， 平均每年1万余人次出洋[4]。

3 南洋风格民居形成过程

近代“南洋风”是指自16世纪起，在历史上通常被称作“南洋”的东南亚地区，由于西方各国对该地区进行殖民侵略而产生的一种独特的建筑样式。这种风格既有殖民者带来的西方古典建筑文化特征，又有南洋各国传统文化的基因，是多种文化碰撞、交融的结果[5]。

在早期，航运工具还只是木船，出海要有胆量和魄力，海南人下南洋，主要是为了养家糊口，发家致富，光宗耀祖。受海南传统理念以及“落叶归根”思想的影响，海南人下南洋有一个特点区别于其他侨乡，多在侨居国打工获得一定积蓄后会返回故土与亲人团聚、成家立业然后再谋出路。琼侨在南洋辛苦攒下足够的财富，携款返回家乡修建房屋，经济条件好的还会从南洋购置建筑材料，包括一些名贵木材，甚至聘请南洋的能工巧匠来海南建房。长期在海外生活的海南侨胞，在美学、思想、文化等方面都深受南洋影响，其居住建筑中，既有传统建筑样式，又有南洋风情的影子。

3.1南洋风格民居建造者类别

南洋风格民居的建造者主要划分为两类，一类是有直接出洋经验的侨民。其房屋通常为回乡置办家业时所造，这类民居直接受到南洋文化的影响；另一类建造者未有出洋经验，而是本身从商经济实力雄厚，这部商贾所建造的民居是间接受到南洋文化影响[6]。这两类中，前者由于有在南洋工作生活的经历，对南洋文化的接触和理解上相较后者更为深入，这类侨民，作为南洋文化的传播者，带来新的建筑文化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受本土建筑文化观念的影响，通常会遵循传统民居的房屋形制，而在装饰方面体现出南洋风格。在他们的建造的民居中，可以看到异域建筑文化与本土文化的交流和融合的特点，本文所提及的符家宅即属于直接受到南洋文化影响的侨民所建。

4 符家宅建筑空间特征分析

符家宅位于文昌市文成镇头苑办事处玉山村委会松树村，是一座受南洋文化影响的民居建筑，由新加坡华侨文昌符氏三兄弟共同出资建造。符家宅从1915年开始施工，历经三年，与1918年完成。建筑坐东南向西北，占地面积1737.6㎡，是现存保留较好的南洋风格宅院，也是目前海南仅存的几座规模较大、具有琼北传统民居特色、伊斯兰宗教色彩和南洋风格的宅邸之一。

4.1 空间布局

琼北民居在空间布局上并没有脱离中原传统民居的基本格局，仍然延续了中原传统民居中常见的合院式空间布局，由正屋、横屋、路门（门楼）、院墙几个基本要素组成。正屋、横屋和路门由院墙围合成院落，琼北传统民居都是由这些基本要素、形式的重复、演变而形成[2]。符家宅为琼北民居和南洋建筑风格的融合体，在空间布局上采用合院式空间布局，属多进院落类型，为五进正屋单横屋式院落。整个院落的空间布局基本遵循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的布局形式，在此基础上融入了南洋建筑文化风格，于竖向上增加了二层正屋。

符家宅主楼为两层并置结构，遵循中国传统民居“一明两暗”的布局模式，明间又称作“堂屋”、“厅堂”或“褂厅”，为家中长辈面见客人的场所，暗间一般用作卧室或书房。在琼北民居中，通常将最后一进正屋的明间用于祭祀祖先，用一面木制屏风把厅堂空间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屏风之上有供奉着祖先牌位的灵台。此处可以看到传统礼制对民居的影响。正屋与正屋之间以拱券相连，此处的拱券为二层结构，底层为一个大拱券门，二层为两个带琉璃瓶栏板的小拱券。正屋前廊建有门楼，侧面设有楼梯通往二楼阳台，但目前楼梯的上半段木质结构部分已经毁损拆除。

横屋附属于正屋，以垂直于正屋的朝向，一行建设或多行建设。符家宅采用的是单开廊式横屋，于正屋的一侧建有单边长横屋，横屋共有九间，大小不一，主要功能是用于会客、居住、储存、厨房、柴房等。外廊道的设计与当地的气候相适应，起到了避风、避雨、保温、防晒的效果。横屋与正屋之间留有一定的空间，互不相连，这是受海南湿热气候的影响，正屋与横屋之间的空间有利于通风散热。

传统民居中，路门（门楼）可以与正屋同向平行布局，也可与横屋并排布局。符家宅有一座路门一座门楼，一是正对第一进的正屋处于中轴线上的门楼，二是在第二进、第三进正屋旁的院墙中开的第二座路门。路门除了在平面布局上有重要作用外，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根据传统建筑规制，普通民居的路门一般较少正对正屋，而是开在横屋一侧，路门的设置代表了建筑形制的高低，从符家宅处于中轴线上的门楼可以看出其较高的建筑形制。院墙为近似方形的不规则形状。院墙与横屋相连，将民居的各个构成要素围合成一个完整的院落，第一进门楼院落的院墙称为照壁[7]，有花坛以及灰塑、西洋线脚等装饰加以修饰。

4.2结构细部

（1）山墙

符家宅的三进正屋分别采用了金、土、木三种样式的山墙装饰。传统硬山式，风水五行山墙，是以“金木水火土”五种样式来装饰的山墙，以房屋的坐向风水和主人的生辰八字进行推算，使居所平安、兴旺兴盛。

（2）拱券

拱券在符家宅中被大量运用，门楼、三行正屋间通过拱券连接，增强了庭院空间的景深。除了连接每一进院落以及飞扶壁的拱券外，大门、窗柩、阳台的外立面以及院墙的门洞都采用了拱券的形式，甚至在横屋的檐廊部分也有体现。这些拱券融入了伊斯兰建筑的风格，有尖形、马蹄形、弓形、三叶形、复叶形和钟乳形等多种样式。在每一进的院落中，伊斯兰式的尖券、马蹄券、三叶形券、弓形券交融混用。为了适应房屋的两层结构，每一道连接前后正屋的拱券也划分为两层叠砌，下层做成一个大拱券门，上部分作两个小型拱券，拱券不仅是为了美观，还有稳固结构的作用。部分拱券的细部还增添了预制品、灰塑、彩绘等装饰，如上层的拱券中就搭配了预制琉璃瓶栏板。

拱券结构代替了传统民居中柱或栏杆、栏板的应用。符家宅中将拱券弧形装饰元素发挥到了极致，大量拱券的应用，强化了院落的空间感受，体现了浓厚的异域风情。这些拱券结构中也有形式上变化较大的地方，于正屋的建筑二层，各建有一前一后两个内阳台，阳台外框设计为伊斯兰特色的圆窗，于大量弧形拱券结构中发生变化，与其他半弧形的拱券遥相呼应。

（3）楼梯

符家宅每进正屋设有前后廊，后廊东侧都有楼梯通往二层的房屋，楼梯分为上下两部分，下层为混凝土材料结构、上层为木质结构，由于年久失修，房屋几经易主，上层木制楼梯早已腐朽毁坏，先已被拆除，但下半部分的结构依旧保存完好。下部砖石混凝土结构的楼梯侧面现如今还留存有条形装饰纹样，但栏杆部分已经损毁。

（4）排水

在排水方面，符家宅主体建筑由传统的屋顶两坡排水结合管道形成宅院的排水系统，而宅中的排水管道设计上也十分精妙，建筑二层外廊处有出水口，沿着骨架券和飞扶墙夹角处设计有顺沿而下外观造型形似竹子的排水管，二层阳台的积水可顺着竹管流下，底部水流排至庭院天井处，之后沿着房屋的地势流出院落。同时在横屋檐廊面前有一排水沟的设计，将正屋院落以及横屋部分的积水排出庭院。

4.3建筑装饰

（1）灰塑

灰塑俗称“灰批”，是一种以灰泥作为主要原料，在建筑上塑型的雕塑装饰工艺，本身质地洁白，通常会在其表面以矿物质颜料上色彩绘。在符家宅中于门楣、窗柩上运用了大量的灰塑，在造型的营造上，融入了伊斯兰风格和南洋风格，由于经受战争且年久失修的影响，许多灰塑已经损毁，于横屋外廊拱券处，隐约还可窥见一些花鸟植物以及蝙蝠样式的灰塑。

（2）彩绘

彩绘是以矿物质颜料在木构表面描绘装饰纹样的传统工艺技法，具有防潮、防蛀和装饰作用[8]。在建筑内八字带、檐下、窗套、门楣等部位绘制有彩绘，琼北传统彩绘在色彩上一般有群青，土黄，土红，黑烟四种，符家宅的彩绘在内容上受了南洋文化影响，部分表现了异域文化风情。

（3）预制装饰

符家宅建造时为20世纪10年代，工业化生产初步发展，一些工业化产品在符家宅中也有应用，比如用来装饰门窗的木格栅、阳台以及拱券二层的预制琉璃宝瓶、预制琉璃花格窗、彩色印花玻璃窗、印花地砖以及正屋明堂二层的预制镂空花式栏板。建筑窗扇上选择竖向栅格式推拉窗，借鉴南洋建筑中的活动百叶窗，适应海南湿热多雨的气候，下雨时推拉栅格窗一侧使其栅格错开，即可达到阻挡风雨的作用。

4.4建筑材料

符家宅在建筑材料上选用 “红毛灰”的进口水泥、青砖和坤甸木作为主要材料，整体为混凝土结构，墙体、拱券等都是混凝土材料制成。二层区域部分使用了坤甸木，海南方言中称为黑盐木，分布于东南亚的马来半岛、加里曼丹岛、菲律宾和印度等地。黑盐木具有结构细腻、材质硬重、强韧耐腐、抗蛀力强的特点，且不怕潮湿、置于潮湿处不会腐蚀，而浸于水中则越坚实，这与海南的热带季风气候多于的环境相适应。

5 总结

通过研究发现：于建筑的传承和创新上，符家宅整体布局、功能划分、细部装饰上传承了琼北传统民居形制，如多进式庭院布局、横屋建筑的设置、正屋之内的明厅暗厅划分、传统五行山墙的应用、琼北民居中的特色彩绘、传承了广府民居建筑装饰的泥塑等等，这些无一不是对传统建筑形制的传承。创新则体现在建筑细部结构和建筑装饰上南洋建筑文化的展现，如拱券结构、门窗样式、窗柩装饰、灰塑内容、彩绘图案，特别是异于传统民居的二层结构和房屋高度上的拓展，是受到南洋地区热带多雨气候影响下形成的房屋建造风格样式，二层建筑更有利于适应炎热潮湿多雨的环境，这与海南的气候条件也很相似，因而这种结构在侨乡能发展传播。

海南传统村落符家宅院充分考虑到海南人对民居建筑的使用要求，丰富民居建筑及庭院的活动内容及空间类型；继承和革新海南琼北民居建筑艺术系统，广泛吸收国外先进经验，创新了海南特有的民居风格和特色；因地制宜，使民居建筑与当地历史文化及自然特征相结合，适应海南湿热多雨的气候特征，彰显海南民居地方文化特色和风格；建筑切合实际，应用和满足新材料、工程技术和经济要求；传承了海南传统村落民居风貌，注意民居建筑与周围民居建筑、环境统一、协调，相融合，为海南传统村落保护发展民居建筑提供了典型案例。

参考文献：

[1]戴志坚. 闽台民居建筑的渊源与形态[M]. 福州： 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3.

[2]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编. 中国传统民居类型全集（下）[M]. 北京：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2014.

[3]王铁崖. 中外旧约章汇编：第一册[M]. 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57.

[4]王桢华. 琼海市华侨志[M]. 北京： 中国文联出版社， 2007.

[5]郝少波， 王丽华. 近代“南洋风”影响下的琼北民居的基型与衍变[J]. 新建筑， 2018，No.178（03）：148-151.

[6]邹雪媞. 南洋文化影响下的文昌近代华侨民居建筑特征[D]. 海南大学， 2016.

[7]熊绎. 琼北传统民居营造技艺及传承研究[D]. 华中科技大学， 2011.

[8]李冬松. 闽南沿海地区传统建筑灰塑装饰研究[D]. 华侨大学， 2022.

基金项目：海南省自然科学基金高层次人才项目（421RC490）；海南省高等学校教育教学改革研究资助项目（Hnjg2020ZD-1）；海南大学教育教学改革项目（hdjy2006）。

作者简介：黄语嫣（1999年—），女，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热带风景园林规划设计理论研究。

通讯作者：高联红（1970年—），副研究员，硕导。研究方向：热带风景园林规划设计理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