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盐城义丰龙舞作为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里下河地区的民俗记忆与文化基因，其独特的表演形态与精神内涵是地域文化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文基于文化生态理论，从义丰龙舞的历史渊源、文化生态构成要素入手，分析当前保护传承中面临的活态传承断层、文化空间萎缩、现代性冲击等问题，提出构建 "生态圈层保护" 模式，通过活态空间重构、生产性传承创新、数字化传播赋能、教育传承体系构建等路径，实现龙舞文化的整体性保护与可持续发展，为同类非遗项目的保护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借鉴。

关键词：义丰龙舞；文化生态；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生态保护

一、引言

龙舞是中华民族重要的民间舞蹈形式，承载着祈福纳祥、凝聚族群的文化功能。盐城义丰龙舞起源于明代，兴盛于清代，流传于盐城市盐都区义丰镇（现属大纵湖镇）及周边地区，是里下河平原水网文化的典型代表。其龙身以竹篾扎制、彩绸裱糊，全长 18 节（象征 "十八般武艺"），表演融合 "游、翻、跳、缠" 等技巧，形成 "龙穿九门"" 四海翻腾 " 等经典套路，兼具祭祀礼仪、民间娱乐与体育竞技功能。2007 年，义丰龙舞入选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其传承现状面临着传承人断层、民俗场景消解、年轻群体认同度下降等挑战。基于文化生态理论，将义丰龙舞置于特定的自然地理、社会结构、民俗传统与技艺传承的互动关系中，探讨其保护与传承路径，对维系地域文化多样性、增强文化自信具有重要意义。

二、义丰龙舞的文化生态构成要素

（一）自然地理生态：水网环境下的文化映射

义丰镇地处里下河腹地，地势低洼、河网密布，历史上频发水患。先民在与自然的互动中形成 "崇龙祈雨" 的民俗心理 —— 龙被视为司掌雨水的神灵，龙舞表演最初是祈愿风调雨顺的祭祀仪式。清代《盐城县志》记载："岁旱则聚族舞龙，遍祷于庙，以祈甘霖。" 龙舞中的 "跃龙门"" 搅龙潭 "等动作，模拟龙在水中翻腾的姿态，体现了水网地区居民对龙图腾的具象化想象。此外，当地盛产芦苇、竹子，为龙舞道具制作提供了天然材料，形成" 就地取材 — 技艺传承 — 民俗实践 " 的生态闭环。

（二）社会文化生态：宗族与节庆中的集体记忆

义丰龙舞的传承以宗族为纽带，历史上每个村落均有 "龙会" 组织，由族老担任 "龙头"，负责龙舞编排、祭祀仪轨与经费筹措。传统上，龙舞集中于春节至元宵节期间表演，形成 "起龙 — 巡境 — 祭神 — 送龙" 的完整仪式链条。表演时，全村男女老少参与，龙队所到之处，村民以鞭炮、香火迎接，形成 "万人空巷看龙舞" 的文化景观。这种以宗族为核心、以节庆为载体的集体实践，不仅强化了村落内部的凝聚力，更将龙舞转化为地域身份认同的文化符号。

（三）技艺传承生态：口传心授的活态体系

义丰龙舞的技艺传承遵循 "师徒制" 与 "家族传承" 双重模式。传承人需掌握 "扎龙"（道具制作）、"舞龙"（表演技巧）、"唱龙"（伴唱民谣）三项核心技艺。其中，扎龙技艺讲究 "九梁十八柱" 的骨架结构，彩绸装饰需根据不同场次（如祈雨、贺岁）绘制不同图案；舞龙技巧强调 "龙头领、龙身随、龙尾扫" 的协同性，需通过长期磨合形成肌肉记忆；伴唱民谣多为即兴创作，歌词融入地方方言、历史典故与生产生活经验，如《龙灯调》中 "龙灯绕三绕，五谷收成好" 反映了农耕社会的祈愿。

（四）精神象征生态：多元文化的融合载体

义丰龙舞在发展中融合了儒家 "天人合一" 思想、民间道教信仰与地方俗信。其祭祀仪式中，"拜四方"" 敬土地 "等环节体现对自然神灵的敬畏；表演时龙身必须高于民居屋顶，象征" 龙高于人，福泽万民 "，暗含等级秩序观念；而龙舞结束后分食" 龙糕 " 的习俗，则体现了共享福祉的集体意识。这些符号化表达构成了民众理解世界、调适生活的意义系统。

三、义丰龙舞文化生态保护现状与问题

在义丰老街复建 "龙舞文化广场"，设置龙舞道具展览馆、排练厅，结合传统庙会恢复 "正月十五龙灯赛"，吸引周边乡镇参与。

联合高校录制《义丰龙舞技艺全纪录》纪录片，采集传承人口述史，建立数字资源库，为技艺传承提供可视化素材。

（一）文化生态失衡的深层困境

传统龙舞依赖宗族组织与节庆仪式，现代基层治理模式下，"龙会" 功能被村委会取代，祭祀仪轨简化为纯表演性活动，失去原有神圣性。同时，商业资本介入节庆活动，导致表演频次增加但文化内涵流失，如部分龙舞展演为迎合游客需求，加入灯光特效、流行音乐，背离了原生形态。

城市化进程中，年轻群体通过互联网接触多元文化，对地域传统文化的价值认知弱化。问卷调查显示，60% 的受访者认为义丰龙舞 "是老一辈的娱乐方式"，仅 23% 愿意参与相关活动。此外，气候变化与农业现代化降低了祈雨等仪式的现实需求，龙舞的实用功能消退，加剧了其作为 "文化遗留物" 的边缘感。

当前保护措施侧重技艺传承与物质载体（如道具、场地）保护，忽视了龙舞与民俗、信仰、自然环境的关联性。例如，扎龙所需的本地竹子因土地流转被经济作物取代，传承人不得不从外地采购材料，导致道具制作技艺的生态基础动摇；而河流整治改变了水网地貌，传统 "龙潭祭" 仪式失去地理依托，文化符号的空间叙事能力减弱。

四、义丰龙舞文化生态保护与传承路径

（一）构建 "三维生态圈层" 保护模式

建立 "传承人 + 学徒 + 高校研究者" 的三元传承机制，推行 "现代学徒制"，由传承人带徒授艺，高校提供技艺数字化记录与理论提炼，确保扎龙、舞龙、唱龙技艺的完整性传承。

保护义丰镇 "水 — 田 — 村" 的地理格局，划定龙舞核心传承村落，恢复 "祈雨祭"" 送龙仪式 "等民俗活动，联合村委会、乡贤会重建" 龙会 " 组织，赋予其文化自治功能。

通过政策引导、社会资本注入、社区参与，营造 "政府主导 — 企业合作 — 民众共享" 的生态网络，将龙舞纳入地方文旅规划，开发非遗体验游、文创产品，增强其经济转化能力。

（二）活态传承：重构文化实践的生态语境

遵循 "最小干预原则"，在传统节庆中恢复完整的龙舞仪式流程，邀请传承人担任 "仪式专家"，指导村民参与祭祀、扎龙、伴唱等环节，避免将仪式简化为表演秀。例如，在 "起龙" 仪式中，保留 "点睛"" 开光 " 等神圣环节，强调其与自然崇拜的关联，唤醒民众的文化敬畏感。

建立 "扎龙工坊"，开发微型龙舞道具、龙纹饰品等文创产品，将传统技艺与现代审美结合。例如，设计可拆卸的模块化龙身，方便城市家庭作为装饰品摆放，同时附二维码链接技艺视频，实现 "产品即媒介" 的传播效果。推动龙舞表演进景区、进商圈，打造 "夜间龙舞秀"，融入声光电技术的同时，保留核心套路与文化符号，实现 "形变神不变" 的创新。

（三）数字化赋能：拓展文化传播的时空维度

建立动态数字档案库：运用 3D 扫描技术记录扎龙技艺的每道工序，通过动作捕捉技术还原经典舞龙套路，结合 AR 技术开发 "虚拟舞龙" 互动程序，用户可通过手机操控虚拟龙身完成动作，增强参与感。

短视频平台的场景化传播：鼓励传承人拍摄 "扎龙日记"" 舞龙教学 "等短视频，聚焦技艺细节与文化故事，如讲述" 龙身 18 节 "的象征意义、不同颜色龙衣（红、黄、青）对应的祭祀场景。利用抖音、快手等平台的算法推荐，触达年轻受众，形成" 技艺展示 — 文化解码 — 情感认同 " 的传播链条。

（四）教育传承：培育新生代文化认同

在义丰镇中小学开设 "龙舞校本课程"，分年级设置扎龙手工课、舞龙形体课、民谣传唱课，组织学生参与校园龙舞展演，将其纳入综合素质评价体系。邀请传承人定期授课，举办 "非遗传承人师徒班"，选拔有兴趣的学生长期培养。

联合地方高校成立 "里下河龙舞文化研究中心"，开展义丰龙舞的技艺解析、民俗志书写、文化生态评估等研究，为保护政策提供学术支撑。同时，吸纳大学生参与传承实践，如组建高校龙舞社团，参加全国大学生非遗展演，通过青年亚文化视角重构龙舞的时尚表达。

（五）社区营造：激活内生性传承动力

构建 "文化共同体" 意识：通过村民大会、文化礼堂活动，讲述义丰龙舞的历史故事与集体记忆，展示老照片、老影像，唤醒居民的文化自豪感。设立 "龙舞传承贡献奖"，表彰积极参与保护的家庭与个人，形成 "人人都是传承主体" 的社区共识。

生态补偿与可持续发展：针对扎龙材料短缺问题，引导村民在河道边复种本地竹子，政府给予种植补贴，形成 "生态保护 — 材料供给 — 技艺传承" 的良性循环。将龙舞文化与乡村振兴结合，开发 "龙舞主题民宿"" 非遗体验农场 "，让村民在文化实践中获得经济收益，增强传承意愿。

（六）跨学科融合：构建多维度研究体系

当前义丰龙舞的研究多集中于民俗学领域，未来可引入文化生态学、艺术人类学、遗产管理学等多学科视角，形成交叉研究范式。例如，运用生态人类学的 "文化适应" 理论，分析现代性冲击下龙舞仪式符号的功能转化；借助艺术社会学方法，研究商业展演中传承人身份重构与文化资本积累的关系。2023 年，盐城师范学院艺术学院团队尝试将义丰龙舞的 "游龙" 轨迹转化为数字艺术装置，在上海双年展展出时引发对传统技艺当代转化的学术讨论，证明跨学科实践能有效拓展文化阐释空间。

（七）政策保障：完善立体化制度支撑

建立动态评估机制：参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制定《义丰龙舞文化生态保护区评估指标体系》，从传承人存续、民俗活动频次、青少年参与度、经济转化效益等 12 个维度进行年度评估，避免 "重申报轻管理" 的倾向。2024 年盐都区文旅局试点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对传承基地进行效能审计，发现并整改了 3 项资金使用不规范问题。

创新传承人激励机制：除传统的政府补贴外，探索 "传承人信用积分" 制度，将带徒数量、技艺创新、社区服务等转化为积分，可兑换创业扶持贷款、非遗工坊场地租赁优惠等政策。目前义丰镇已有 2 名省级传承人通过积分申请到 10 万元低息贷款，用于扩建扎龙工坊。

加强法律保护细则：在《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框架下，针对义丰龙舞的特殊性，增设 "文化生态保护区核心区禁止过度商业开发"" 传统工艺原材料种植补贴 " 等条款，明确破坏龙舞相关民俗空间（如古河道、祭祀台）的法律责任。

五、实证案例：义丰龙舞的当代活化实践

（一）"龙舞 + 水利文化" 的空间叙事再造

2022 年，盐都区水利局在整治大纵湖流域河道时，采纳非遗专家建议，在义丰段保留 3 处原生态河湾作为 “龙舞祭祀点”，并立碑记载清代《祈雨碑记》全文。同年端午，中断 30 年的 “龙潭祭” 仪式在此恢复，传承人带领村民沿河道舞龙，以 “龙探水脉” 的动作象征对自然水系的敬畏，该活动吸引周边 500 余名村民参与，成为 “水利工程与文化生态协同保护” 的典型案例。

（二）"数字孪生" 技术的技艺抢救实践

针对 82 岁省级传承人王根生的扎龙技艺面临失传的危机，2024 年南京大学数字人文团队运用 8K 高清摄像、压力传感手套等设备，记录其 "九梁十八柱" 骨架搭建的 36 个关键动作，同步采集手部力度、竹篾弯曲角度等数据，构建扎龙技艺的数字孪生模型。该模型不仅能精准复现传统技艺，更可通过力学分析优化现代材料的使用，例如发现碳纤维支架在保持传统形制的同时，可减轻 40% 的龙身重量，为年轻舞龙者提供技术改良方案。

六、结论与展望

从义丰龙舞的保护实践可见，文化生态的修复本质上是社会关系的重构。当扎龙匠人能够通过非遗工坊获得体面收入，当年轻人在短视频传播中找到文化表达的新途径，当孩童在校园舞龙课上触摸到祖辈的智慧，龙舞便不再是陈列于博物馆的静态标本，而是融入现代生活的文化溪流。这种 "活态传承" 的关键，在于建立 "传统要素 — 现代需求 — 技术赋能 — 社区参与" 的动态平衡机制，让文化遗产在适应时代变迁的过程中，始终保持自我更新的能力。

未来研究可进一步聚焦两个方向：一是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探讨水网地貌变迁对龙舞象征体系的深层影响，例如海平面上升是否会改变 "龙主水旱" 的民俗心理；二是关注 Z 世代通过二次元、电竞等新兴文化形态对龙舞元素的再创造，义丰龙舞的保护实践证明，只有让文化生态系统中的每个要素（人、技艺、空间、制度）都成为积极的参与者而非被动的受保护者，才能实现从 "政府主导保护" 到 "社会自觉传承" 的范式转型。

义丰龙舞的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里下河先民智慧与精神的延续。唯有让龙舞在当代生活中找到新的文化坐标，使其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凝聚地方认同的精神纽带，才能实现从 "保护遗产" 到 "活态传承" 的本质跨越。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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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闯（1984.12.16），男，汉族，河南洛阳人，中国舞蹈家协会会员，博士研究生，高级讲师（副高职称），研究方向：中国民族民间舞

2025年盐城市社科基金项目，项目号：25skC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