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文本图片集

摘要：本文通过园林营造美学的角度分析北宋时期的皇家园林，以艮岳为例，采用文献考证与图像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分析艮岳的空间区位与布局，进一步探析艮岳园中的叠石设计、理水文化、建筑布局及动植物文化，以便为现当代园林营造提供有价值的理论灵感。

关键词：北宋东京；皇家园林；艮岳；营造美学

引言

中国古典园林发展至宋代达到艺术成熟期，其中以徽宗时期营造的艮岳最具代表性。作为中国园林史上首例大规模平地筑山的典型案例，艮岳的营造集中体现了北宋时期园林艺术的技术成就和美学追求。本文以历史文献为基础，结合建筑学、艺术学等多学科视角，系统考察艮岳的空间布局、营造技艺和文化内涵。通过对艮岳个案的研究，不仅可以深入理解宋代皇家园林的艺术特征，更能揭示中国传统园林文化的发展脉络。研究采用文献考证与图像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重点考察艮岳在叠石、理水、建筑、植配等方面的创新突破，以及其中蕴含的文化意涵。

1皇家园林历史沿革与概念界定

皇家园林作为中国古代园林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历史文献中多记载为“苑”、“囿”、“宫苑”、“园囿”、“御苑”等称谓。从建筑类型学视角来看，皇家园林可划分为三种基本形制：其一为“大内御苑”，多建于都城宫城之内，与皇宫建筑群相连，实为皇室专属的居住游憩空间；其二为“行宫御苑”，主要分布于京畿要道或名胜之地，是供皇帝在出巡途中避暑或狩猎等临时驻跸休息、处理政务的场所，规模较小。其三为“离宫御苑”，除具备皇帝处理政务外，更强调皇帝较长时间居住、游乐、休憩的综合性生活需求，规模较大，更像皇帝的另一个“家”。从审美特征而言，皇家园林在空间尺度上追求宏大气势，在建筑装饰上讲究金碧辉煌，整体呈现出鲜明的皇家威仪与权力象征。

2北宋皇家园林典型特征

2.1空间尺度的精致化转向

北宋时期（960-1127年），社会经济的高度繁荣为园林艺术的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据《东京梦华录》等史料记载，东京汴梁城内“园囿林立，百里之内，地无隙处[1]”。然而受都城空间限制，北宋皇家园林在规模上较汉唐时期明显缩小，更接近于私家园林[2]。这种空间尺度的转变，一方面源于东京城高密度的人口聚集和建筑扩张，另一方面则反映了宋代审美趣味由唐代的雄浑壮阔向精巧雅致的转变。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以小见大”的造园理念，恰恰推动了宋代园林在空间组织、景观营造等方面的技艺革新。

2.2文人意趣的渗透与人工景观的勃兴

北宋实行“重文轻武”的国策，文人士大夫阶层在政治文化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苏轼、米芾等兼具官僚与艺术家身份的社会精英，或直接参与园林设计，或以诗文品评园景，形成了独特的“文人园林”审美范式。这一现象导致两个重要转变：其一，人工景观元素（如叠石、理水、建筑小品等）的营造技术显著提升；其二，园林设计开始强调“诗画意境”的物化表达。正如李格非在《洛阳名园记》中所载，宋代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美学追求，实为文人审美理想的具体实践。

2.3诗画艺术与园林营造的互文关系

北宋时期，山水画论中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与诗歌创作的“意境说”深刻影响着园林营造。这种跨艺术门类的交融体现在三个层面：首先，园林布局借鉴山水画的构图法则，如艮岳以万岁山为主景，辅以次山环抱，形成主次有序的空间序列[3]。其次，园景题咏直接采用诗词意象，通过匾额楹联实现文学与空间的对话。最后，造园技法模拟绘画笔墨，如假山堆叠讲究“皱、透、漏、瘦”的视觉效果。这种“诗情画意”的造园理念，标志着中国古典园林艺术达到新的美学高度。

在北宋167年的统治期间，皇家园林建设达到前所未有的艺术成就，先后营造了包括迎春苑、琼林苑、艮岳等在内的数十处园林杰作。其中，政和年间兴建的“寿山艮岳”集宋代造园艺术之大成，其营造手法集中体现了北宋皇家园林的美学特征与技术成就。本文以“寿山艮岳”为研究对象，通过文献考证与图像分析相结合的方法，系统阐释宋代皇家园林的设计哲学与营造技艺。

3艮岳的营造特征与历史定位

3.1造园艺术的范式革新

艮岳作为中国园林史上首例大规模平地筑山的典型案例，其营造手法标志着写意山水园的成熟。相较于前代皇家园林的具象模仿，艮岳通过“缩移摹拟”的艺术手法，实现了对九州山川的抽象再现。宋徽宗的《艮岳记》清晰地描绘了其优美风光：“……而穿石出罅，岗连阜属，东西相望，前后相续，左山而右水，后而傍陇，连绵弥满，吞山怀谷。……真天造地设，神谋化力，非人所能为者，此举其梗概焉。[4]”该园以“岗连阜属，东西相望”的空间序列，构建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审美意境。园内景观单元如萼绿华堂、雁池、万松岭等，通过“穿石出罅”的理法有机串联，形成“吞山怀谷”的整体气势。这种将自然生态进行艺术提炼的造园方式，不仅突破了西汉太液池的象征主义传统，更奠定了后世文人园林“壶中天地”的美学范式。

3.2空间区位的风水考量

从建筑地理学视角考察，艮岳（1117-1122年营造）的选址具有显著的文化地理特征。其基址位于汴京东北隅（今河南开封境内），东临景龙门，西接封丘门，北靠景龙江（如图 1所示），占地约50公顷。这一区位选择暗合《周易》“艮卦”方位（东北方），据《宋史·地理志》记载，徽宗以“山势有缺，于国不利”为由，试图通过人工筑山“培补地脉”。现代学者傅熹年指出，这种营造行为实质是“厌胜”思想的物化表现，旨在通过改造城市风水格局来实现“皇嗣繁盛”的政治诉求。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汉唐时期上林苑等“百里之囿”，艮岳的紧凑尺度既反映了都城用地紧张的现实约束，也体现了宋代园林“小中见大”的空间哲学。

3.3空间布局的范式转型

艮岳在平面构成上实现了三大突破：其一，彻底摒弃秦汉以来“一池三山”的程式化布局，代之以非对称的山水骨架。其二，引入山水画“三远法”构图原理，通过万岁山（主峰）、寿山（次峰）、雁池（水景）的有机组合，形成“主山—配山—水体”的三元结构。其三，创造性地采用“左山右水”的平面格局，通过山体三面环抱水系的布置，既暗合东京“四水贯都”的地理特征，又符合风水学“山环水抱”的理想模式。

这种布局创新具有双重文化内涵：在技术层面，通过“盘行萦曲”的游览路线设计，在有限空间内营造出“不知京邑空旷”的深远意境；在象征层面，万岁山作为全园视觉焦点，其“千叠万复”的形态既是对五岳的隐喻，也是皇权至高无上的空间表征。正如日本学者冈大路所述，艮岳的营造标志着中国古典园林从“摹形”到“写意”的根本性转变。

4艮岳的营造美学与文化意涵

4.1叠石艺术的范式转型与文化隐喻

艮岳叠石文化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假山和置石。北宋时期标志着中国园林叠石艺术的重要转折，其技术体系由传统的土山营造转向以石为主的叠山技法。这一转变在艮岳的营造中达到巅峰，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材料选择上以太湖石、灵璧石等具有“瘦、皱、漏、透”美学特征的奇石为主。其二，施工技术上发展出系统的叠山理法。其三，艺术表现上实现了从具象模仿到写意表达的升华。在空间组织上，艮岳的叠石体系以万岁山作为主景，而南部的寿山和西部的万松岭则为辅，整体造型模拟余杭凤凰山形态。山体底部用泥土堆砌而成，再用太湖石等怪石向上堆叠，万岁山东部向南部绵延，与园中南部的寿山相接，寿山与万松岭之间隔“大方沼”。其“介亭-极目亭-巢云亭”的视线系统构建了权力秩序的视觉表征；特置石的布局采用“主石-从石”的朝仪式排列，实质是封建等级制度的空间转译。宋徽宗赵佶曾在《艮岳记》中提到艮岳园中的山水布局为：“左山而右水，后而傍陇，连绵弥漫，吞山怀谷”[4]，由此可见，园中山体连绵，错落有致，形成了“山水环抱”的园林营造格局。从风水学角度，“山管人丁”的营造理念体现了皇室对子嗣昌盛的诉求。这种将政治寓意与自然景观相融合的手法，开创了中国园林象征性造景的新范式。

宋代皇家园林中的特置石艺术在艮岳达到成熟阶段，其布局具有鲜明的政治象征意义。这些特置石多由“花石纲”从江南采运至东京，耗资甚巨（如图 2所示）。在空间布局上，特置石遵循严格的等级秩序：主体石料体量硕大，居于显要位置象征皇权；从属石则呈环抱之势排列。这种“主尊从卑”的布置方式，实质是将封建朝仪制度转化为空间语言的艺术实践，通过石材的体量、位置关系再现了“君临天下”的政治意象，成为权力空间叙事的典型范例。

4.2理水系统的生态智慧与美学创造

艮岳的水系设计展现了宋代园林理水技术的成熟，其特征可归纳为系统性、功能性与象征性的统一。以景龙江为源头，经曲江自东北至西南方向流入园中，通过“江-池-溪-沼”的多级水体构建，在万岁山西麓分流，一部分水源流向灈龙峡，向南汇入大方沼；另一部分水源向西环绕万松岭流入凤池，紧接着汇入大方沼，再一步流入雁池。最后，水源从雁池东南方向的小溪流向园外，形成了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这种设计不仅具有景观观赏价值，更兼具气候调节、灌溉养殖等实用功能。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其水文工程技术：通过分级跌水（白龙沜→灈龙峡）和循环系统（雁池→曲江），实现了水体的自然流动与净化。在象征层面，“方池圆沼”的形制暗合“天圆地方”的宇宙观，体现了宋代文人对自然秩序的哲学思考。

4.3建筑组群的空间叙事与功能创新

建筑是园林设计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建筑布局大多从造景需要作为出发点，不仅可以起到游览、休憩、观赏的作用，也可以与园中的环境相呼应，起到“点景、引景、观景”的作用。艮岳园中建筑形式多种多样，宋徽宗赵佶早在《艮岳记》提到，艮岳园中40余处建筑依地形特征有机分布：山体顶峰设观景亭台，如万寿山顶峰的“介亭”、万松岭顶峰的“巢云亭”，构成视觉控制点。水岸布置亲水建筑，强化人与自然的互动；平坦区域则安排休憩与文化建筑，如“绛霄楼、书馆”。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园中引入酒肆、射圃等市井建筑类型，这种世俗化倾向反映了宋代皇室审美趣味的转变。建筑形式的创新同样值得关注，“外方内圆”的半月形书馆等设计，展现了宋代建筑对几何构图的探索精神。

4.4生物多样性的营造与南北融合

艮岳的动植物配置体现了前所未有的跨地域特征。植物方面，汇集了90余种来自南方的物种，大部分植物都来自东京之外的地域，这些外域入贡之物中，以园林植物居多。宋代张淏所写的《艮岳记》取自宋徽宗御制的《艮岳记》及蜀僧祖秀所作《华阳宫记》，各摭其略。其中留有一部分植物的记载：“……最瑰奇特异瑶琨之石，即姑苏武林明越之壤，荆楚江湘南粤之野移把橙柚橘郁恬荔枝之木金峨玉羞虎耳凤尾素馨渠那莱莉含笑之草不以土地之殊，风气之异，悉生成长养于雕阑曲槛。……”。艮岳的植物配置呈现出系统化的景观分区特征，其栽植方式包括孤植、丛植、混交及成片栽植等多种形式。园中特别设立“花草纲”机构，专门负责从南方运输适宜土壤，以确保橙、柚、荔枝等南方植物能在北方存活，这反映了宋代园艺技术的重大突破。在具体布局上，寿山区域以观赏性植物为主，栽种了大量南方特色花木。万岁山麓则成片种植萼绿梅，形成特色景观；药寮区集中栽培药用植物，如参、杞、菊，体现了实用功能与观赏价值的结合；西庄区域种植各类农作物，展现出田园风貌；池沼湿地则点缀水生植物，如荷、蒲、菱、芦苇，营造出自然野趣。这种按功能分区的植物配置方式，既满足了审美需求，又兼顾了实用价值，创造出“四时有不谢之花”的景观效果。动物饲养方面，改变了传统的狩猎功能，转向以观赏为主的展示模式。特别设置的药寮与西庄，将实用作物纳入园林体系，体现了“格物致知”的理学思想对造园艺术的影响。这种南北物种的大规模融合，不仅展示了宋代园艺技术的成就，更反映了当时文化交流的深度与广度。

整体而言，艮岳通过叠石、理水、建筑、植配四大系统的有机整合，构建了一个融合艺术审美、技术智慧和哲学思考的综合性文化空间。其营造美学不仅代表了宋代园林艺术的最高成就，更为后世中国古典园林的发展确立了典范。

结束语

艮岳作为北宋皇家园林的集大成者，其营造美学体现了多方面的创新价值。在空间布局上，突破传统“一池三山”的程式，开创了写意山水园的新范式；在营造技艺上，将叠石、理水等技术推向新的高度；在文化内涵上，融合了文人意趣、风水思想和权力象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艮岳通过四大系统的有机整合，构建了一个微观宇宙，既是对自然山水的诗意再现，也是皇权意识形态的空间载体。虽然艮岳存世时间短暂，但其营造理念对后世园林产生了深远影响，成为中国古典园林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

参考文献：

[1]（宋）孟元老著；侯印国译注. 东京梦华录[M]. 西安：陕西三秦出版社， 2021.04.

[2]田鹏.管窥北宋东京皇家园林艺术特色[J].兰台世界，2015，（03）：141-142.DOI：10.16565/j.cnki.1006-7744.2015.03.009

[3]王帮开.北宋时期皇家园林造园艺术分析[J].现代园艺，2022，45（02）：96-98.DOI：10.14051/j.cnki.xdyy.2022.02.036

[4]秦宛宛.北宋东京皇家园林艺术研究[D].河南大学，2007.

作者简介：

穆悦楠（2000.05—），女，汉族，山东菏泽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23级在读研究生，硕士学位，专业：艺术设计，研究方向：环境设计。

邢雪华（2000.08—），女，汉族，河北定州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23级在读研究生，硕士学位，专业：艺术设计，研究方向：环境设计。

谢明洋（1980.06—），女，汉族，江苏南京人，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设计系主任，北京林业大学博士学位，研究方向：环境设计、风景园林历史与理论研究、古典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