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乡村振兴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重大历史任务。优秀农耕文化作为中华文明的根脉，蕴含着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丰厚滋养。本文系统地梳理了农耕文化的经济、生态、文化、社会与治理五大属性，构建其赋能乡村振兴的价值意蕴，深入剖析了农耕文化内在机理作用于乡村振兴总目标的理论逻辑。以烟台为例，从以文兴业、以文塑韵、以文铸魂、以文善治四个维度，阐述农耕文化赋能产业、生态、文化、组织与人才振兴的实践路径。究表明，推动农耕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实现乡村内生性、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所在。

关键词：农耕文化；乡村振兴；内在机理；实践路径

一、问题提出

乡村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其振兴不仅是国家现代化进程的关键环节，更是传承文化根脉的战略举措。自党的十九大首次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以来，我国逐步构建起以“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为总要求，以推动“产业振兴、生态振兴、文化振兴、人才振兴、组织振兴”为核心内容的政策体系。党的二十大进一步提出“全面推进乡村振兴”，2024 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标志着乡村振兴战略正朝着更加系统化、全面化和纵深化的方向不断发展。

农耕文化是中华民族在长期农业生产实践中形成的与农业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物质和精神成果的总和，包含物质、制度、精神三个维度。物质层面涵盖生产工具与技术体系、农业产物与加工技艺、乡村聚落形态及服饰用具，体现人与自然的适应关系及实用智慧；制度层面包括土地制度与农业政策、乡村治理机制、农事节庆习俗及知识传承体系，反映农耕社会的组织方式与文化节律；精神层面包含“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重农伦理、生态观念及民间信仰，构成农耕社会的价值体系与意义世界。

“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在此背景下，农耕文化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基与重要组成部分，其保护传承与创新利用成为乡村“塑形铸魂”的关键支撑。历年中央一号文件持续聚焦农耕文化保护利用。2018 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意见》中提出“切实保护好优秀农耕文化遗产，推动优秀农耕文化遗产合理适度利用。深入挖掘农耕文化蕴含的优秀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充分发挥其在凝聚人心、教化群众、淳化民风中的重要作用。”2022 年提出“加强农耕文化传承保护，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和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利用。”2023 年提出“深入实施农耕文化传承保护工程，加强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利用。”

基于此，本文从挖掘农耕文化的价值意蕴入手，探讨农耕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运行机制和实践路径，以期为乡村振兴和可持续发展提供借鉴。

二、农耕文化的多维属性及其赋能乡村振兴的价值意蕴

农耕文化是一个复合系统，其赋能乡村振兴的价值源于其内在的多维属性。这些属性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价值体系。

（一）经济属性：“天道酬勤、厚生利用”的生产智慧

农耕文化蕴含着精耕细作、集约经营、可持续发展的经济属性。《齐民要术》提出“用力少而成功多”的效益原则，《王祯农书》记载的代田法、区田法及各类高效农具，均体现了通过技术创新和精细管理提升土地产出率与劳动生产率的智慧。“因地制宜”催生了多样化的地方特产，为培育特色农业品牌奠定了坚实基础。这一属性能够拓展乡村产业兴旺的路径，通过“文化 +”“农业 +”促进三产融合，为农民生活富裕奠定物质基础。

（二）生态属性：“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

传统农耕文化将人与自然视为生命共同体，强调“天人合一”“取用有节”。《吕氏春秋》的“不违农时”到《齐民要术》的“顺天时，量地利”， 从孔子的“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到孟子的“仁民而爱物”，无不体现了生态伦理，尊重自然规律、追求永续发展。以及通过施用有机肥、种植绿肥、构建“田猪互养”等模式实现“地力常新”的循环观，“因地制宜”的布局观，“时禁”与“节用”的资源观，高度契合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绿色发展理念，为现代乡村建设提供了生态宜居的智慧源泉。

（三）社会属性：“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共同体规范

传统乡村社会基于地缘和血缘，形成了强大的互助合作机制。《孟子·滕文公上》描绘了“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的理想社群图景。 《吕氏乡约》更将“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制度化，成为乡村自治的典范。这种互 神与集体主义，强化了社会连接和情感纽带。这一属性有助于增强现代乡村的社会凝聚力，并完善以尊老爱幼、邻里互助、诚实守信为核心的乡村道德体系。

（四）治理属性：“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的自治传统

在“皇权不下县”的传统社会，乡村主要依靠乡规民约、家风祖训和乡贤威望进行自我管理。从《吕氏乡约》到王阳明的《赣南乡约》，这些成文或不成文的规范，通过内化于心的道德规训和集体认同的约束力，有效维持了乡村秩序。这一属性内含的契约精神、公平理念和自律传统，能为构建现代“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乡村治理体系提供深厚的文化滋养，强化秩序观念，降低治理成本，提升治理效能。

（五）文化属性：“耕读传家、诗书继世”的精神内核

“耕读传家”融物质生产与精神教化于一 体，是传统社会家族绵延的根本之道。《章氏家训》言“传家两字，曰耕与读”，《曾国藩家书》亦深刻阐释了耕读 家得以长久的内在逻辑。这种生活方式将劳动养体、自然养性、文化养心相结合，塑造了中国人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的人格理想与“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家国情怀。这一属性能为乡风文明建设固本培元，夯实乡村文化认同的根基，并推动文化传承与创新。

三、农耕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内在机理

农耕文化赋能乡村振兴并非简单的要素叠加，而是一个系统性的价值转化过程。其内在机理体现在五大维度与乡村振兴五大目标之间的深度耦合与联动。五大机理相互关联、彼此促进，形成一个“资源—机制—目标”的闭环作用系统，共同推动乡村走向全面振兴。

（一）经济维度：价值转化机理，以“文化资本”促“产业兴旺”

推动农耕文化资源向经济资本转化。通过“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将传统技艺、特色产品、田园景观等文化资源，转化为具有市场价值的商品与服务。一是旅游化开发，将古村落、农耕遗迹转化为旅游资产；二是品牌化运营，为特色农产品注入文化故事，提升品牌溢价；三是体验经济化，将农事活动转化为消费产品。这一机理实现了从“资源”到“资产”再到“资本”的跃迁，为产业兴旺注入持续动力。

（二）生态维度：系统平衡机理，以“传统智慧”促“生态宜居”

将传统生态智慧与现代科技相结合，重构乡村人与自然的关系。传统农业中的轮作、间作、种养循环、“地力常新”等理念与技术，本质上是低消耗、低排放的循环经济模式。通过对其进行现代应用，可以优化农业生态系统，减少面源污染，保护生物多样性，并指导乡村人居环境整治中的乡土景观塑造和绿色建筑实践，最终实现“生态宜居”的系统平衡。

（三）社会维度：共同体建构机理，以“主体性重塑”促“乡风文明”

通过激活文化精神资源，重建乡村社会联结，增强农民的归属感和文化自信。共同的农事体验、传统节庆和基于乡约习俗的社会互动，能够强化社区认同感和凝聚力。同时，对“父慈子孝”“守望相助”等传统伦理规范进行现代转化，使其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融合，能够有效培育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重塑乡村社会的精神家园。

（四）治理维度：秩序生成机理，以“治理资源”促“治理有效”

聚焦传统治理智慧与现代治理体系的融合。乡规民约的契约精神、乡贤文化的教化功能，通过注入现代法治思想和民主程序，可以实现创造性转化。这有助于构建“自治、法治、德治”相结合的治理体系，提升乡村组织的动员能力和服务效能，化解治理碎片化难题，实现从“管理”到“善治”的升级。

（五）文化精神维度：主体性重塑机理，以“文化认同”促“生活富裕

生活富裕不仅指物质层面，更是指精神层面。通过活态传承非遗、再造乡村文化空间、数字化传播农耕文化，重塑农民的文化主体性，使其在现代化进程中重拾自信与尊严。当农民对自己的文化感到自豪，并从中获得精神滋养和发展动力时，他们才能真正成为乡村振兴的主体，实现全面意义上的“生活富裕”。

四、烟台农耕文化赋能乡村振兴的实践路径

烟台依山傍海，低山丘陵地形与独特人文环境共同塑造了地方特色鲜明的传统农耕文化，截至目前，烟台莱阳古梨树群系统获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山东福山苹果栽培系统、山东福山大樱桃栽培系统、山东莱州麦作文化系统、山东烟台莱州中华月季园核心种植资源库及山东烟台栖霞北夼苹果种植系统等 5 项农业文化遗产入选山东省农业文化遗产资源名录，入选数量位居全省前列，彰显了烟台深厚的农耕文明底蕴与鲜明特色。烟台不仅是“烟台苹果”“莱阳梨”等知名农产品的原产地，拥有大量传统村落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探索出“党支部领办合作社”“跨村联建”等全国瞩目的乡村治理与组织创新模式。在乡村振兴实践过程中，烟台探索出一条富有成效的、以农耕文化为引领的路径。

（一）以文兴业：农耕文化赋能产业振兴，夯实“产业兴旺”之基

产业兴旺是乡村振兴首要任务。农耕文化赋能产业振兴，绝非简单回归传统农业，而是通过对传统农耕知识、技艺、景观和品牌价值的深度挖掘与现代化转化，构建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的现代乡村产业体系。1. 特色农业品牌化与价值链延伸

烟台深入挖掘“莱阳梨”等地理标志产品背后的文化内涵。系统梳理莱阳古梨树资源、“掐花”嫁接技艺等农业文化遗产，通过建立文化博物馆、创作文艺作品等方式，将产品从物质消费提升至文化体验和精神消费层面，极大提升品牌溢价能力。2021 年莱阳梨品牌价值高达 8.98 亿元。推动产业链延伸。莱阳市围绕莱阳梨已形成“饮（梨汁）、脆（梨干）、膏（梨膏）、药（制药）”四大精深加工品类，聚集各类加工主体 90多家，年产值超20 亿元。

2. 农文旅深度融合与新业态培育

将农耕文化场景化和旅游业态化，探索差异化、特色化的农文旅融合发展道路，打造主题田园综合体。招远市大户庄园成功将农耕文化从生产环节拓展至“山野运动、文化研学、生态康养”等多元场景，走出一条以特色农业基地（如葡萄园）为本底，以农耕文化（农事体验、非遗工坊、民俗表演）为灵魂，以旅游服务（精品民宿、特色餐饮、休闲设施）为支撑的实践路径。利用数字赋能和营销创新，将烟台农业文化遗产（古梨树群、传统村落）等资源发展为农耕研学和农业节庆活动，开辟新的乡村经济增长点。

（二）以文塑韵：农耕文化赋能生态振兴，绘就“生态宜居”之画

生态宜居是乡村振兴的内在要求。农耕文化中蕴含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生态智慧，为现代乡村建设提供了宝贵的理念借鉴和技术支持。

1. 传承与推广传统生态农业技术

烟台推广“果园生草”“粮果间作”等传统的生态种植与循环模式，并与现代绿色防控、有机肥替代、节水灌溉等技术结合，在苹果主产区推广“苹果—草—畜”循环模式，形成生态闭环，减少面源污染。加强对莱阳古梨树群、莱州月季种质资源库等农业遗产的保护与利用，维护生物多样性，为特色农业奠定基础。

2. 塑造富有农耕特色的乡村风貌

保护与活化传统村落。烟台拥有 28 个中国传统村落和 78 个省级传统村落。烟台龙口市西河阳村，其成片的“哈瓦房”民居、古圩墙、古槐树构成了独特的胶东农耕聚落景观。坚持“微改造、精提升”，对传统民居进行适应性改造，在保留胶东民居“哈瓦房”等风貌的前提下，活化利用为民宿、书屋，让古村落焕发新活力。

将生态理念融入美丽乡村建设。在村庄规划中多采用乡土树种，恢复河道自然形态，建设“小微田园”和“口袋公园”，营造“房在林中、人在景中”的生态宜居画卷，留住乡愁记忆。

（三）以文铸魂：农耕文化赋能文化振兴，繁荣“乡风文明”之风文化振兴是乡村振兴的根与魂。农耕文化是乡村文化的核心内容，其振兴关乎农民文化自信重建和乡村精神文明建设。

1. 活态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遗是农耕文化的精髓，保护的关键在于“活态传承”。海阳大秧歌、胶东剪纸等非遗传承人开展带徒授艺，在乡村设立非遗传习所。推动福山雷鼓、长岛渔号等走进校园课堂，编撰乡土教材，培养青少年的文化情感。同时，创新非遗表达和传播方式。将胶东剪纸元素应用于现代设计，将传统节庆与当代艺术结合。

2. 重建乡村公共文化空间与精神家园

建设村史馆、乡村博物馆（如福山张格庄民俗博物馆），收集老农具、村志，使其成为村民的记忆载体和活动中心。弘扬勤劳、互助、守信等农耕美德，修订完善村规民约。通过开展“好媳妇好婆婆”评选、“家风家训”上墙等活动发挥教化作用。莱州虎头崖镇东大宋村推行乡风文明“积分制”，将文明行为量化并与奖励挂钩，有效激发了村民积极性。

（四）以文善治：农耕文化赋能组织与人才振兴，创新“治理有效”之策

治理有效是乡村振兴的社会基础。农耕文化中的自治传统、互助精神与现代治理理念相结合，能为乡村治理注入新的活力。

1. 创新“党建引领”下的乡村组织模式

深化“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与“跨村联建”，这是烟台组织振兴的典范。以党组织为纽带，打破行政村界限，实现资源共享、产业互补、治理协同。截至 2025 年 9 月，烟台已建成 360 个联建片区，带动 1500 余个村庄共同发展。

发挥“新乡贤”作用。农耕文化重视“乡贤”的教化与引领作用。积极引导退休干部、企业家等“新乡贤”返乡，通过乡贤理事会等形式，在产业发展、矛盾调解等方面提供支持，构建法治、德治、自治“三治结合”的治理体系。

2. 培育支撑乡村振兴的多元化人才队伍

培育本土“新农人”和引进外来“兴农人”。对合作社带头人、家庭农场主进行现代农业技术、电商营销等全方位培训，使其成为传承创新农耕文化的主力军。制定优惠政策，吸引大学生、文创艺术家等下乡创业，为乡村带来新业态、新理念。设立“乡村振兴人才驿站”，为外来人才提供一站式服务。

（五）迈向“生活富裕”之终极目标

乡村振兴的最终落脚点是实现农民群众的“生活富裕”。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富足，也包括精神上的充盈和获得感的提升。

农耕文化赋能乡村振兴，通过产业融合直接增加了农民的经营性收入、工资性收入；通过合作社等组织模式增加了财产性收入；通过生态宜居和文化振兴改善了生活品质。更重要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农民重新找回了文化自信和主体地位，其精神风貌焕然一新。当乡村成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文化繁荣、充满希望的乐土，农民才能真正实现全面意义上的“生活富裕”，乡村振兴的战略目标方能圆满达成。

五、总结

农耕文化并非静止的历史遗存，而是一种活的、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资源。农耕文化对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具有重要作用，其通过生态、经济、文化、社会、治理五大属性，经由价值转化、系统平衡、共同体建构、秩序生成和主体性重塑五大内在机理，系统性地赋能于乡村全面振兴。烟台实践充分证明，将农耕文化创造性融入现代乡村发展，坚持保护第一，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推动乡村当地建立起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现代化农村，为实现“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目标提供文化支撑和精神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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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题项目：烟台市社会科学规划研究项目（项目编号： YTSK2025-258）

刘玉霞（1980-），女，烟台人，硕士研究方向：传统文化、农业文化遗产